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二流人生 第13章 一夜

吃栗子的喵哥 · 言情小说 · 219 KB · 2026-01-27 17:45:02

第13章 一夜

  我站在进门的地方,整栋别墅只亮了客厅的灯,往楼上看,漆黑一片。

  “进来呀!磨蹭什么呢?”秦皖进去了一会儿又趿拉着拖鞋出来,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套了一件灰色套头卫衣,衬衣拎在手里,西裤也没换。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我把湿外套递给他,他随手拿了衣架和他的衬衣挂在一起,神色淡然道:“她?老毛病了,就那样,好好坏坏。”

  他挂好衣服走进厨房,陶瓷器皿轻碰的脆响和他的声音一并在偌大的客厅回荡:“我爸在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感情多好,可我爸一走她就不行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百八十天在医院。”

  煤气灶嚓的一声,他在厨房笑:“她是嫌弃我爸,只会赚钱,没有文人风骨,可要是没我爸赚钱,就我外公那点家底,供得起她文人风骨?”

  我慢慢穿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的餐桌旁坐下。

  “你看这房子,土吧?”他拎了一盒蛋糕出来,纯白的纸盒包装,没有logo也没有花纹,透明的那一面能看见同样纯白的没有装饰的奶油蛋糕,还拿了两只透明的玻璃杯,一并放在桌上。

  “我爸生前喜欢这种风格,他走了这么多年,我妈到现在都让我们碰,这会儿人在医院躺着,还操心着让我回来伺候家里这些东西。”

  他说的“这些东西”是花,原来这些花不是他母亲种的,而是他父亲的遗物。

  那天我端着水盆像丫鬟一样跟在他旁边,他拿着葫芦瓢,我们楼上楼下一盆花一盆花浇过来,我留意着看,从一楼到六楼都黑着灯,空无一人。

  我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到最低:“你今天过生日,就你一个人过吗?”

  “你不是人啊?”他一脸严肃地察看枯叶,揪掉。

  “是人。”我老老实实回答,“但我觉得你该有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娘炮才要盛大的生日宴会。”他毫不犹豫地驳斥我。

  这么一折腾,外面雨小了,厨房里的茶还在珐琅瓷茶壶里呼噜呼噜地煮沸腾,茶香四溢,沁人心脾,窗外的雨雾和屋内蒸腾的白雾仿佛融合在一起般氤氲飘散。

  他关了火,拎着茶壶走到餐桌边,给两个玻璃杯沏上茶。

  茶叶在沸水里飘荡舒展,像森林,水雾弥漫间他神色厌倦:“再说了,我生日来的能有什么人?攀关系的,求办事的,无非就这些,一年到头身边都是这群人,生日这天就算了吧。”

  “还不如和小朋友聊聊天。”他笑着看向我,放下茶壶宣布:“茶太烫,凉一凉,正好我们去把生日礼物拆了。”

  那个被水浸得烂透了的纸箱子被他放在阳台上,阳台蓝色的玻璃门外是一个温室,种满了一人高的植物,我感觉像玉米杆,还有几棵不一样的,上面结了小小的黄瓜,被雨水一浇灌,愈发翠绿。

  我们蹲在门里,把东西一个个拿出来平铺在瓷砖上,玻璃的蓝色和雨珠滚落的影子映在那一个个透明袋子上,让玫瑰和果脯都饱满鲜亮,让一切都沉静而温柔。

  “这个我一般泡水喝。”他拎起一袋玫瑰花瞧瞧。

  “你还喝玫瑰花?”我诧异地抬头看他。

  他斜眼看我,“我不能喝玫瑰花?”

  我两手托腮,笑着看他,“能。”

  他又笑着看我一会儿,低下头把最后一点羊肉和牛肉拿出来,一边往瓷砖上铺,一边轻声说:“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那就好好做,起码有头有尾,每一步都说得过去。

  如果我是你,今天我第一步就是发个微信给人家,跟他说我妈妈从老家带了土特产,东西绝对是好东西,一份心意,只要是关系稍微过得去的,拎得清的人,都不会驳我面子的,商量好时间,我拿着东西上门,大家坐下定定心心喝杯茶,聊聊天。

  但如果人家明确说了不要,那就不送了,这东西我留着自己吃也好,哪怕扔掉也好,起码我这边做到位了。”

  他转头看我,“但整件事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我明白了,那个人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那他就是垃圾了,对我而言扔垃圾是最重要的事,因为只有把垃圾扔了,珍贵的东西才有地方放。”

  我拖着腮帮子看他,老半天说不出话,他也看了我一会儿,但很快就不耐烦了,“傻笑什么?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高兴了?啧,虎牙都呲出来了。”他嫌弃地掰一下我的牙齿。

  我想他应该是很讨厌我的虎牙,于是把嘴闭上,笑不露齿地点点头,“高兴了。”

  牛肉他决定当天就做成土豆烧牛肉吃了,他说他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英国很湿冷,他一顿要炖很多肉和土豆,还要蘸黄油,这样才有足够的热量抗冻。

  他母亲家还保存了他留学时的照片,他拿来给我看,我的表情当场就激怒了他,但我当时其实是没有表情的。

  “你什么表情?”他居高临下逼视着我,“不就胖了点吗?”

  “对啊。”我茫然无措地对他点点头,“就是胖了,但你还是你,胖只是你不一样的状态而已。”

  我看着他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的脸,绞尽脑汁又想了一遍,说:“就是太胖对身体不大好,我感觉。”

  “哼。”最后他板着脸嘀咕:“小么子哈戳气(小东西真可恶)!”

  之后他命令我去削土豆,他料理牛肉,两个人在厨房背对着背,我站在垃圾桶旁边专心致志地给土豆去皮,就感觉脚踝痒酥酥的,低头一看,是一只巨大,没错,是巨大的布偶猫,正高举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我腿边蹭来蹭去,一抬头看我,绿宝石一样美丽妖艳的眼睛慢悠悠地眨。

  “猫咪第一次见人就这么亲,很少见。”我一手拿削皮器,一手拿土豆,看猫看得挪不开眼睛。

  他回头朝我瞥一眼,轻飘飘地说:“想什么呢,你上次来她就猫牢你了,今天才出手。”

  我被他的说法逗笑了,低头看躺在地上冲我翻肚皮的猫咪,转而想到那块玉,看看他的背影,说:“那块猫咪玉我很喜欢,谢谢,就是太贵了我觉得。”

  可他什么都没说,连一个嗯或者哼都没有,一直到他把焯过水的牛肉放进珐琅锅里,弯腰调整火候的时候才再次开口:“之前忘了问你,分配网点那天到底什么情况?”

  那太遥远了,两年多之前的事,他现在才问我,我只好一边削第二个土豆一边回忆:

  “没什么呀……就是我们被人力资源部的老师一个一个叫进去,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电脑上的表格都填满了,就只有一行是空着的,然后我把我的履历表给她,她也没说什么,就问我父亲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的,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我说不……”

  “她问你什么?”

  厨房回荡着他震天动地的吼声,灯罩和玻璃发出轻微的啪嚓声,猫咪喵呜一声就跑了,之后一片死寂。

  我抱着土豆回头看着他,嗫嚅着重复:“她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

  “这话能随便问吗?”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手拎着锅盖,一双凤眼瞪得像铜铃,震惊比愤怒还多,灯光底下咄咄逼人地发亮。

  “然后呢?你就窝窝囊囊地说你有爸爸,她就哦,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是吧?”

  “她可能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就是看不起!”他当啷一声盖上锅盖,整个人面向我站着,“她会想都不想就跟行长说话吗?她敢吗?”

  我低下头,土豆在我手里已经开始氧化了,冷冰冰,湿漉漉的。

  “看不起我不是很正常吗?”

  “对!”他斩钉截铁地吼,“看不起你太正常了!那你呢?你问过自己难不难过、生不生气吗?问过吗?”

  “要是没问过,那就是你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走过来一把夺走我的土豆,依旧没好气:“削好了就拿过来!抱着干什么?”

  我跟他到料理台,看他阴着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我分析了一下,我觉得我主要是没底气,工作来之不易。”

  “有什么没底气的?一份工作而已!没了我再给你找!”他手下菜刀一顿,我抬头看他侧脸,他垂眸盯着案板,再抬起菜刀时声音平静:“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这种角色根本没有权力决定你的去留吗?你当时已经签了劳动合同,你觉得她有胆子、有权力违反劳动法吗?你就算指着她鼻子骂,人力资源部老总逼也会逼着她把这口气咽回去。”

  我看看他,再看看我们面前的窗玻璃上我和他的身影,尽量不露出虎牙地抿嘴笑,“嗯。”

  “去去去,让开让开,别挡路。”他的胳膊从我面前伸过,拿了装八角和香叶的调料罐,训斥道:“一点眼色都没有,光站着不知道干活!”

  我立马急切地问他需要我干什么,可他也不让我干什么,也不再让我走开。

  于是我扶着料理台,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夜色里的绵绵阴雨和我们的身影,笑着说了我关于施华洛世奇的故事,他说:“土老板看上你了。”

  我说我在洗手间里听到她们说我像青楼卖笑的,他说:“嗯,下次就说你是卖身的了,自己看着办。”

  我又往他跟前挪一点,说:“行长明明知道我戴首饰违反制度,可她什么都不说,就是想让我完成指标,可真出了事却不维护我,还扣我的钱,我觉得她这样做不对。”

  这一回他总算是不一句话总结了,冷笑一声,望着冒白气的锅说:“是你这片土壤就不对,人分三六九等,底层人就三个字,拎不清。

  她作为领导却这么做,一方面是只想要好处,不想担责任,拎不清。

  另一方面是别人嫉妒你,看不惯你,她就想搞平衡,捣浆糊,息事宁人,就没想过你比那些混日子的瘪三重要得多,还是三个字,拎不清。

  在底层人里头混,就要抢,就要闹,谁敢动你的东西就咬,还想讲道理?讲公平?哼,你就等着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吧。”

  他说了好多,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父母没有,老师没有,同事领导更没有。

  与其说感恩、感动或别的什么,我当时只有一片空白,听见他问我想不想走,我在一片空白中竟然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走呗!”他冷不丁笑一声,“自己想往上走就自己考证书出来,自己想办法。”

  我仰头冲他眨眨眼,再次深以为然、心悦诚服地点点头,他不轻不重白了我一眼,拽着我往客厅走,“跟你废这么多话,蛋糕还没吃呢!”

  他熄了灯,放了一根蜡烛在旁边,没点,往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点亮。

  “你三十六岁了。”我说,“应该点六根。”

  “要你提醒我三十六岁了?”他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拿着打火机皱着眉训斥我,于是我决定不说了,闭上眼两手抱团和他一起许愿,可末了还是没忍住,趁他专心致志许愿的时候小声说:“不管你三十六还是六十三,都是你,你在我心里永远不变……”虽然有点恶心,但想到今天他是寿星,应该说些吉祥话的,于是我又说:“永远年轻。”

  他闭着眼叹一口气,“求你了,不会说话就关掉好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千万不能这么说!”我睁开眼急切道:“呸呸呸!”

  “呸什么呸?”他不屑一顾,“那我说我要赚一百个亿是不是也要成真?”说完斜睨着我,“想不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也不能说。”

  “你是怎么能可恶到这种地步的?”他一脸深恶痛绝地看着我,半晌又决定不跟我计较,笑着看我:“我跟老天爷说,希望李月白同志能步步高升。”

  “那你自己呢?”

  他笑得邪气:“我靠自己打江山,用得着老天爷帮忙?”说完就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满鼻子烟火气,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味道,是熟悉的阳光的味道,那树叶再一次贴在我脸上,之后是嘴角,嘴唇,渐渐变成一个侵略性的吻,他在我唇瓣上含吮出一片濡湿,舌尖舔舐我的嘴唇,轻咬,滚烫而急切的鼻息喷洒在我鼻尖,半晌后喘着粗气笑:“不喜欢我?”

  我不答。

  他嘴唇覆在我耳廓,睫毛扫过我脸颊,声音低沉含笑:“你猜你妈知不知道今天下雨?知不知道你会被雨困在我家?”

  我在黑暗里点头。

  “你妈很聪明,比她看起来要聪明得多,一块玉就知道我愿意帮你。”他亲吻我的耳廓、耳后,灼热的嘴唇来回抚过我的雏菊耳钉,“把你送到我身边。”

  “我可以让你离开那鬼地方,明天,今晚,或现在,我就可以实现我的生日愿望。”

  “你应该不是处女吧。”他用气音问,“这种事对你而言还算一回事吗?”

  “不算一回事。”我毫不犹豫地说,黑暗里他的动作一顿。

  “这种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轻声而肯定地呢喃,“可是你对我来说很珍贵。”我嗓子发酸发痛,“比什么都珍贵。”

  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漆黑里我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也没有声音,我想起在北京的酒桌上,那些曾经是我母亲同学、我该叫叔叔的男人们被我拒绝后轻蔑的“嘁”。

  我在等秦皖的“嘁”,可我等来的是蜡烛亮了,那之后是一个比方才还要侵略的吻。

  他的眼睛里有跃动的湿润的火焰,舌尖和嘴唇也像燃烧般炽热,舔舐吸吮我的舌尖,与我交缠,手揉进我的头发,深入,再深入地交缠,亲吻、撕咬我的下巴,脖颈……

  我大脑空白,望着同样空白的天花板,纵容着这个吻,我想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我没有拒绝。

  可他停了下来,鼻尖眷恋地摩挲过我脖颈后,呼吸渐渐平复。

  “你说是你聪明,还是你妈聪明?”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意犹未尽般用指腹轻轻揉捏我的下巴,笑着一寸寸看过我的脸,“我想还是你比较聪明。”

  我不明白他的话,只能看着他,看他在烛光里吊儿郎当地笑着靠在椅背上,像个地痞流氓,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过生日,难得任性了一次。”他揉上我的嘴唇,笑容却在摇曳的烛光渐渐黯淡,“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很快又痞里痞气地笑了,“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请我,我就不吃了。”

  说完站起来走过去开了灯,又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懒洋洋地拖着调子说:“快点吃饭洗了澡去睡觉,放心吧,不碰你,实在不放心把门锁了。”

  但是我没有锁门的习惯,夜里月明星稀,我在三楼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闹钟一响,我慌里慌张起来,下楼,他已经在一楼洗漱了,头发乱得像狗窝,睡眼惺忪,一口牙膏沫子,大呼小叫地说我晚上打呼,害得他在二楼都没睡好。

  “走走走。”他一边穿衬衣一边把我塞进车里,“送你上学,哦不,送你上班。”

  于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这样过去了,同事看见他的车,看见我乱七八糟的样子,说我总算是学会顺杆往上爬了,下班回家时我妈看见我也一脸欲言又止。

  可我再没有向她们,包括我母亲,解释过任何一次,我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跟她们说了。

  母亲回老家后发微信给我,说些有的没的,我没有回,之后又打过几次电话给我,我也没有再接。

  而之后不久我就离开了那家网点。

本文共50页,当前第14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4/50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二流人生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