第33章
商承琢终于回到观心活动室, 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静。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敲击键盘和翻动纸张的声音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许凯茂从屏幕后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去,手指在鼠标上无意义地滑动。周瑶仪和陈建州的目光短暂交汇, 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试探。
瞿颂正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 听到门响, 指尖停住抬起头,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很短暂,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专注回她的工作。
没有揶揄,没有询问,仿佛他只是在闲暇时短暂外出回来。
商承琢喉咙有些发紧, 他沉默地走到自己那张熟悉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放得很轻,他不想再惊扰这片刚刚重新粘合起来的脆弱薄冰。
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还是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强迫自己点开项目文件夹, 那些熟悉的代码和文档界面跳出来,像一片可供暂时栖身的礁石让他感到安宁。
活动室再次陷入工作状态, 敲击键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人清嗓子或挪动椅子,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大家刻意避免着眼神的直接碰撞,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内容,且语速偏快, 仿佛生怕在某个停顿里滋生出尴尬。
瞿颂偶尔会抬眼看向商承琢的方向,他垂着眼睑,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攻击性。
陈建州和商承琢偶尔会聊几句,许凯茂拨开一边耳机,似乎想加入,但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商承琢和瞿颂之间逡巡了一下,又落回自己的屏幕。
这种微妙的平静持续了几天,直到一天下午,许凯茂和商承琢被一个优化的问题卡住了,两人难得地凑到了一起,头对着头盯着许凯茂那台高性能游戏本的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数据令人眼花缭乱。
“这里,”商承琢指着屏幕,“迭代次数设置得太保守了,虽然能保证稳定,但收敛速度太慢,用户体验会明显感知到延迟,应该尝试动态调整步长。”他语气很平静。
许凯茂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动态调整?风险有点大啊,万一在边界条件出问题……”
“可以加约束条件限制步长上限,同时监控误差变化率……”商承琢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屏幕一些,手指在键盘上方比划着解释。
两人都投入在技术细节里,那种笼罩在活动室上空好几天的疏离感,似乎被这共同的目标冲淡了一些。许凯茂也暂时放下了之前的芥蒂,手指敲击着键盘,调出相关的参数设置界面:“那我试试把这里的阈值先调高一点,看看效果……”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醒目色彩艳丽的弹窗广告毫无征兆地一下覆盖了半个代码窗口,广告标题耸动,配图更是露骨大胆。
“卧槽!”
许凯茂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点弹窗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也许是太慌张,也许是那关闭按钮设计得过于阴险,他鼠标一点——
弹窗不仅没关掉,反而瞬间全屏铺开。
更糟糕的是,播放器似乎卡顿了一下,接着,一段突兀的声音毫无缓冲地冲击了在场所有人的感官。
两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质感粗糙,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制作。
弹窗中央,是一张动态的意图昭然若揭的预览图。
画面的主角是一个气势逼人的高挑女人和将一个个头比她稍矮,面容清秀眼神带着几分迷离和驯服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被半推半抱地放坐在洗手台边缘,一条腿被女人强硬地抬起,姿态狼狈却又表现出一种奇异的顺从。
预览图下方是更加露骨的标题文字。
商承琢脸色古怪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抱起的男人,大脑一片轰鸣。
“哎哟我操!关掉关掉!”许凯茂的脸瞬间涨红,鼠标疯狂乱划,试图找到关闭窗口或者播放暂停键。
他过于慌乱,甚至不小心碰到了音量键,电脑顿时传出几声黏腻模糊的吟声和喘息。
“卧槽!不是!这他妈什么!我操操操!”许凯茂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度的慌乱和用力而变了调,他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屏幕里挡住那该死的画面。
他越是慌乱,手指越是僵硬,页面越是关不掉。
“嗯啊……”
一声更加清晰、婉转千回、带着明显情欲色彩的男性喘息呻吟,陡然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音量虽然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活动室里,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更要命的是,随着许凯茂那误触的一点,那个弹窗不仅没有关闭,反而瞬间最大化,占据了整个屏幕。
高清、□□的动态画面直接怼到了所有人眼前。
屏幕上,正是刚才预览图里的场景,男生坐在台沿,双手有些无措地撑着冰冷的台面,一条腿被女人抬起,眼神迷蒙地看着居高临下的女人。
商承琢就站在许凯茂旁边,离这如火如荼热火朝天激情四射的画面近在咫尺。
他一瞬间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那个逼仄的咖啡馆卫生间,冰凉光滑的陶瓷台面触感,瞿颂带着点无奈和豁出去的笑容,她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住时温热的气息,还有……
还有她骤然发力,将他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托起,放到那个洗手台上的瞬间失重感……
所有被他强行压制、试图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被屏幕上那刺眼的一幕唤醒,分毫不差,甚至那个男生被抱起时微微后仰的腰线和撑在身后的手,都和他当时的姿势重叠。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死机。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活动室里的其他人。
“怎么了?”周瑶仪闻声抬头。
“这么大动静?”陈建州也好奇地探头。
瞿颂也偏头疑惑地看向这边。
就在瞿颂、周瑶仪和陈建州围拢过来的瞬间,许凯茂终于手忙脚乱地找到了关闭按钮,狠狠点了下去。
页面瞬间消失。
但太晚了。
瞿颂的脚步停在许凯茂椅子侧后方,她清楚地看到了屏幕黑掉前最后一帧定格的画面——那个被强势放置在高台上的男人,以及那个正俯身靠近他,占据主导地位的女人背影。
她的目光在那个女人的动作上停顿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若有所思的光芒,然后,她的拳头下意识地轻轻抵在了嘴唇上,发出了一声近乎无声带着点恍然的声音,“唔……”
周瑶仪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陈建州则直接笑了出来,带着点促狭:“嚯,茂茂,口味挺独特啊?研究新领域呢?这这什么路子……够小众的啊?”
“放屁!!”许凯茂简直要原地爆炸,脸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舞足蹈地拼命解释,语无伦次,
“这他妈不是我打开的!是弹窗流氓广告!我□□手滑点错了!我发誓,我对天发誓!我怎么会看这种玩意儿!哎哟卧槽丢死人了!这破电脑破网站!承琢哥你看到了对吧?哥你作证啊!真不是我要看的!”
他急得直跳脚,恨不能把电脑当场砸了以证清白。
活动室里原本压抑紧绷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乌龙事件而有所缓和,时不时有哄笑声响起。
只有商承琢抿着唇不言不语,仿佛被隔绝在这短暂的哄笑之外。
那阵哄笑声落在他耳中,模糊而遥远。他脑子里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重放着两个画面,屏幕上那个女人抱男人上洗手台的姿势,以及瞿颂将他托起放在洗手台上的那个瞬间,两个画面不断重叠、切换,最后在心间融合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灼人的印记,烫得他心慌意乱。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瞿颂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像躲避瘟疫一样,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
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那些熟悉的字符此刻却像扭曲的蝌蚪,一个也看不进去。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分不清是恐慌还是莫名的悸动。
混乱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晚上十一点多,商承琢才回到他那间位于学校附近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的公寓。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白天的喧嚣和那场让他灵魂出窍的所有都似乎暂时被关在了门外,但心底那股无法言说的燥热和混乱却像解不开的丝线一样缠绕上来,把心越收越紧。
他烦躁地把背包甩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走到客厅,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白天那个弹窗的画面,那个被抱上洗手台的男人迷离的眼神和喘息,还有瞿颂那一声若有所思的唔声,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他坐立难安。
他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想要印证或推翻某种可怕联想的冲动,不停地驱使着他。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仿佛有千斤重,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关掉电脑,立刻去睡觉。
但他觉得他需要知道。他必须弄明白。
手指在冰凉的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近乎壮烈决绝,指尖落下,在搜索引擎的空白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入。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关键词不太对,他又试着点击相关的链接查看。
页面瞬间刷新,排在前列的搜索结果,几乎都指向同一个词条解释和相关的论坛讨论帖。
那个词以一种极其直白的方式撞入他的眼帘——
商承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紧抿着唇,点开了那个解释最详尽的百科词条。
“……指在亲密关系中,女性扮演传统观念中男性的主导、保护、甚至掌控角色,而男性则扮演相对被动、顺从、甚至被‘宠爱’的角色……挑战传统性别分工和权力结构……”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异图景,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能夹死苍蝇。这算什么?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多年来根植于心的关于性别、强弱、关系的所有基本认知!
荒谬。离经叛道。
词条下面,不可避免地链接到一些相关的视频分享平台和讨论区。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探究欲,或许是“眼见为实”的顽固念头作祟,商承琢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一个被标记为“热门”的短视频链接。
他皱着眉,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和露骨的缩略图,指尖冰凉地滚动鼠标滚轮,他点开一个帖子,只看了几秒就紧皱着眉头猛地关闭了窗口。
画面粗劣,动作夸张做作,男人发出刻意拔高的、矫揉造作的尖叫,像一场拙劣的闹剧。
强烈的生理不适涌上来,商承琢胃里一阵翻搅。
我□□□□□□□□操......
“恶心……”商承琢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重的嫌恶和不解,“怎么可能……男人怎么可能被女人那样?”
他无法理解那种姿势所代表的力量转换,更无法想象被那样对待的感觉。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这简直是对男性尊严赤裸裸的践踏,是彻底的反常和悖逆,屏幕上那个男人扭曲的表情和夸张的叫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感到荒谬和反胃。
商承琢咬着牙,胸口憋闷得发疼。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点开这种东西,他移动鼠标,想要关掉整个浏览器,彻底清除掉这令人作呕的污染源。
然而,就在鼠标箭头即将点上浏览器右上角的“×”时,他紧绷的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微微一滑,鼠标箭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页面下方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相关推荐”的小缩略图上,推荐链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非商用,仅分享生活片段,请勿传播。”
那缩略图很小,画面也很模糊,但色调与刚才那个截然不同,是温暖的米白色,看起来像是一个温馨的卧室角落。
指尖落下的瞬间,页面自动跳转。
新的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夸张的布景,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浓艳的妆容和暴露的衣着。画面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有些唯美,镜头似乎是用手机固定拍摄的,角度微微倾斜,带着生活化的随意感。
背景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卧室,米色的窗帘半拉着,透进柔和的自然光,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大床占据了画面中心。
床上,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干净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年轻男人半躺着,上身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T恤,下身盖着薄薄的毯子,他的一条腿屈起着,脚踝纤细。
一个穿着长发随意挽起的女人侧坐在床边,背对着镜头。她的动作很轻柔,微微俯身,一只手很自然地放在男人屈起的膝盖上,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支撑。
她的另一只手……商承琢的呼吸瞬间屏住……她的另一只手正以一种极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道,引导着男人的身体,帮助他调整到一个更……更打开的姿势。
没有粗暴的压制,没有痛苦夸张的吟声,整个画面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和亲密。
男人全程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女人,他仰着脸放空,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和露出的锁骨。他似乎有些难为情,又像是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里。
他的右手臂弯曲着,手肘抬起,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和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着,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嗯……”一声极低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从男人的口中逸出。
听起来并不痛苦,像承受不住某种强烈刺激而泄露出的,带着颤音的喘息。
那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小钩子,直直地钻进听者的耳膜深处。他的身体在女人的引导下微微绷紧,腰腹的线条在薄毯下若隐若现地起伏着,那只屈起的腿,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蹭一下。
商承琢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松开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复杂。嫌恶和荒谬感并未完全消失,却被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情绪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那个遮住眼睛的男人,看着那女人微微起伏的胸膛,脑子里轰然开始回忆,近在咫尺带着无奈笑意的眼睛,狼狈偏头心跳如雷却无处可逃的窘迫……
屏幕上,那个被挡住眼睛的男人压抑的、带着鼻音的喘息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在他空白的脑海里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做这样怪异的事?
那个视频里……那个男人……他……他是……自愿的?他看起来……甚至……甚至……商承琢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那个男人表情是觉得很爽才那样的吧。
他向后靠,闭眼凝神一会又突然毫无征兆地睁眼,眼神古怪地向下望。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商承琢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剧烈,带倒了身后的电脑椅,沉重的实木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看也不看倒下的椅子,狠狠戳在电脑的电源键上。
屏幕瞬间熄灭,窗外城市模糊的光晕透进来,勾勒出他僵立在黑暗中剧烈起伏的轮廓。
然而黑暗也并不能带来平静。
为什么瞿颂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除了最初的惊愕,并没有感到被侮辱?为什么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她的逼问,他内心深处除了羞恼,竟然还有一丝……悸动?
他当时撑在台面上的手,是不是也像视频里的男生那样,无措地寻求支撑?他偏过头不敢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下意识地想要遮掩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如果……如果瞿颂知道什么是第四爱……她会怎么看他那天在卫生间的反应?她会觉得……觉得他也像视频里那个男生一样,是……是渴望被那样对待的吗?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又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脊椎窜起。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径直冲向主卧的浴室。
“哗啦啦——”
冰冷的水流被他开到最大,劈头盖脸地浇下,他直挺挺地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柱狠狠冲刷着自己的头发、脸颊、脖颈、身体……
水很冷,冻得他牙齿打颤,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群变态......
商承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流,低声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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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直男一点恶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