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犯了大忌
黎淮叙洗完澡已经过了十二点。
窗外葡澳依旧灯火阑珊。
佘宁的话不断在他脑中盘桓。
睡觉是睡不着的,黎淮叙干脆倒了杯香槟,关了屋内环灯,任由窗外斑斓光影穿透玻璃幕墙。
坐了一会儿,实在寂静,黎淮叙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寂寞。
寂寞?
真的很稀奇。
赵豫知不止一次说过他是冷血动物,没有感情没有需求,好像除了赚钱,没有其他事情能够让他快乐。
可眼下呢。
巨大的寂静实打实的存在着,似乎像旋涡要将黎淮叙吞噬。他一口喝光杯中香槟,随手摁开墙上电视。
像黑暗被突然划开一丝破口,亮光与声响从荧幕另一端纷纷挤进这间空荡寂静的房间,瞬间填满一切空虚。
半夜三更,热闹的节目已经休止,电视台正转播今日各家马场的比赛录像。
镜头中,正好一匹巧克力色骏马冲线,拔得头筹,镜头快速扫过看台上雀跃欢呼的看客。
镜头摇晃,在纷杂的人影中,黎淮叙看见云棠的笑颜一闪而过。
是她,又似乎不是她。
镜头实在太快,黎淮叙无法判断。
他几乎是下意识,摁住遥控器让转播倒退。时间退了几秒后,黎淮叙摁下暂停键,略显模糊的掠影也无法抵挡云棠那双明亮的笑眼。
她笑得很开心。在座椅上跳起,蓬松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很美妙的弧线。
黎淮叙从来没有在身边看见过她这般开心。
跟那天早晨顶着一双肿眼泡来上班的云棠判若两人。
他看着电视上那张脸很久。
猛然回神,黎淮叙被自己惊讶到瞬间坐起。
他的心脏‘砰’的猛跳一声,手指微颤,摁住遥控器上的关闭按钮。
房间重回寂静与黑暗。
该去睡了,黎淮叙想。
人快到中年,也许不该再熬夜。熬到头脑发昏,要出大问题的。
黎淮叙摇摇头起身,大步走进卧房。
第二天是会展中心的开展仪式。信德作为国际商贸会的主要赞助商和太阳山项目的开发方,占据会展中心一层最中心的黄金展位。
开展第一天,各家老板齐聚会展中心,为自家品牌站台助力。
开展站台是传统,看似平常,实际也暗藏玄机。
各家话事人齐登场,当然要在意出场顺序。
来的越晚,场内人就越多,引起的关注度自然就大。各家老板的秘书助理好似长出三头六臂,电话打到烫手烫耳。
云棠他们则没有这个烦恼。
黎淮叙的位置摆在那里,他从不在意自己是第几个出现。因为 ——
不管黎淮叙第几个出现,他永远都是压轴。
今日亦如此。
云棠几人跟黎淮叙抵达太阳山的时候时间不算早。
他一步入场内,媒体的长枪短炮便围了上去,记者们七嘴八舌,有人问信德的项目,也有人问黎淮叙与佘宁刚刚结束的婚姻内情。
黎淮叙一概不答,只颔首微笑,在场馆保镖的护送下顺利走进信德展区。
展区根据信德今年的主要项目分成三个领域,绚丽梦幻,充满科技感和未来感。绿色主题是城市运营,金色主题是金融投资,蓝色主题是人工智能。
而信德周边展位,由信德投资的其他企业联合组成,浩浩荡荡共同绘制出一个让人为之惊叹的商业帝国。
黎淮叙在展位前接受合作媒体的正式采访,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云棠被挤在人群之后,她跟徐怡晨打声招呼,自己避开人群,到另一侧看展。
黎淮叙关注人工智能领域,云棠也私下做过很多功课。
她径直上二层,在展厅左翼找到了几家想要具体了解的企业展台。
一家主推扩展现实技术,墙上有大大的「XR」字母。主创团队看起来非常年轻,是云棠的同龄人。
另外一家名为「轨迹」,目标瞄准通用基础模型。云棠在网上看过他们自己发的企业畅想图,他们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持续优化算力消耗和场景适配能力,以支撑AI规模化落地?。
两家企业的共同点非常明显,他们已经经过了第一轮投资,但投资人显然对后续发展持审慎态度,始终在评估下一轮的投资风险。
这两家年轻企业,急需新的投资人来拉他们一把。
黎淮叙接受完采访进入休息室,信德公关部出面,告知黎淮叙不会再接受任何采访。
外面的媒体又四散而去,去追寻其他老板的踪迹。
陈菲菲冲一杯咖啡放在黎淮叙手边,他拿起杯子轻啜一口,眉心极轻微的皱了下,而后又将杯子放回原位。
他抬眼,扫了一圈问徐怡晨:“云助呢?”
徐怡晨还未开口,陈菲菲先说:“一进来就不见了。”
陈菲菲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徐怡晨看她一眼。
明明昨天还像霜打的茄子,今天已经容光焕发,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欢欣和喜悦。
手腕明亮,衣袖下露出一截满钻手环。在今天之前,徐怡晨从未见陈菲菲戴过。
徐怡晨收了视线,对黎淮叙解释:“云助说她去看看其他企业的展区,取取经。”
陈菲菲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屋内几人都看她。
笑声停止,陈菲菲为自己找借口:“咱们是信德,哪里还需要向别人取经?云助还真的像个学生。”
黎淮叙没有说话。
闫凯躬身问黎淮叙:“黎董,维港分公司的何总预约了半小时后在丽思九层会议室同您汇报工作进展。”
黎淮叙起身,将西装纽扣系上:“回丽思。”
走几步,黎淮叙又顿住脚,转脸吩咐徐怡晨:“你们留在这里,等云助看完展一起回去。另外,今晚在莲花庄园的晚宴……”黎淮叙的视线不着痕迹从陈菲菲突然变得兴奋的脸上移开,顿了几息,沉声道,“让云助跟我参加。”
莲花庄园是葡澳博彩巨头莲花集团老板的私人庄园,占地广袤,形似莲花。
云棠一直到上了车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黎淮叙偏偏要点她来陪。
云棠上车后黎淮叙一直在讲电话,说的是粤语,应该是私人电话。
等他收线,云棠侧头看黎淮叙,视线跟他相撞。
“想问我为什么要你一起?”他低头看邮件,替云棠问出疑惑。
“是,黎董,”云棠真的纳罕,“今晚是私人宴会,应该闫秘陪您一起会更合适些,”她有些局促,“我不太会喝酒……”
“不太会喝,那就是能喝一点?”黎淮叙截断她的话,抬脸看过来,语气忽然变得锋利,“你这样说,是想欲拒还迎的喝一些?”
云棠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想喝。”
他看着云棠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若打定主意不喝,就不要说模棱两可的话。在酒桌上,只有喝与不喝的区别,不会存在‘少喝一点’这个选项。而且,只要喝过第一口,你就永远摆脱不掉酒精,听明白了吗?”
黎淮叙说的很有耐心,像在教学生的老师。
云棠的心蓦的软了下去,她点头,柔声道谢:“我记住了,黎董。谢谢您。”
“不必谢,”黎淮叙又低头看邮件,声线淡淡,“今晚是私人宴会,你们几个随行人员单开一桌。”
单开一桌。
云棠怔了怔,脸颊旋即‘腾’的升起一股热浪。
她犯了大忌。
她还不够格跟黎淮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参加晚宴。
至于喝不喝酒,那更是杞人忧天。纯属自作多情。
云棠尴尬到无以复加。只恨车里宽阔,没有狭小缝隙让她逃遁。
蒋雪英的含金量还在继续升高。
自作多情的人果然下场都不太好。
黎淮叙看她情绪迅速低落下去,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他不再讲话,车内恢复一片寂静。
连孙虎也觉得气氛诡异,破天荒从后视镜看了两眼。
不过‘低落’只在云棠身上停留一小会儿。
拐过两个路口,云棠重振旗鼓。
“黎董。”她轻轻开口,似乎怕打扰到看手机的黎淮叙。
“嗯?”
“我今天在展区自己逛了几个展位,”云棠说,“有些想法不知可不可以跟您聊聊?”
上午黎淮叙没责备她单独行动,还特意留车在太阳山等她。云棠觉得,他也许会想听一听自己的所见所想。
黎淮叙没有抬头,只说一句:“云助,你是我的助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云棠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黎淮叙良久没有等到云棠的回应,抬头发现云棠正疑惑看他。
黎淮叙耐心解释:“参观其他展位,并且提出工作建议,这很好,但是云助,这不是你的工作范畴。”
黎淮叙说的不留情面,他以为云棠又会仓皇窘迫的偃旗息鼓,没想到这次云棠迎着他的视线,驳斥了他的观点。
“那可能我对自己职位的认知和您有偏差。”
黎淮叙真的来的兴致,他收起手机,将胳膊撑在扶手上,身体舒展的很开:“你觉得有什么偏差?”
云棠不卑不亢:“作为助理来说,为老板排好行程表和为老板冲一杯可口的咖啡的确很重要。但我觉得,按照您的工作思路和商业规划,在力所范围内为您及时提出建议或参考信息同样重要。助理若是只停留在单一的服务上,实在太过狭隘,为老板在生活和工作各方面提供必要的辅助、满足各样的要求,才是一个合格助理应该做到的。”
黎淮叙饶有兴致看着眼前这张倔强而生动面孔。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说的很对,云助,”唇角隐约绽开笑意,“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