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KTV
和高穆告别后我看着他驱车离开,我才开车回家,下了车还去了一趟超市,就觉得迎面而来的所有人都在行注目礼,我想这就是老来俏吗?可等回家一照镜子才发现我还顶着一头热情火辣的小辫子。
估计人家都以为我精神失常了,但再转念一想,也差不多。
元旦三天假我休足了,一个客户电话都没有接,领导可能是觉得我懈怠了,打电话过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老规矩,不回。
“哦……那行。”他这个人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跟温吞水似的,也听不出对这个回答满不满意,顿一顿接着说:“跟你说一声,那家单位法人接电话了,房子抵押掉,钱还给银行。”
“哦。”我还想睡,挂了电话又闷头睡到晚上,醒来吃了半包火鸡面,喂了一个罐头给四眼,睡眼惺忪地蹲在地上看他吃完了才想起来,他超重了,医生说要减肥的。
我又回卧室睡,这一觉直接睡到天亮。
上班第一天,我忙了一整天,傍晚五点才有空去营业部楼下的信箱拿信,基本上都是同城快递,客户补送的资料什么的,寒风呼呼地吹,我也没细看,抱着一堆东西先上楼,坐在办公室一边吹空调暖身子,一边细细地看。
可没过五分钟我就一个蹦子跳起来冲去领导办公室,“领导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
“拜访客户。”
我先冲到秦皖他们公司,那个金刚小助理爽快地跟我说“秦总去唱歌去了。”
我冷着脸看一眼表,“六点就去KTV了?”
“秦总去唱歌呀……”小助理眼神无辜,可嘴角比AK都难压,“广场舞也是六点钟开始呀。”
“老帮瓜已经到跳广场舞的年纪了?”我冷笑一声转身冲出公司,一脚油门到底,停在灯红酒绿的KTV门口。
可停下来我就想,应该先给他打个电话,这地方离我单位这么近,我还跑他公司去一趟干什么?浪费我油钱。
我威风凛凛冲进去,刚一进去就啪地摔了一跤,主要是这魅惑的紫色灯光实在是太魅惑了,魅惑得我头晕目眩,镜中镜和黑白格交错的大理石瓷砖也起到一定的幻视效果,对我这种眼神不好的老人家很不友好。
“女士你没事吧!”几个帅气的穿白衬衣的……这我也不知道叫啥,男孩子吧,一脸惊恐地冲过来把我扶起来。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戴眼镜的老男人?”我疼得龇牙咧嘴,往楼上看一眼,感觉可能是时间还早,人不算多,否则这么多水灵灵的小帅哥能簇拥着我?
“啊……不知道……”他们困惑地面面相觑,我一想也是,KTV里不都是戴眼镜的老男人吗?
“长得也不算老吧。”我沉着脸,“就……还挺帅的,个子很高,一脸难缠相。”
“哦!”
我觉得是“一脸难缠相”启发了他们中的一位。
“他在828。”他指一指楼上,“8楼现在只有他一个。”
“8楼?“我震惊,但小伙子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往高了爬。”我嘀咕一句,往电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身看着他,“他就一个人?”
“嗯对啊!”他点点头,“他经常来的,五六点来,然后九点多走。”
“好我知道了,谢谢。”
八楼可谓是金碧辉煌,亮堂多了,我很快就找到了828,趴在水晶玻璃窗上往里张望,暗自感叹老来俏也敌不过老来骚,真是看得人头皮发麻。
只见我们秦总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拿着话筒,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像海草一样妖娆地摇摆着身体,深情款款地唱:
“好男人不会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绝不会像阵风东飘西荡在温柔里流浪~~好男人不会让等待的情人心越来越慌~~孤单单看不见幸福会来的方向……”
但他这面相不适合演绎如此深情的歌曲,怎么看怎么像疯疯癫癫的变态杀人狂在犯罪后的自我陶醉。
我一把拍开门,大步流星走进去,把包和自己都扔进沙发里,一边揉膝盖一边笑着看他背影,“秦总又唱歌骂自己呢?”
“进来不会敲门吗?”他背对我拿着话筒,口吻很不客气,但好歹是不唱了。
“怎么,秦总有什么不方便吗?”我四下张望一圈,真是够大的,和餐厅一样,大理石餐桌上放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当然了,肉,菜和石斑鱼没有一样下锅的,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纸醉金迷的陆家嘴。
“放心。”我收回视线,低头揉自己的膝盖,“说几句话就走,不耽误秦总后面的行程。”
“哼。”他不予置评,扔了话筒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腿往茶几上一翘,往嘴里扔一颗葡萄。
我蹙蹙眉,真是没眼看,转过头瞥一眼落地窗外黄浦江的夜景,打开包拿东西,把东西还给他我就走,没什么好多说的。
“咱们可不像某些人,私生活糜烂。”他嚼完葡萄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开炮:“和同性恋都能搞到一起去。”
我正拿东西呢,听了这么大个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怪不得秦总能成功啊,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
他枕着沙发,垂眸望着光影迷离的屏幕,唇角上扬,“我可从来没有过露水情缘,我说有你就信,那说明到现在为止你都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露水情缘,你知道露水情缘风险有多大吗?”他笑着拿下眼镜,擦一擦,举起来对着水晶灯看,“贪财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没错,但我不像某些人,一举一动全凭情绪,我有脑子,首先我嫌脏,其次我知道被外面那些东西缠上对我来说杀伤力有多大。”
“喜欢拿北京那女的说事是吧?”他眯着眼睛无奈地笑着点点头,“你不说我都忘了,欺负我老头子记性不好?那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那蠢女人出了门就被我扔什刹海吹冷风去了,好好清醒清醒,在水面上照一照自己配不配。”
“我说的难听点,李月白,想脱你衣服太容易了,但想脱我衣服可没那么容易。”
“今天就开诚布公呗!”他拿着眼镜,死皮赖脸地仰躺在沙发上冲我笑,垂眸看我,睫毛扑棱扑棱。
“我给你说我是怎么操作这种事的,有看上的,在一起之前先说清楚,她要什么,我能给什么,乓得拢就在一起,乓不拢就拜拜。
大部分女的呢,眼皮子深不到哪里去,要钱,要包,要首饰,再漂亮点的给辆车开开,无所谓,只要不过线我都会给。
稍微有点脑子的要资源,可以啊,她要多少,我愿意给多少,都要说得清清楚楚。
有女朋友的时候我不会像馋疯了的狗一样到处找,我不会给人背刺我的机会,她让我不舒服了或者腻了就分手,分手的时候没一个拖泥带水的,大家见了面还是朋友。
这才叫有头有尾,李月白,体面是自己给的,漂亮的羽毛是自己一片片粘上去的,脑子不清爽、不爱惜自己羽毛的人这辈子都只能在烂事里纠缠不清,还事业呢,哪天染个脏病,命都没了。”
他把眼镜戴上,笑意浅淡,“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要是懒得算账或者算不来账,那账就要来算你了。”
“有些事时过境迁,说出来也不怕伤着你。”
他坐直身体,两肘撑着膝盖望向定格的画面。
“说实话你还行,我是说工作方面,你去深圳那一年,行里本来是想等那个客户投诉的事平息以后提拔你做副行长的,但因为张寄云,这件事直接拦腰斩断。”
“影响太差啦李老师!”他拖着调子笑着大叫,“去他家搞也就算了,对吧,男未婚女未嫁的,还搞到海边,搞得车都他妈的乱晃,国企员工啊李月白,你不要脸,行里还要脸。”
他转过头去望着外滩的夜景,灰白的鬓角对着我,睫毛眨动不止,“脱你衣服就容易到这种程度,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我低头沉默,我们都沉默,楼下鼓点奏个不停,荒腔走板的歌声飘上来,回荡在我们之间。
半晌,他撑着膝盖转过头笑嘻嘻看我,“是不是又想说我?说我也让你不清不白了?不好意思,我是秦皖,是前途无限的秦行长,我就是你的背书,你的后台,而他是张寄云,是普普通通烂大街的张科长,他就算一往情深从深圳追到上海也只能是你的污点,没办法,这是游戏规则,你要玩就得服从规则,利用规则。”
他回着头,目光灼灼望着我的脸,“而且我永远不会对你随便到那种地步,我不会成为我女人事业上的阻力,我必须托得动她,让她发光,而不是脱光,这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
让你爽就是爱你了?像发情的狗一样带着你在大街上开搞,让你丢尽脸面,连饭碗也差点砸掉就是对你有情有义了?你的北方男子汉张寄云在我眼里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也总算是累了,转过头背对我沉默一会儿,没好气地说:“我要说的就这些,该你说了,跑我这里干什么来了?”
我被他说得蔫头耷脑的,老帮瓜这张嘴随着岁月流逝依旧不减锋芒,我的膝盖也依旧钝钝地痛。
“哦,这个还给你。”我有气无力地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用纸角戳戳他的背,“我不要你房子,当年一百万的公寓不要,现在五千两百万的大平层也不会要。”
“签个字就是你的啦!你确定不要?过了这村没这店啊!”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把石斑鱼倒进锅里,拿着银勺轻轻搅拌。
“不要。”
“哎你这人真的特别无聊。”他恹恹地瘪着嘴,啧一声摇摇头,扔下勺子又坐回来了,一屁股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警惕地往旁边挪一点。
“我的确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我说,“你可以选择不理我。”
“你看吧?连个玩笑都开不起。”他骚哄哄地侧过身子,一条胳膊撑在沙发上支着脑袋,翘起二郎腿,魅惑地笑着看着我,“你真不要啊?”
我起了反击的心思,抬头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不是最好的你给我干什么?你怎么不把你那大别墅给我?”
“哦?”他一下子来了兴致,眼睛精光四射,扑上来抓住我的手,用气音说:“你要不要?”
“别碰我!”我一把甩开。
“想要我房子还不让我碰你?”他不可思议地瞪了我半天,末了别过头去双手抱胸,斜睨着我,“那可不行!”
“哼,你也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我说。
他不以为然地嘁一声,“还有什么事?”说完再吃一颗葡萄。
我把赠与协议仔细折好放在茶几上,拿话筒压好,沉吟片刻问他:“坏账的客户还钱了,是不是你搞的?”
他沉默着嚼葡萄,那就是了。
“秦皖,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掺合我的事我绝对跟你翻脸。”
他一脸云淡风轻,腮帮子鼓鼓。
“你是不是用不合法的手段了?”我皱着眉,朝他的方向侧过脸,“威胁人家了?有没有?你这样要把自己送进去的知不知道?”
“三十岁还幼稚得像个大学生。”他吐出葡萄籽,起身扔进烟灰缸,又突然腆着脸转过身冲我笑,“是不是没有我,你就不长大了?”
我拳头都硬了,而他洋洋得意地长嗯一声,躺在沙发里闭起眼,用两根手指当做小人儿走过沙发,走到我身边拽住我衣角,轻轻扯一扯,“你在担心我吗?老婆大人?”
“去你……!”我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我发现我最近变粗鲁了,这不好,这是更年期提前的症状,我要克制自己。
我把衣服从他手里拉出来,“要说就说!不要动手动脚。”
“好好好!好好说!”他皱起眉一脸不悦,可过一会儿又坏笑,耷拉着眼皮看我,“当然是让他害怕喽!”
“那不就是恐吓嘛!”我急得冲他大叫。
“来来来,来,看着。”他举着手凑过来,依偎在我身边,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一字一顿说:
“你,有,私,生,子。”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我,“五个字,我就跟他说了五个字。”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末了他哈哈大笑着拍拍我肩膀,“李月白,什么叫事出反常必有妖?那老板把自己老婆推出来让她挡事,当跳梁小丑,但凡有担当的男人都不会躲在女人身后,这种男的能当老板?那都是靠着老婆发家的!他们只有在比自己弱小的女人面前才觉得自己有男子气概,一有点钱就往小女人身上撒,撒着撒着……”
他一下倒我腿上,“就撒出来个小孩呗!”
我一个蹦子跳起来把他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大叫。
他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一溜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摔你的!”我想我的脸一定惨白,张着胳膊想碰他又不敢。
他怒目圆睁似铜铃,拿下手看一眼,当即崩溃大吼:“你完了我跟你讲!”
于是,我就因为这样一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举动,被人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