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好为人师
三人沉默着吃完这顿饭,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团建的最后一日草草结束,以压抑收场。
回程的车里,每个人都闭紧了嘴。
楚丛唯领人直闯黎淮叙套房,这事实在荒唐。若传出去,信德颜面扫地。
虽然黎淮叙早有预料,没有中楚丛唯的圈套,但董事办全员仍被闫凯训斥,云棠也不例外。
他今日也随黎淮叙去了京州。下午抽空拨徐怡晨电话,开免提将车上人挨个痛斥。
云棠上班几个月,第一次听闫凯发这样大的火。
话不必说的太明,只要气氛渲染到位,所有人都能掂量出轻重。
“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们能变成聋子或哑巴。我不在乎集团其他人如何议论,但你们,董事办的任何一个人,谁若被我听到谈论此事 —— 五年内别想在这个行业立足。”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车里人屏气凝神,好像连喘气都变成罪过。
大概徐怡晨还另外单独承受过闫凯的狂风骤雨,她坐副驾,沉默的收起手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脸色比上午更阴沉些,十分难看。
云棠闭着眼睛假寐,脑袋里乱纷纷的。
楚丛唯向来不择手段。当年吞并光正地产如此,如今对付黎淮叙亦是如此。
这样一个人,难怪老楚董不中意,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还能在信德屹立不倒?
眼下,云棠意识到自己与黎淮叙立场一致。但她左思右想,还是在心底默然长叹一声,选择谨慎。
感情的事,若牵扯到其他,就势必会变得复杂。
云棠有私心。
她长到二十四岁,经历过众星拱月,也遇见过落井下石。
光正地产如日中天时,她身边的朋友大多家中和云家有交,同龄同频,聚在一起彼此消遣。
云家大厦一朝倾颓,身边人‘呼啦’散个没影。偶尔再遇见,得来的不过是随意一瞥的漠然。
她从此一身轻,硬的只剩一身骨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蒋雪英,云棠倾心相待,却只换来算计。
可黎淮叙……
只有黎淮叙。
他脚步飞快,却从不盛气凌人,愿意等云棠追上。
云棠紧闭双眼,泪水从眼尾渗出,浸湿睫毛,凝在下眼睑。
她动了心,也贪恋起黎淮叙给的温暖。
世上安得两全法?
云棠没有答案。
车行半途,庄廷拨来电话。
云棠不敢接,挂断之后给他发过去微信:「我在车上,大家都在休息,有事?」
庄廷问她:「你不在南江吗?原本想今晚去找你」
云棠发回一个问号。
庄廷说:「奖学金名单公布了,你依然是全额。需要填份表格,我想你大概很忙,给你送过去?」
云棠想一想:「后天论文一轮答辩,我可以回学校再填」
庄廷的理由不允许云棠再拒绝:「表格报送时间截止到明天中午」
云棠只能说好:「我在回南江的路上,大概晚饭前能到,你定个地址,我过去找你」
庄廷隔一会发来一家饭庄的位置,就在云棠家附近不过几百米。
他又跟一个表情包:「晚上见」
云棠盯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才回复一句:「好的」
车内气氛压抑,可能连司机也觉得难受,把车开的飞快。
三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半小时就跑到,从城西入城,正好经过云棠家,她成为第一个逃离压抑车厢的幸运儿。
回家放了行李,天实在热,趁时间还早,云棠冲了个凉。
出门时头发未干,她也懒得打理,未施粉黛,素着一张脸,随便套一件短T去赴约。
傍晚风涌,把长长的发丝吹开,蒸发的水汽带走皮肤上的潮热,凉意沁人。
进饭庄报了庄廷的名字和电话,服务生引她上楼。
只有两个人,可他还是定了单间。
庄廷迟迟未至。云棠在包间里来回走动,扫视四周,莫名烦躁。
适可而止,彼此之间还都能留有体面。
庄廷到时天边正泛着橘色,云层随风涌动,漾起一片橘子海。
他看见云棠已经在等,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晚些到,”庄廷又伸手摁服务铃,“想吃点什么?”
云棠笑吟吟:“我按服务生推荐已经点了几道菜。你帮我跑这一趟,这顿该我请。”
服务生进来,问有什么需要。
云棠问庄廷:“要喝酒吗?”
庄廷说不喝,又请服务生出去。
他看服务生关了门才开口,脸上带了笑意:“最近一直没机会见你。之前我参加了几场考试,最近接连都公布了成绩。南江这边的岗位,笔试面试我都已经通过,等过几天要体检和政审,所以现在最好不喝酒。”
庄廷的父亲在南江政府任职,他对庄廷的事情一直很上心。
从一开始加入学生会、竞选班干部,到后来校奖、竞赛、各类荣誉,庄廷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来自庄父的授意。
如今他按庄父的规划顺利考取工作,想必将来尽是平顺日子。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一点云棠没有体会过,此刻听闻庄廷的喜讯,由衷羡慕。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她端茶杯和庄廷相碰,“祝你一切顺利。”
趁着上菜前的空挡,庄廷先把奖学金的材料递给云棠。
厚厚的几份材料,是发放奖学金的必要程序,云棠已经不觉陌生,也不必庄廷额外指导,自己埋头很快写完。
她将写好的材料递回,服务生正好来上菜。
庄廷捏着纸一张一张认真看,看完后将材料小心装回文件袋。
隔桌上热气腾腾的菜,两人边吃边聊。
庄廷说:“后天论文一辩,结束后咱们拍毕业照。至于毕业典礼,初步定在下个月,”他感叹,“转眼三年就过去了,时间可真快。”
谁说不是呢。
时间真的很快。
转眼她回国已经快四年。
那时云崇和李潇红协议离婚,云崇力争光正股权,作为置换,他把房产都转给李潇红,只留了一套自住。
李潇红拿钱拿房走得干脆。
不久之后光正易主,那些云崇力保的股权也只能拱手让人。
云棠回国,先卖了那套房,把脑梗的云崇送进养老院。
她看着手里仅剩的那一点存款,第一次为生计感到发愁。
云棠在国外念的是服装设计。
云家鼎盛时,云崇没打算让云棠接班,只说随她开心,在国外读个喜欢的专业就好。
云棠向来不谙世事,眼下需要自己赚钱吃饭,才发觉现实生活中这个专业就业艰难。想要混出头,至少要有十来年功夫打底,她急得团团转,竟不知自己该如何谋生。
李潇红趾高气昂的现身,让云棠不必焦心。
她说她有能力让云棠养尊处优,继续做从前随心所欲的千金太子女。
云棠一无所有,仅剩一根傲骨。
她倔强,不肯轻易认输,从小便如此。
思来想去,云棠决定考研 —— 南江大学有信德赞助,各档奖学金名目林立,金额丰厚,只要她刻苦努力,奖学金足够支付学费。
生活费她打工来解决,存款能不动就不动。
三年时间,换个实用专业和更高一阶学历,对当时的云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眨一眨眼,一千多个日夜转瞬即逝。
嚼一嚼这些年的酸甜苦辣,似乎也没有当初设想的那么难熬。
云棠真心道:“这些年要谢谢你的帮助。”
庄廷是班长,热心肠,他从不过问云棠拼命赚钱的原因,只是默默把各类兼职信息转发给她。
庄廷摆摆手:“不说什么谢不谢,我是班长,照顾你们是应当,”他又赞云棠,“我一直佩服你,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做什么都能做得好。”
提起工作,庄廷的笑意淡了些:“你在信德……做的还开心吗?”
云棠点头说开心:“同事们融洽,工作也顺利。信德是大集团,架构复杂,业务繁多,这几个月我在信德学到很多。”
她一动,发丝向前垂,云棠便顺手将长长的发向身后撩一撩掖进耳后。
她穿的这件短T宽松,领口是一字领,正好露出白莹莹的脖颈。
动作变换,颈下锁骨处一枚浅红的印记落进庄廷的眼中。
浅浅的红,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印记新鲜。
他的笑意一下凝住,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云棠觉察庄廷的变化,只是不知道缘由,仍问:“怎么了?”
庄廷说没什么,低头吃饭,状态明显比之前消沉许多。
云棠一头雾水。
隔一会儿,庄廷才又抬头,眼睛里情绪复杂:“上次我在春城回来,给你送的特产你吃了吗,好吃吗?”
云棠点头:“都好吃。”
实际她没动,后来带到董事办,放在茶水间里让同事们分食了。
庄廷顿了顿开口:“我能理解你想留在信德转正的想法。但云棠,其实好工作没有那么难找,你能力强,又肯吃苦,不必非信德不可,”他又意味深长的打量她,“没必要为一份工作搭上自己。”
庄廷明显话中有话。
云棠不是傻子,她升腾起一股被人冒犯的隐怒。
庄廷的这番话来自于他对云棠的曲解和蔑视,而并非基于内心的关切。
真的可笑。
庄廷并不了解她,他甚至都没有试图去了解她。他只是居高临下地评判她的选择,还自以为是地要给她指条明路。
好为人师。
可庄廷只是她的同学,仅此而已。
他越界了。
云棠眼底温度渐冷,只表情维持住一贯的温和:“我有自己的考量。”
庄廷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她的视线,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好,”他只说,“可能是我想的太多。”
气氛陷落谷底,后面两人谁都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
吃着饭,随意扯几句闲话,两人意兴阑珊的结束这场聚会。
走出饭庄,云棠跟他道别。
庄廷有意弥补,便说要去坐地铁,刚好经过云棠家,顺路送她回去。
他今晚过来是为了帮她,云棠不好把气氛闹得太僵,于是点头,跟他并肩沿人行道向回走。
走几步手机响。云棠低头看,是黎淮叙的微信。
黎淮叙:「你在家里吗?」
云棠怔了怔,旋即惊讶:「你回来了?」
黎淮叙:「嗯,刚到」
刚到。
云棠思忖,大概是刚下飞机?
她不想让黎淮叙误会她和庄廷。昨晚的温存犹在,云棠实在不愿多生事端。
于是云棠回复:「我在家里」又问他:「需要我去你那边吗?」
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砰”一声闷响,路边一辆车的车门被人关上,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云棠抬头,正撞上男人危险的目光。
他倚着车门,目光落在并肩的云棠和庄廷身上,眼尾微敛,声音低沉:“真巧,云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