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悸
这下轮到云棠意外。
她以为黎淮叙即便不批评她,也多少会对她的顶撞而感到冒犯。
“这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云棠说,“算不得什么。”
黎淮叙扫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又将视线转回到那张素净的脸:“你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云棠心头一凛,赶紧说正事。
孙虎开车到宴会厅门口时,莲花集团董事局主席季鸿鸣正等在门外。车子停稳,他亲自来给黎淮叙开门。
黎淮叙下车,跟季鸿鸣进内,沿典雅的旋转楼梯上行。
他随口跟季鸿鸣闲话,蹬几步楼梯,又下意识转脸去找云棠。
云棠并没有上楼,另有服务生引她去一层的另一个房间。
似乎感受到正在注视的视线,云棠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黎淮叙凭栏而立,云棠站在低处。
灯火璀璨的宴会厅内乐声悠扬交织成柔软的海,视线交汇,仿若石子落水,激荡开漾漾波纹。
明明那双眼睛狭长,并不柔和,尤其在黎淮叙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更显得不怒自威,浑然天成的带着些锐利。
此刻却天旋地转。
云棠像吞了致幻剂,在寻常淡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令她心悸。
云棠先低了脸。
黎淮叙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廓。
“……黎董,黎董?”季鸿鸣顺他视线看一眼,笑呵呵说,“你慧眼如炬,一眼就能看见我那一对宝贝。”
黎淮叙堪堪回神,才发现云棠身后正耸立两樽珐琅花瓶,器型圆润,釉彩光洁,造型古朴,堪称精品。
黎淮叙随他缓慢拾级而上,又侧脸看一眼花瓶,意味深长:“绝非凡品。”
季鸿鸣得意:“我女仔上个月在法国拍回来送我做大寿贺礼,是原来圆明园的旧物。”
黎淮叙收回视线:“令嫒孝顺,真让人羡慕。”
云棠再抬眼,黎淮叙已跟季鸿鸣上了二层。她自己微微呼出一口气。
不要自作多情。她又一遍自言自语。
自己不过一个助理,实习助理。
光影觥筹的喧闹中,云棠心头忽的升腾起一丝丝难过。
为自己自作多情的频率逐渐变高而感到难过。
她想成为事业有成的云崇,而非被男人眼色决定开心与否的李潇红。
自作多情什么的,真的不应该。
黎淮叙跟季鸿鸣走进宴会厅,人已经到齐,只差他们两人。
见二人进来,其他人起身迎接,问好声此起彼伏。
黎淮叙甚少参加这类场合,今日应邀前来,主要看在季鸿鸣的面子。
席上人不多,寥寥数人,都与季鸿鸣关系匪浅。
上首坐一张外国面孔,是黎淮叙的老熟人 —— 葡萄牙席尔瓦集团的CEO,Pedro。
Pedro起身拥抱黎淮叙,用葡语说好久不见。
黎淮叙和Pedro短暂拥抱,问Pedro何时抵达的葡澳。
Pedro说早上:“我在机场直接去了会展中心,原想跟你打招呼,但你实在太炙热抢手,我挤不进去,”他大笑,“今晚我本想倒时差睡觉,可季先生说你也会来,所以我决定牺牲睡眠来这里见你。”
两人坐在一起,用葡语相谈甚欢,其他人反倒插不进话。
Pedro耸耸肩:“我看到你离婚的新闻了,很可惜,”他似乎在端倪黎淮叙的神情,想要在其中搜寻到一些难过与悲伤,“佘小姐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黎淮叙摇头轻笑:“Pedro,我们中国人讲究‘缘分’,我跟佘小姐,大概缘分未到,做不成夫妻。”
“那你找到你的缘分了吗?”Pedro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他。
黎淮叙没有即刻回答。
屋内有座钟,就在黎淮叙身侧。
钟摆摇晃,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响。
声声短促,击在黎淮叙的心上。
忽然座钟轰鸣,准点敲响锣片。
“我希望我能找到,”黎淮叙在钟鸣声中微笑,声线低沉,“但Pedro,缘分有时来的悄无声息,也许连自己也发现不了。”
Pedro撇撇嘴,给他倒上半杯红酒:“你们中国人总爱讲这样神秘莫测的话。”
黎淮叙端杯与他轻碰:“这说明你来的次数实在太少,以后应该常来。”
散局时外面正在落雨。
云棠抱一件薄衫站在宴会厅门旁,面窗外望。
细密的雨珠洇湿玻璃,快速凝成水滴,在玻璃上蜿蜒下淌,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她看的认真,视线随水滴滑落,看它不断凝结又下坠,乐此不疲。
一直到身后脚步声和交谈声逼近,云棠才猛然回神,转身看见黎淮叙跟在季鸿鸣身后,自楼梯步行而下。
他身边是位外国人。
外国人高大魁梧,但黎淮叙丝毫不逊,同样屹然挺拔,还更多些内敛与清嘉。
门童推开大门,微冷的清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味翻滚着涌进来。
云棠鼻腔发痒,忙侧过身去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黎淮叙已经走到云棠旁边。
季鸿鸣步出门外送客,客人们依依惜别,仍旧谈的热络,大有不舍离别之意。
云棠跟在黎淮叙身后走出宴会厅。
他顿住步伐,跟身旁的Pedro在雨檐下继续未完的话题。
黎淮叙的葡语很熟练,自然而又流畅。
声线低低,伴着袅袅雨声不断撞击云棠的耳膜。
云棠略听两句,知道他们一时半会讲不完,于是她从身后上前,轻唤一声‘黎董’,把手中修长的薄衫展开,披在他肩上。
肩头乍暖,黎淮叙下意识压住衣服。
云棠尚未来得及收手,手指猝不及防的被黎淮叙的手掌压住。
他的掌很大,带有干燥的暖意。
云棠心头一惊,仓皇缩回手。黎淮叙口中的话也戛然而断,隔了一秒才继续开口。
讲完一句,黎淮叙自然掀下肩上长衫,稍微向后侧身,手腕翻转,把薄衫披到云棠肩上。
“我喝了酒,觉得热。”他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旋即又将注意力放回到跟Pedro的对话上。
这个插曲让Pedro注意到云棠。
他上下打量一番,而后对黎淮叙说:“原来这是你的助理。我上午在会展中心见过她。她很认真,在不停的询问和记录。”
黎淮叙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句葡语:“谢谢您的夸奖。”
不止Pedro惊讶,连黎淮叙都惊奇的微挑长眉,转过脸去看她:“你会葡语?”
他从来不知道。
云棠不太好意思,低声说:“‘会说’谈不上,只能模棱听懂,会讲几句基本的对话。”
又跟Pedro闲聊几句,约好有时间再见,黎淮叙再跟季鸿鸣道别,带云棠坐上劳斯莱斯。
孙虎踩下油门,黎淮叙的车第一个离开,后面两辆宝马防弹车紧接着跟上,车队驶离莲花庄园。
车内暖和,云棠脱了薄衫,三两下叠好,跟黎淮叙道谢:“衣服我会洗干净之后还给您。”
黎淮叙说不用:“放在你那里吧。”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拿瓶水。”
云棠从小冰箱里取一瓶递给他,指尖冰凉一片。
黎淮叙好像不觉得冰,喉结来回滚动,一口气喝下小半瓶。
“什么时候学的葡语?”他看她,“入职以后?”
云棠入职前黎淮叙曾经看过她的简历,外语一栏没写葡萄牙语。
云棠点头:“信德在葡澳起家,您也有很多葡澳行程,技多不压身,没事的时候我就自己看看。”
“Obrigado pelo seu elogio
葡萄牙语,“感谢您的称赞”
.”黎淮叙薄唇微启,慢慢缓缓的对她念了一遍。
果然,他的葡语发音更加紧凑,辅音清晰,而刚刚她有两个鼻音说的并不准确。
黎淮叙昂了昂下巴,示意云棠跟读一遍。
“Obrigado pelo seu elogio,”她沿着黎淮叙的声音极为缓慢的跟念了一遍,看见他眼里露出满意,云棠更自信些,加快语速,又说一遍,“Obrigado pelo seu elogio.”
黎淮叙点点头:“学得很快。”
昏暗的车内,他的眼睛亮若有辉光。
云棠抿唇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谢谢黎董。”
车子开回丽思酒店,云棠跟黎淮叙一起乘电梯上楼。
电梯先到云棠那一层,她跟黎淮叙道别:“晚安黎董。”
黎淮叙抬腕看表:“时间还早,今晚你还有什么安排?”
云棠感觉心脏似乎漏跳一拍。
“我有点困了,”她走出电梯,“准备睡个美容觉。”
黎淮叙神色如常:“再会,云助。”
电梯门缓缓关上,云棠自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陈菲菲不在,房内漆黑。
云棠没开灯,随便躺在床上。
虽然今日偶有挫折,但她此刻真的感到快乐。
躺了一会儿,云棠起身打开灯,在行李箱的最下面拿出一条吊带裙和一双高跟鞋。
裙是银色,缎面光滑如水,连折痕也没有,在灯光下折射出若隐若现的金属光泽。
高跟鞋也是同色,鞋跟细长。
这是她十八岁生日时云崇送她的成人礼。
云崇破产后她回到国内,转卖手里所有的奢侈品,唯独留下这两样东西。
临出发来葡澳之前,云棠鬼使神差的把裙子和高跟鞋塞进行李箱。
也许在葡澳能有机会让她再做一次原来的云棠。
裙在身上,软的像云团,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云棠对镜自照,心叹人的习惯真的可怕。不过几年没穿,两条光洁的腿竟然有些怀念裤管的束缚。
从前她最爱穿裙子,有整整一间房的连衣裙。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感觉恍然隔世。
丽思九层的空中花园有一家酒吧,在网上刷一刷,全是各类风格迷人的打卡照。
夜已深,又人生地不熟,云棠想一想,决定去那里消磨时间。
细雨暂歇,清风微凉。有驻场歌手在角落昏黄灯光下低声吟唱。
唱的是很老的粤语情歌。
词曲缠绵,靡靡动人。
云棠步入露台,身影实在惊艳,片刻就吸引很多注视的目光。
她在吧台点一杯酒,想要到离歌手更近一些的地方。
走至半程,有微醺的男人起身,礼貌询问:“自己一个人?”
她还未回答,身侧不远有熟悉的声音懒散传过来:“云棠。”
云棠循声,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黎淮叙独坐在边缘的卡座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一支高脚杯,英朗的面孔隐在影绰的昏暗中,只视线灼热,直直看向自己。
云棠惊讶。
黎淮叙朝她伸手,示意她坐到他身边,又转眼看向搭讪的男人。
“她不是一个人,”他低缓道,“她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