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礼物
转眼间我入职已经两年,银行基层的人也好事也好,都简单,业务流程就那些,那年头的单一网点连公司业务都还没有,除了存取就是转账,搞点网银和跨境汇款都已经算炫技了,即便有女人之间叽叽歪歪的事,我也基本不参与,更不站队。
她们说我也好,笑我也好,很遗憾,我都没能产生令她们感到愉悦的反应,久而久之也就懒得理我了。
可一切简单到极点了,我又开始困惑起来:“我该去哪儿?”
人生对我而言还早,五十五岁退休,我还有三十年。
但我不恐惧,也不焦虑,我好像没有那么鲜活强烈的感受,我只是觉得无聊,于是每次办完业务的时候总会问一问客户要不要开通银证业务,就带一嘴的事,说了也不吃力,虽然大部分人都会说“不要”,但总有人会说“可以呀!”或者“有什么东西送吗?”
之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做成了一笔小生意,小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开了八户。
印象最深的是网点代销贵金属,施华洛世奇的天鹅挂坠是我卖得最好的,因为我发自内心觉得它漂亮,也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会看人下菜碟。
比如年末来给农民工汇工资的老板,穿黑貂,戴金戒指,一扔扔一把钞票进来,之后就自顾自看手机,你说钱不对,差一百,他立马就从钱夹子里掏一百出来,问都不问,等做完了我就会问他:“大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施华洛世奇的,我们有活动,五百块,真的很漂亮。”
他看看那镶满水钻的天鹅挂坠,再看看我,噗嗤笑一声,之后就盯着手机看了,脸上意味深长的鄙夷的笑会持续很久,我就等,奇妙的是之后他再看向我的时候,那笑就变了,变得随和好说话起来,一边把卡啊身份证往皮包里塞一边笑说:“好啊!拿两条!”
“小白妆化化好,施华洛世奇戴起来!”晚上轧账的时候她们总会这么说,几个人蹲在库箱旁边打算盘,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笑一样响亮:“那老板和老婆离掉啦!钞票多来兮!抓把紧啊!”
她们这倒是提醒我了,第二天我就把施华洛世奇挂在脖子上,快下班的时候它被卖出去了,卖给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因为我看她把肉包子和黏玉米塞到YSL皮包里,我不知道那包是真的还是假的,就当它是真的了,反正她也真的买了挂坠。
她说她喜欢blingbling的东西,施华洛世奇再怎么说也是牌子,最重要的是她挺喜欢我,快下班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认真干活。
但不幸的是第二个月我就被行里的飞行检查抓到佩戴首饰,扣了两分,扣了两百块钱,晚上我在行长办公室门口坐到她忙完,她抬起头才看见我,惊讶地问我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扣我钱?”我低下头看旧得起球但散发着柔顺剂清香的毛衣袖口,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
“我是在给行里做事,而且我戴的时候你们都没说什么。”
她看向我的目光平静又疏离,“这是劳动制度。”
之后她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我先于她说了“好。”
虽然被扣了钱,但我的日子是比两年前刚参加工作时要好,我再没有在超市买过郁美净和大宝,第一套资生堂快用完的时候我像勾兑洗发膏一样往里面倒水,用完以后玻璃瓶像被舔过一样干净。
九月底的时候我母亲来上海了,但我没有被安排休息,那几天母女二人就挤在我那张小单人床上睡觉。
每天早上起来我的脖子都无法活动,跟人说话得整个身子转过去,否则脖子和背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痛。
但那段日子我还是开心的,因为每天下班回家小屋都亮着灯,窗玻璃上罩着一层热腾腾的雾,那是母亲用电饭锅在焖米饭,屋子太小,那么多水汽散不出去,把被子和床单都浸得湿哒哒的。
“没办法,米饭要焖的,我也没空一直在厨房看着,谁晓得有没有人在里面做手脚。”
她厌弃地皱着脸,打开小电饭煲给我盛米饭,一掀盖子,又是一片湿漉漉的雾气。
好在剩下的菜她是去公共厨房烧的,有鱼有虾,还有清炖排骨,烧好了我也下班了,我们就挤在小书桌上一起吃饭。
我笑着和母亲说,同事在背地里说我只跟有钱人有笑脸,像青楼里卖笑的,她们以为我听不到,但我在厕所都听到了。
“你说她们是不是嫉妒我业绩好才故意这么说的?”我边啃排骨边问,可这时候母亲那张絮絮叨叨批判一切的嘴却反倒不说话了。
看着她板起来的脸,我便也渐渐沉默。
“人家好不容易给你找了工作,要感恩,要珍惜,不要抱怨!”半晌后她说,“你过年的时候给人家发过微信伐?打过电话伐?”
“没有。”我低头吐掉鱼刺。
“我哪能讲你呢?”她两手一摊,大声哀叹:“永远教不会的!”
我端着碗,看里面粒粒分明的米饭,“忙帮完了,这件事就过去了吧。”
”你说你这是像谁呀?”母亲像研究新物种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双目圆睁,“哪能好冷漠到这种程度啦?”
我绷在那里不说话,母亲也阴着脸老半天,末了还是夹一筷子青菜给我,再看我一眼,没好气地说:“喏!今天去和我们那帮老同学聚了聚,本来是想跟金丽娜碰头的,但她们说她身体不好,她儿子我倒是见着了,这男的呀,只要不结婚就显年轻!乍一看也就二十几岁,他们说他这人不好相处,脾气怪,女朋友换来换去就是不结婚,三十六了,现在又单着了,他妈也拿他没办法。”
我埋着头,筷子慢了慢,“他也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没,听说我去,他就来露了个脸,坐下聊了几句就走了。”母亲摇了摇头,又瞪我一眼,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床上翻自己的包,“还送了给你呢!”
我也放下筷子,回头看母亲在包里翻腾了半天,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他说你送了礼物给他,这是回礼,让你一定要收。”
“你看看人家做事情,有始有终,体体面面,再看你,拜个年都推三阻四,也就人家是长辈,是大领导,不跟你计较……”
她还在絮絮叨叨,可我一句都听不进去,那丝绒盒子一碰就自己弹开了,白玉小猫咪圆滚滚的脸映入眼帘,趴在那儿伸懒腰,每一根胡须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喵喵叫出声来。
我盯着盒子,嘴里的菜咽不下去。
“妈,这块玉六万八。”
母亲坐下拿起筷子,淡然地瞥我一眼,“当然喽,这可是羊脂白玉,人家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差。”
“那你为什么要收?”我睁大眼看着母亲,“我那几团毛线加起来连两百块都没有!”
我想起秦皖最后一次来我们学校,告诉我我被录取了,当天我就把围巾给他了,他就笑着揉了揉,说了谢谢,都没往脖子上戴,拿在手里就走了。
“这是钱的事吗?”她有点儿不耐烦了,拍拍我的手背,“人家送你东西你就收着!几万块对他这种人来说不就跟几块钱一样?最重要的是不能驳人家面子!你怎么这么拎不清的啦!”
我听到“拎不清”这三个字就说不出话,嗓子发干,一直到天鹅绒盒子在掌心捏得发热发潮才勉强开口:“到底什么是拎得清?”
“就是懂人情世故!遇事怎么解决,遇人用什么态度,都有讲究的!”说完她似乎也隐隐感到亏欠,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自己经历了才懂!”
“你要真想感谢人家,就把这个送过去!”她一指墙角的一个箱子,用玻璃胶带封着,她说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牛羊肉和干果。
东西是好东西,特产,纯天然,但我想起秦皖吃铜锅涮羊肉时那张难看的脸。
“人家不爱吃这个!我突然厌烦透顶,“你也不想想人家看得上你这些东西吗?我现在送过去,除了给人家添麻烦,让人家笑话,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我突然厌烦透顶,她来上海大包小包,我都分不清哪些东西是给谁的,全堆在我不足二十平的鸽子窝里,我不明白这样寒碜的东西是怎么能让她如此洋洋得意的。
那天母亲意料之外的没跟我发火,只沉默着坐在床边的黑暗里发呆。
我想她应该是想要我愧疚,的确,我愧疚了,于是我决定各退一步,把这东西给他送过去。
母亲一听又阴转晴了,说九月二十八是秦皖生日,“这天送过去,人家总归感动的。”
我真是佩服她,我和秦皖来来回回打过这么多次交道都不知道他生日,她就坐在那里喝了一下午茶,这种隐私都打探得到。
九月二十八那天上海下了雷暴雨,还是半路下的。
我狼狈而徒劳地举着伞,雨从四面八方来,我拎着母亲的“人情世故”,站在秦皖母亲家门外的马路上。
秦皖的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开出去老远才猛地一个刹车,他看我,我看他,我看不清他的车牌,他看不清我乌漆嘛黑的身影,都觉得对方好像有点面熟。
“你倒是讲一声呢?”他看着前方的雨幕,气急败坏,“我要是今天不回我妈家呢?你不是白淋一场雨吗?”
我头发还在滴水,雨伞已经在脚边积了一片水洼。
“我本来就想把东西给你家阿姨的,给了我就走了。”
“……”
“因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赶紧救场,“就是些干果,现在估计也泡潮了,这些东西一潮就吃不成了。”
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五米,一排排别墅融化成奶油色流淌,但还是能看见气派的雕花罗马柱和金色院门。
“不过牛羊肉是真空包装的。”我转头看他,他没有表情,只专注开车,雨刷器发出平缓的刮擦声。
“你和你妈妈可以挑一挑,看还能不能吃……但我估计也差不多。”
“呵。”他突然笑了,看着右后视镜完成右转后看向我,笑眼戏谑,“你妈没跟你说,我妈住院了?”
而后车子缓慢地驶进地下车库,窗外本就阴霾的光线变得更暗,衬得他白皙的皮肤更冷,但他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像说秘密一样小声说:“阿姨也在医院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