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颈后戛然而止的手,让季时与从心底里蒸腾出一股寒意,极快速的蔓延至头皮,连带着发麻的感觉。
男人的眸子漆黑,她一瞬不瞬的望进去,那里深如幽谭。
季时与从来没有试图妄想过去看穿傅谨屹这个人,他在商场上斡旋多年,一不小心就能掉进他的陷阱里,譬如此刻就让她心中警铃作响。
细心毫厘到连她抬头的脖子僵了都能察觉出来。
这就是他说的体验派演技么?
恐怖如斯。
那他演技可真好,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季时与倒也不是低落,只是认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善于玩弄人心的人在这个圈子里才能走到今天,而傅谨屹,应当是属于极善于的那批。
手被拉起来走了好远,她才回过神来,十指相扣的地方牢牢的像一道枷锁。
她没用力。
是傅谨屹抓的紧。
“快来快来,怎么洗个手都磨磨蹭蹭的。”戚凝某种程度上跟解云相似度很高,两人都坚决不吃凉了的饭菜,摆好最后一副碗筷,抬眼,自然也看到了牵着的手。
反观傅谨屹,衣袖或许是洗手时挽至手肘,左手为他身旁的人轻轻拉开椅子半寸,不经意似的顺手而为,随后在季时与左侧入座。
“说了会话。”傅谨屹陈述,却在季时与幽幽看向他时,对了一眼。
吃饭过程中,季时与跟戚凝俩人时不时聊几句,罕见的有话题,说到兴起时,季时与甩了两下左手,没甩掉。
她斜睨身边的男人,抿唇嗔怒,“你这样我吃不了饭。”
虽然说是演戏,这装的太过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感情好似的。
傅谨屹只是不让她甩开,没说不放手。
她既然表达了不满意,傅谨屹松的也痛快,默不作声又盛了碗汤推过去她面前,把原本剩了小半碗凉了的汤替下来。
伺候人的活他倒也做的得心应手。
戚凝看着两人的互动,虽说跟她这个儿子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但好歹是她辛苦了十个月怀胎生下来的,有些事情她看明白了,笑在眼里。
季时与拢共见戚凝的面不超过五次,他们的婚事傅家都是傅老爷子在操持,起初解云就挺高兴,在季清面前提了好几次,“你说这亲家母的工作性质,到时候虽然没空待在家帮着看孩子,好在咱们小宝也不存在什么婆媳矛盾了。”
季清宽慰:“傅家是讲道理的人,我看他们也不是什么难相处的,再说了有了小孩子,现在谁还不是请人回来看,你就是女儿要结婚了,心里不适应没转过弯来。”
解云哪能不知道,“这几天想的我晚上都睡不好觉,不想周全些,万一她过去,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季清最开始是纾解,可解云哪那么容易就转换过来心态,那可是她捧在手心里捧的二十几年的,时不时想起来点就要朝季清闹脾气,后来季清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作,陪她出国玩了一段时间,才渐渐调整好。
婆媳矛盾这块问题上解云没有当着季时与的面直说过,明里暗里提了几句,彼时季时与没有心情,囫囵个就敷衍了过去。
几天相处下来,季时与才偶然想起来这回事。
戚凝也是喜欢的紧,不止一次感叹当时要是再多生个女儿就好了。
“可惜你爸当时不同意。”
季时与又在给曲水里的鱼喂食,回头看过去的时候戚凝正在专注洗茶,太阳快落到山后,天边晚霞浓的能滴出彩墨。
她看到离婚证的事情谁也没说,戚凝的状态反倒给她一种憧憬的感觉,说起丈夫时满是爱慕。
季时与轻叹一息,状做惋惜道:“妈,那你可就偏心了,我也是你跟爸同意的呢。”
逗的戚凝直说她脑袋瓜子灵光。
晚间吃饭时衬得傅谨屹在餐厅里像个外来人口,戚凝很少有空看电视剧,季时与倾情推荐了几部,陪了看了一会,就收到石简的电话。
跟季时与沟通了一些目前的进度,石简做事效率很高,前期工作都准备的差不多,下一步就是跟沈晴的前经纪人谈解约,如果顺利的话,就能开始接洽后续的资源。
季时与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得跟傅谨屹主动交代。
手里的电话打完已经发热,握在手心里烫的她有些忐忑。
“——咚咚”
“进。”
傅谨屹在桌案前半响没听见动静,掀起眼皮,往电脑后懒散看一眼。
季时与踌躇,“我真的可以进嘛?”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淡然的语气让季时与有些羞赫,她是大摇大摆说进就进,不过也就那么几次而已。
谁知道他会大半夜不睡觉,来书房看财经新闻,她敷了个泥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傅谨屹向来不动如山的人愣是吓了一次。
“什么事说吧。”
傅谨屹似乎在忙。
犹豫再三,季时与还是开门见山,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不尊重他,往大了说就是当众打他的脸,让外人看了笑话。
傅氏的威望不容挑战。
桌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手里的动作,肩颈放松在椅背上,食指指尖无甚规律的敲击着桌沿,眸光垂下,眼皮上的横褶显得淡了许多。
看起来是在仔细聆听。
他意味不明的态度让季时与起初忐忑,后来平静,最后破罐子破摔。
“说完了?”
季时与用力点了点头,“嗯!”
“过来喝口水。”
“啊?”她眨巴着眼睛。
傅谨屹定定的看着她,不怒自威的神色让她乖乖过去。
无形的压力在她喝完那杯水后都松快了许多。
毕竟她可是亲眼见过,夜色朦胧里,身着西装的男人瘦的狼狈,义无反顾的跪下求傅谨屹放过一马。
她坐在车里,隔着暗色车窗玻璃,看他儒雅冷漠高高在上宣判。
讥讽道:“今天放你一马,明天放他一马,傅氏不是马厩,不是用来放马的。”
那人求他时,连他的裤腿都不敢上手拽。
“你背叛傅氏时候就想着要放马吗?”傅谨屹腰都没弯一下,夜里的风吹的他发丝凌乱,他的眼神崭然不动,“有尊严的时候膝盖才有用。”
思绪回笼的很快。
好像是有点渴,喝完嗓子都舒服了许多。
季时与好奇,“你不发表点意见吗?”
“为什么选择沈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季时与从小到大做了也不止这一件,态度很重要,她如实相告:“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劲,那股劲牵动了我,也打动了我,就好像刚开始我无法接受再也不能登上舞台的事实,怀着希冀,一遍又一遍做着无用的努力。”
她平静但又不是毫无涟漪:“不过我当然不是完全为了她,傅谨屹我人没有这么好的,我只是想做点什么。沈晴的能力我觉得并不差,这个行业虽然已经饱和,但是仍旧能让人前仆后继,说明有利可图。”
窗外远处不知谁家放了烟花,静园地理位置高,书房在二层。
屋子里的两人被高空的火树银花吸引,江城禁止烟花爆竹的条例已经出台了很多年了。
少见。
傅谨屹只是瞥过一眼,烟花还在继续。
站着的人穿着素净,眼里装着灿烂的烟花,只给他留了个侧脸,削瘦的下巴上,嘴角循循噙了点笑意。
今天头发扎了起来,额头饱满,一副东方骨。
或许是还没完全忘了这会是来干嘛的,难得的唯唯诺诺,姿态像个虚心接受批评的小学生。
张扬是她,明媚也是她,偷偷摸摸算计的还是她,犯错后狡黠的仍旧是她。
好几年前钟表店的那个东方女人,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竟能如此准确的描绘出她。
等烟花落幕,天空恢复寂静。
插曲没让季时与忘了她要说的话,“后来我也想到了,我这么做无异于是让圈子里的人看笑话,这事要是放在电视剧里搞不好也两极分化,说我圣母心泛滥,沈晴做的不地道在先;或者说我坏,让你打一个巴掌之后。我又翻旧账,给一个甜枣。”
沈晴的内核足够打动她,娱乐圈有利可图,而她……可以更好的逃避,仅仅靠这三点,她就这么做了。
“这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人性,傅谨屹在傅氏从3层一路攀爬到顶层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归根结底我们本就不是完人,好坏不由他人评判。”
季时与很会找答案,“你的意思是同意我继续这么做?”
事实上,即使傅谨屹不同意,她也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只是稍微麻烦一点。
傅谨屹握在她腕骨上,如他所料,轻轻一拽就撞进来,抱了满怀。
“不同意还能怎么办?新公司不是已经注册好了?”
他的胸膛结实,腿上也有力量,跟坐硬板凳似的。
季时与抬手去推他,又不敌,书房门是开着的,保不齐戚凝就从一楼上来了,“快放我下来,待会被你妈妈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傅谨屹搭着她腿转个向,季时与就由侧坐着变为了对坐。
她一下涨红了脸,不是什么好姿势。
傅谨屹很高,即使坐在他腿上,上半身也比他低一些。
他勾唇道:“那不是,正中下怀?你也不用担心你演的不够细致,被看出破绽了。”
等等、她怎么好像听见。
“你怎么知道新公司的事情?”
傅谨屹揽住她腰身,莹莹一握,“比拿到那只黑色大明火珐琅表容易。”
也是。
堂堂傅董,本来也没想瞒着他。
见她不说话,傅谨屹沉声:“不高兴了?”
季时与撇撇嘴,“不是,我才没有那么敏感。”
傅谨屹失笑,“是么?希望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这么嘴硬。”
“老流氓。”
“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插手干涉,这是你的自由,不管是以傅氏的名义,还是丈夫的名义。我曾经说过,但是不介意再说一遍,即使是在双方合作的情况下,也要求对项目合伙人保持相应程度的坦诚,我并不太想在别人口中得到不利于我太太的讯息。
但是去调查这件事,是想为你兜底,不管现在还是未来。你年纪小没有经历过这些,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我得让他们知道下场。”
傅谨屹的口吻严谨,比在傅老爷子面前背诵傅氏家训时还肃然,古板又郑重,任她再笨,也听出来字里行间涌动的情感。
可季时与却感觉一股电流窜流而过,心口被触的麻麻的,然后顺着心房的血液逆流而上,充斥到四肢百骸。
异样的情感让她一向张狂的性子变得踌躇不定。
他的演技,已经好到这样炉火纯青了吗?可这会戚凝也不在这里,为什么要演?
亦或是,像电视剧里那样,戚凝正好在外面听墙角?
傅谨屹垂眸,咫尺的人偃旗息鼓,全然没有方才的气势。
还真是只纸老虎,刚才打定主意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呢?傅谨屹清楚的明白不管他同不同意新公司的事,季时与都是会这么做的,不让她在明面上做,她背地里也有办法。
她总是这么跟他对着干,特立独行。
好歹这次,她会主动来告诉他,也算进步,让他心情能好点。
季时与有些愧疚刚才单纯的是来通知他这件事,不是商量了,“哦。”
哦?
傅谨屹挑眉,就这么简单一句?
她理不直气不壮的时候就低眉顺眼一些,“那就当你是为了我好吧。”
一番天旋地转,两人的主位发生变化。
季时与安安稳稳落座在椅子上,傅谨屹成了站着的那个,利落躬身,双手撑住椅子上的扶手,靠的极近。
坚毅的脸庞也为之动容,“季时与,给你的承诺我都在实现,你为什么永远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
婚前的那些承诺,她都相信。
不过有一样东西……
季时与这次没有再避开他的目光,秀气的眉眼组合在一起,貌若繁花,脸上瓷白的肌肤也透着倔强,迎上去,“为什么这么失控?只动身外之物,不动感情也是你的承诺。”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是季时与,早就已经不是时与。
不再星光熠熠,没有万人瞩目。
她不信,也不敢妄信,见过那样的时与,傅谨屹还会喜欢上现在的季时与。
到底是为她折腰,还是为舞者时与折腰。
是她想分清楚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