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爱
公寓的走廊很长,有几盏灯坏了,整个走廊只有消防灯最亮,绿幽幽的,我走在前面,秦老爷背着手走在后面,一副视察工作的样子。
“规划图里什么时候有个广场的……”他在走廊窗边短暂驻足,自言自语道:“回头就把这开发商告了,等我忙过今年。”
“有广场不好吗?”我背对他说,“买吃的,买日用品都方便。”
“你懂什么?”他慢悠悠跟上来,“你反正有车,开车去山姆就十分钟的事,广场多扰民啊,都几点了还叮叮咚咚的,还有这灯,跟照明弹似的,你怎么睡觉?”
我背对他翻个白眼,就这一百来米的路是走不到头了,没走几步他又开始叫唤:“灭火器呢?怎么是空的?”
我真的……
“大哥……大半夜的别叫了好不好?到底是谁在扰民?”
“哼,觉得我婆婆妈妈,烦,是吧?”他笑笑,“就觉得你们北方的男人有男人味?男人味派什么用场?回家饭不做碗不洗,小孩不带,衣服也晾不来,人到最后都是要过日子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全国男人都没有上海男人会操持!”
“今天太晚了,放他们一马。”他用鞋尖踢一下空荡荡的消火栓箱,“明天再去物业收拾他们。”
我为了堵住他的嘴,快走两步打开门,他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一步踏进去,我赶紧把门关上,但他好像会错意了,摸黑凑到我面前,带来一股烟和风的味道,两手从我敞开的外套伸进来,揉我的腰,隔着毛衣都感到他手心发烫,呼吸又急又重,黑暗里一双凤眼潮湿得泛水光,声音发黏:“想不想我?”
“你想屁吃呢。”我一把拍开灯,“睡沙发去。”再把男士拖鞋拿出来扔地上,“换鞋。”
他瞥一眼地上,“哪儿来的男士拖鞋?”
我被他问住了,因为我在超市买这双鞋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的、按照我爸的尺寸买的,还有一双我妈尺寸的女士拖鞋,也在鞋柜里。
“哼。”他见我不回答,以二八步站姿歪着头看我,冷笑一声,“没了男人不行,是吧?”
“管得着吗?”我把思绪收回来,拿下围巾和外套挂在衣柜里,“反正是新的,没人穿过,不乐意穿就踩进来,我周末总归要打扫卫生。”
他阴着脸站在门口不高兴了一会儿,见我趿拉着拖鞋进去了,就自己不声不响也把鞋换了,像巡视组一样站在客厅到处看。
客厅正对着两扇门,一扇木门,一扇推拉式的玻璃门,我有点心理障碍,晚上睡觉一定要看清楚客厅的情况,所以睡在推拉式玻璃门的那间卧室。
“门关这么紧干什么?”他朝木门抬抬下巴,脸色不悦。
“这你家还是我家?”我瞪他一眼,还是走过去把木门打开,“四眼的房间,平时开着,但今天在消毒,就关了一天,你不要进去,里面都是他的私猫物品,猫窝和猫树还有玩具什么的。”
“哦!”他单手叉腰,瞪着眼睛大叫,“我还不如一只猫是吧?猫有房间我没有!让我睡沙发?”
“你不就临时凑合一晚上吗?”我在浴室洗好手出来,揪着他去洗,站在镜子前严肃地看着他,“你洗个手得了,也别洗漱了,这儿没你东西。”
说完我就去我的卧室拿了被子和枕头,走到客厅放在沙发上。
回头看他,他已经洗好手出来,坐在门口的鞋柜上,一副要走的样子。
四眼刚才不知道躲去了哪里,这会儿走出来冲他喵喵叫了两声,跳到他腿上,他失神地看了四眼一会儿,把四眼抱在怀里。
“家里地方小,你凑合一下。”我说,声音软下来。
他没说什么,阴着脸看一眼我手里的被子,还是坐在鞋柜上抱着四眼不撒手,像抱了一个煤气罐,嘴里嘀嘀咕咕:“看你妈把你虐待的,瘦成什么样子了?不会养不要养!明天爸爸就带你走。”
“医生说布偶猫胖成这样已经不正常了,要减肥的。”
我拿了自己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而且这是我的猫,你没有权利带走。”
之后他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被淋浴间的水声盖住了。
等我洗好澡吹好头发出来,他还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四眼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我要睡觉了。”我语气尽量柔和,关了客厅的灯,拉开卧室玻璃门进去,拧开书桌上的小台灯,戴好眼镜回了几条工作上的微信,放下手机,看见他总算是挪到沙发边,一把掀开被子躺上去,两手枕在头下,垂着眼睛往我这儿看了一眼,就翻过去面朝沙发了。
我摘了眼镜,关灯躺下,广场上迷幻的粉色灯光涂抹夜空,过几秒又切成蓝色,来回切换到第三轮的时候我沉入梦乡,隐约间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感觉被子一开一合,背后贴上来一团热气,还有牙膏和沐浴露的清香。
我闭着眼睛吸一口气,还没开口他就开始抱怨:“你家也太冷了吧?冻死了!”
我把气呼出去,“你用我牙刷了?”
“没有。”他义正言辞,“我拆了一支新的。”
我睁开眼转身,“你拆我牙刷干什么?我刚买的进口软毛牙刷!”
“进口牙刷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拄着脑袋,嘁一声,“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我还拆了一个新的玻璃杯。”
我瞪着他,他没戴眼镜,凤眼又笑得细细长长,“以后我来你家做客要用的。”
拆也拆了,用也用了,我转过身又闭上眼,“睡吧。”
可他明显没有睡意,光溜溜的大腿贴着我的大腿,拄着脑袋在我身后哼哼唧唧唱Beyond的歌,先唱了几句《海阔天空》,又唱了几句《光辉岁月》,再后来唱的歌就没听过了:
“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再次泛起心里无数的思念……愿你此刻可会知是我衷心地说声……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
一边唱一边用手在我脸上揉来揉去:“愿再可轻抚……你那可面容……”
“你粤语蛮好的嘛。”我挥开他的手,“香港没白待。”
他在我身后半天没吭声,过一会儿说:“我起来了。”
“嗯。”我手垫在脸下,闭着眼点头,“我感觉到了,像枪一样顶着我的腰。”
“你怎么能这么粗俗!”他像少女一样尖叫着质问我,“年纪大了装都不装了是吧?”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体面人呀。”我憋着笑耸耸肩。
“我说的是我事业起来了!”他高呼。
我睁开眼,看夜空中温柔的蓝色灯光。
“我知道你会起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又半天不吱声,过一会儿我眼前出现一张脸,倒着看我,“前两天我看见一枚戒指,我现在有钱给你买。”
“我不要戒指。”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睡觉。”
“可以呀。”他语气挑衅,“你转过来睡。”
我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我脊柱侧弯,只能这么睡。”
“年纪大了事情就是多。”他嘟囔着从我身上翻过去。
“你踩到我腿骨了。”我说。
“哦不好意思。”
他翻到我面前,丹凤眼在夜色里波光粼粼,在我脸上飘来飘去,就是不看我眼睛。
“怪我,这里太吵,所以你睡不好。”
“我十点半就睡了,他们十点会结束的。”
“十点半就睡了?”他一脸难以置信地提高音量,“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有什么睡不着的?好身体和好心情最重要,其他都是虚的,我还得靠我自己养老。”
他也把手垫在脸下,笑得阴险,“你确定?自己一个人很惨的,你已经是老菜皮了,再不结婚生孩子就来不及了,过几年变成高龄产妇,有你好受的。”
“没遇到合适的人,就别凑合结婚生子了。”我笑,“这辈子凑合的事儿已经够多了。”
他又安静下来,飘来飘去的眼睛停留在我嘴唇,之后看进我眼睛,“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
“我上次来这里跟你告别,你有没有哭。”
“哈哈!”我翻一个白眼,“秦总的征服欲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烈,想听我说什么呢?说我哭了?哭了就哭了呗,我那会儿才几岁啊,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在上海摸爬滚打,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手里有权,兜里有钱,长得还好,一路扶持我教导我,抬着我到那么高的地方,他就这么花落别家了,难过一下,哭一下,也很正常吧。”
“这不是征服欲。”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的这些我听了只觉得难过。”
“那你想听什么。”
他的视线又缓缓滑落到我嘴唇,无所谓地笑一声,“我也不想听什么,我就是想说……”
他往后捋一捋头发,一边捋一边笑,“你不想结婚也蛮好,结过婚你就知道有多麻烦,拖家带口去香港,我本来想说不去了,从上海到香港的机票都来来回回退了好几趟。
我在上海长大,前半辈子都在上海,静娴也说,既然不想去就不去了,可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不想心不在焉。”
他睫毛低垂,看着我的嘴。
“可那还是一段心不在焉的婚姻。”
十点了,远处的广场一片寂静,我平静地、好奇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震耳欲聋的跳动,震得耳膜鼓鼓。
“哈哈!你说……”他温热的指腹摩挲我的嘴唇,笑着说:“两个人在一起竟然能那么烦,总是吵,吵到最后避而不见,我在行里的时间超过十五个小时,我不想回家,回家的时候客厅是黑的,冷的,大得摸不到边。
可那房子是我挑的,就是看中它大,我把楼上楼下,院子里的灯都打开,静娴出来了,我看见她,想好的缓和的话都说不出来,我一个字都不想说,开车再走,回花园道那套公寓睡觉。”
“静娴问我到底想怎么样。”他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还是香港太小了,那里有的上海都有,可上海有的那里没有。”
“离婚是我提的,但静娴家没有不好。”
他坦荡地、不可一世地笑。
“是我违约了,心不在焉也是违约,所以她要的我都给了。”
我听他说,闭上眼调整酸痛的呼吸。
可没一会儿他就扒开我的眼皮,把我眼珠往外按,“你怎么回事?我还在说话呢你就睡着了?”
“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我大叫着挥开他的手。
他一个翻身把我压住,“我说的话你听没听见?”
我面无表情看着悬浮在我上空的脸,“你说了这么多,总结一下就一句话。”
“什么话?”他问。
“还是吃太饱了。”
他慢慢地抿起嘴,腼腆地笑,非常乖巧地“嗯”了一声,但手底下可是不停,蒙在被子里窸窸窣窣,抵上来的时候还耀武扬威地戳两下,“怎么样?大不……”
我给了他一耳光,打得他眼睛又大又圆,清澈透亮。
“戴套。”
“……我戴了呀!”他脸红脖子粗地吼,我赶紧掀开被子往里看一眼,耳根一热,“不好意思啊,我度数有点深。”
说完我敞开身体,抱住他的背,发现自己有点紧张,喉咙发干。
“可以了……”
可他不动,我看他一眼,没看清,再看一眼,把他的头掰到月光底下看。
“你哭什么?”我压着嗓子小声说:“打疼了?我没用力呀……”
他一别头甩开我的手,撑着身子看向别处,眨掉睫毛上的泪珠。
我说对不起,他又把脸埋在我胸口,额头脸颊都滚烫。
“我亏了!”
他突然大吼,吼得我胸前一片又湿又热。
“你就负责说!说陪着我,不会不要我,全是空头支票!你从头到尾都做了什么?我从香港回来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就去酒桌上把我扶起来,扶回家,让你陪我睡一觉都哭哭啼啼的,哦,我就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你就跑啦?
要按照你说的,你不是应该坚定地陪在我身边,安慰我支持我吗?到头来还是我自己渡过难关!”
我看着天花板,听他大吼大叫,眼泪鼻涕把我新换的睡裙抹得湿哒哒黏糊糊的,感觉很烦躁,我是一个很少烦躁的人,但那一刻我很烦躁,满脑子都是:“这老帮瓜原来这么没用,他现在真的黏上我了怎么办?”
我理解我的烦躁,可我无法理解那随之而来的疼痛和甜蜜。
“憋回去。”我看着天花板上颤抖的月影,“不然还扇你。”
他抽抽搭搭地停下来,应该也是哭累了,趴在那里没动静 ,卧室里没有声音,只有楼下小区里的狗还在叫。
我捧起他窝囊透了的脸,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看我吻上他咸湿的嘴唇……
不过我有点后悔同情他,都说可怜男人倒八辈子霉,他脸上的泪珠还没干就换了一副面孔,夜色里尚且还湿漉漉的眼睛精亮,捏着我的手腕按在枕头里,我在一片漆黑中起起落落,阳光的味道燃烧成滚烫的焦味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我像一片凌乱的叶子,被疾风骤雨蹂躏得乱七八糟,凋零一地,又盛开。
如果花有感觉,那干瘪的花被暴雨滋润是什么感觉?我想一定是头皮发麻,是灵魂出窍,是毁天灭地的崩溃,是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迎合一次比一次深入的冲撞,蛮横的力度连灵魂都撞了个稀碎,他一如既往的蛮不讲理,且不要脸,一边疼惜地舔舐我汗湿的头发一边粗野地毫不留情地叩击我最深处的脆弱的门,咬着牙颤着声音在我耳边闷哼:“听话,放松,让我进去。”逼迫我再无保留,交付所有。
我在我脆弱的骨盆发出的分崩离析的咔哒声和他一声比一声高亢的呻吟中崩裂,白光像闪电一样穿透我的四肢百骸,我咬着他肩膀,咸湿的汗味变成咸腥的铁锈味,可我的手抚上他像烙铁一样滚烫的背和紧绷的腰臀,再向上揉进他头发,翻出白色的发根……
我们躺在黑暗里,耳边只剩彼此沉重的喘息,狭小的卧室水汽氤氲,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
“什么时候?”他背对我问。
“什么呀……”我望着窗外睁着眼,“十一点了,你是真不让我睡觉。”
“我说你和那个同性恋!什么时候!”他半侧过身,“你不觉得该解释一下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跟你解释得着吗?”我望着玻璃上一片渐渐融化的迷雾,“李奶奶的律师找我那天。”
他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背对我语气冷硬:“貌似纯良,实则放荡。”
我们又过了很久没说话,他呼吸均匀粗沉,我想他是睡着了,就在我也要沉入梦乡的时候他又愤愤地开口了:“我被那只丑母狗折腾了一晚上,你呢?在和小白脸翻云覆雨!是不是很爽啊?”
“嗯。”
……
“你!”
他猛地起身大吼又猛地刹住,狠狠搓一把脸,揉头发,掀开被子又盖上,最后放弃,盘着腿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我只是想试一试。”
“试什么?”他冷笑,“床上那点事情你还不了解吗?比你工作经验都丰富吧?”
“我想试试和你有什么不一样。”
他背对我,微微侧过头,没好气地问:“什么不一样?”
我两手放在胸前,感受剧烈的陌生的心跳,这心跳让我羞怯,也让我诚实:“我和他在一起,明明是两个人,可我觉得我像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沙漠,只有我自己,没有花和草,也没有雀跃的小鸟和叮咚的泉水……这就是不一样。”
他默了半天,我怀疑他没听懂,过一会儿他果然不屑一顾地嘁了一声:“酸腐文人。”
说完了他转过头看看我,往后一仰又躺下了,“说这么多废话,就是他技术不行!”往我身下抹一把,坏笑:“是不是?”
“反正这就是我的解释。”我像祷告一样闭上眼睛,“随你怎么揣摩,我要睡觉了。”
但我还是没能如愿,我感觉脸上痒酥酥的,一睁眼,他正像四眼当初刚来我家时那样,两只爪子垫在脸底下,趴在我枕旁,以一种“我还没原谅你,但我有点想你”的眼神看着我。
“你干什么?”
“我也帮你一句话总结一下。”他又露出待嫁小媳妇一样温驯的笑容,“那真是一次心不在焉的性,与爱无关。”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