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朋友
那天是秦皖第一次留在我家过夜,他说他没有和谁在亲密过后一起睡过,我说除了高穆我好像也没有,他又大发雷霆了好一会儿,嘀嘀咕咕骂个没完,像背景音一样催人入睡,我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骂完了也睡着了。
但我和他都还没有适应和另一个人一起睡,我中间醒了几次,我醒后他的鼻息也发生了变化,从身后迷迷糊糊地亲我,抚摸我,我们就这样在半睡半醒间又做了一次,这一次他温柔地在我身体里流连,像船舶在深夜的港湾随水波浮沉。
不过他第二天就可悲地爬不起来了,趴在床上冲我颤抖地伸出手:“同志,拉我一把。”
“同志没空,同志要迟到了。”我背对他匆匆忙忙拉裙子拉链,头发乱得像稻草。
闹钟早响了,我在梦中洗澡穿衣,惊醒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把我榨干了就不理我了是吧?”他现在比早先自由,再大的生意也不用七点钟就起来谈,这时候是最空的,躺在床上吆五喝六了一阵,见我不理他,就自己爬起来了,尾随我进到浴室,替我拉上裙子拉链,手又在裙底不老实起来,“你搬来和我住。”
“不要。”我一边刷牙一边摇头,吐掉白沫子,“我们只是,而且你已经被我列入失信人员名单了。”
“就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他在镜子里虎着脸看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就因为伤了你的自尊心就一票否决了?”
“我们穷人可就靠自尊撑着自己呢。”我把头发盘起来,一缕一缕拉蓬松。
“快三十了,一口都不敢多吃,每天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腰杆挺直了出门,你以为是给人家看的?都是给我自己看的,能压垮我这种小人物的事太多了,快垮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一眼漂亮的自己,再想一想自己从来没干过见不得人的事,没亏欠过谁,也没为了什么东西卖过自己,就撑过去了。”
他听着,一脸怒意消散,演变成窝窝囊囊的不高兴,背着手立在我身后嘀咕:“我说一句你说十句……什么垮不垮的,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东西。”
说完又贱兮兮地笑了,在我身后站直,昂首挺胸对着镜子捋一下自己旺盛的头发,“有我在你垮不了。”
我转过身,踮起脚尖亲他一口,“谢谢,但我希望这句话你能反过来说。”
我着急忙慌冲出去上班,出门前跟他说别的不用他管,就是别忘了给四眼放猫粮和水,关上门之前看见他已经躺到沙发上去了,拿着遥控器准备开电视。
那天领导说我没精打采得像只瘟鸡,还问我办公室里有空调,捂着围巾干什么,怪怪的。
我不说话,一直到九点多领导回家了,耳根子才算是清净下来,坐在办公室发呆,看窗外的夜景,这么看过去,夜店KTV闪耀的灯球和写字楼里的白炽灯管一样亮,在上海干活的和享受的永远不是同一拨人。
就比如现在,在错落的琼楼玉宇之间,我就是八百度近视也看得到不远处一家魅惑骚气的KTV,顶楼灯火通明,正对着我的露台上站了一个人,隐约可见他手里明灭的烟头,拿着手机在打电话,看不清脸,但剑拔弩张的肢体语言让我仿佛看见了他尖酸刻薄刁难人的表情。
疯狗又不知道在咬谁,我打开微信,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给他,“秦总消消气,气大伤身。”
再看他,又说了几分钟,拿下手机,两手撑着栏杆看屏幕,往我这里抬起脸,又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点啊点。
我手里嗡嗡震两下。
“白眼狼,今天回家可以看到灭火器了。”
真佩服他这旺盛的精力,我每天拖着半条命回家,从来不会看灭火器这种东西。
我关灯锁门,下楼才想起我车还在医院,今天早上是打车来的。
医院车库的保安室依旧漆黑,但车库好歹是开了,我去领车的时候碰见了姓林的医生,他是才从车上下来,看见我有片刻失神,像当年一样冲我微笑着点点头,“你好。”
人真是不能看脸啊,我想,怎么都是一张风光霁月的清隽面容。
他没走,我也站在那没动,我想起之前有一回秦皖跟我开玩笑,说我们陕北的男男女女长得都没话说,我想这小林医生没准还和我是老乡。
“你们也结婚好几年了哦。”他客气地寒暄,笑着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孩子上学了吧?”
……?
他确定是在和我说话吗?我怀疑他认错人了,刚想开口说他搞错了,他又笑了,昏暗的煤油灯下,那温和有礼的笑容里却有着难以忽略的促狭意味,“金蒂还好吗?”
我歪着头看他,也慢慢地笑了,“挺好的,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你知道吧?”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皱起眉露出嫌弃的表情,小声说:“但我这小姑子脾气不好,跟她哥一样,难缠得很,又是医生,一天到晚忙医院的事,孩子也不管,到现在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还搞不清楚!你说说,就到这地步!哎呀我看她老公一个人又是开公司又是带孩子,在家里大气不敢出,眼睛就盯着金蒂那张脸,怕她不高兴,也怪可怜的反正。”
他的脸还在笑,甚至笑得更开,但对面的人是不是真高兴我还看不出来吗?这么多年客户经理白干的?
我一说完他就一个劲儿点头,笑跟刻在脸上一样僵硬,沉吟一下后说:“她过得好就行,那你在,我先走了。”说完就锁上他的S级奔驰,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上了车,甩上车门的同时爆发出一连串狂笑,感觉抑郁症都好了,也有那么一点理解秦皖了:整治某些该整治的人,实在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一路上我都在听节奏轻快的歌,到了公寓大厅,感觉保安大爷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没管,穿过大厅去按电梯,站在电梯厢内感觉今天格外敞亮,可能和心情有关。
可电梯门一打开,我就知道和心情无关了,一百来米的走廊简直是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走廊有三个灭火栓箱,我挨个看一下,每个箱子装了五个灭火器,都快把门顶开了。
回到家我也是同样震撼,老帮瓜老归老,渣归渣,但风度素质还是有的。
浴室地板和镜子亮得晃眼睛,盥洗池台子上两个玻璃杯挨在一起,窗户打开在通风。
客厅的木地板也是,光鲜得我都不好意思踩。
四眼是长毛猫,我平时上班累得跟鬼一样,回来能睡个觉就不错了,地板上一直有清理不干净的猫毛,卡在缝隙里。
但现在一根毛都没有。
猫都没了。
我冲去四眼的房间,猫窝和猫树平日里被他玩得乱七八糟,猫毛乱飞,但现在地上一尘不染,猫窝也摆得整整齐齐,猫球被绳子牢牢捆在猫树上,整间卧室跟样板房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头:没猫。
我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火冒三丈冲去玄关,皮包拉链拉了三趟才总算是拉开了,颤颤巍巍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喂。”
“我猫呢!”我大吼。
“咦?四眼是你儿子,就不是娜娜的儿子了吗?”
一句话就把我给噎住了。
“娜娜生了他就绝育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快过年了,当儿子的逢年过节回来陪陪老母亲有什么不对的?”
“不是……那你也要跟我说一声呀!”
“这是我不对。”他认错认得那个快,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倒让我措手不及,“我给你道歉,你看怎么补偿?”
“补偿什么呀!”我心里烦,“不要补偿!你什么时候给我把四眼送回来?”
“过完年啊。”
“你……”我语塞。
他趁热打铁:“你想到我妈这里来看他也行啊,反正过年了,你不回去过,就来我们家过,金蒂和周志良还有双胞胎都在,我和我妈也在。”
“听见那么多人就头晕!”我一手叉腰大叫,“都不熟,去干什么?”
“你社恐啊。”
“是啊。”
“那随便你。”他语气淡然,“不看就不看呗。”
真想把他撕碎成一千片!一万片!
我挂了电话在原地狠狠跺脚,“就不该带他回来!”手机又一震,是一张照片,四眼正躺在金丽娜家一片姹紫嫣红中翻着肚皮晒太阳,嘴里还咬着一片玫瑰花瓣,十分妖娆,一点都没有恐惧和不自在。
小没良心的,住了大豪宅就忘了穷亲戚,只留我一人黯然神伤,对着照片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一样赌咒发誓:“我能不要他,也能不要你!”
说完我就摔了手机,冲去浴室洗澡,一边在头发上抹白沫子一边说:“我不要猫了,家里没毛了,鼻炎也好了,对吧?我还能再换个新窗帘,把猫的房间腾出来做书房,不香吗?”
洗完澡出来,我依旧严肃、威严而决绝,坐在床上打开手机,一个个在群里回复“收到”,之后打开浏览器,输入:
“过年去长辈家带什么礼物好?”
想一想,删了,重新输入:“过年去已经退休的领导家带什么礼物好?”
可搜了一圈,钢笔啊,烟啊,茅台啊……一股子九十年代味,这年头谁还送这种东西啊?
最后我咬了咬牙,打开微信。
“去你妈家带什么?”附带一个火红的愤怒表情。
“带你人就行了。”
“哪有去长辈家不带东西的?”
没有回音。
我对着屏幕看了五分钟,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十点半了,明日再议吧,我扔了手机准备睡觉,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踏实,时不时摸起手机看一眼。
一直到十一点半,手机嗡嗡震了两声,我一下子就醒了,拿起手机,黑暗里屏幕白得刺眼:
“儿媳妇不用。”
我想骂人,可想了想骂人不好,反倒显得我气急败坏方寸大乱,于是我再没回他。
年前这段日子我们都没怎么联系,都忙,眼看着几家企业又要撑不过2023的春节了,我时不时在一些企业论坛上潜水,会看到秦皖他们公司的名字,参加跨国博览会什么的,但都是员工和和几个部门负责人在操办,又是大合照又是接受采访的,他很神秘,从来没有出镜,我觉得可能是他以前身份的原因。
但看到他好,我总是心安的。
而某一个平淡无奇的礼拜一,会议结束后领导过来跟我说,让我有个准备,年后我就要升科长了。
我看着他那张不超过50℃的温水脸,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是一个连班长竞选都没有参与过的人,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而不是很厉害的领导人,这让我很无措。
“试试吧,好歹是自己努力所得。”领导拿着一沓子合同敲敲我的胳膊肘,“和旁人无关。”
我还立在走廊里,被阳光刺得晕晕乎乎,他笑了,说:“知道你不爱抢,但也别躲,到你手边的就拿着,那是老天爷给你的,老天爷有老天爷的安排,你顺其自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