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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栀 第107章

雾里青 · 言情小说 · 693 KB · 2026-03-15 17:10:12

第107章

  良久, 郁士文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

  “我父亲, 叶正廉。”他吐出这个名字, 没有敬称, 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我爷爷, 叶崇柏。这些名字, 你或许在新闻里听过。”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叶正廉, 经常出现在重要会议和各种正式的高规格政治场合上。叶崇柏,更是早已退居幕后、却依旧声名显赫的开国元勋后代之一, 是真正意义上的红色家庭。原来, 郁士文的出身,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显赫,也还要复杂。

  “我母亲。”提到郁女士,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楚覆盖,“她出身外交世家,外公外婆都是很优秀的外交官,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海外任务……牺牲了。”

  他顿了顿, 仿佛那个遥远的悲剧至今仍有余痛。

  “母亲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也很优秀, 是部里曾经最年轻的女性司长之一。她骄傲,要强,做事雷厉风行, 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和父亲的结合,一开始或许也曾被视作佳偶天成。但很快……” 郁士文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父亲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仕途上为他增光添彩、又能安稳持家、必要时懂得妥协退让的贤内助。而母亲……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骄傲和原则,做不到唯命是从,也受不了那种需要处处看人眼色、曲意逢迎的夫人生活。”

  “理念不合,性格冲突,以及外交部出差外派的工作性质,加上父亲身边……从来不缺更体贴、更懂事的女人。”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父亲可能的出轨,但那份冰冷的失望却清晰可辨,“我三岁那年,他们离婚了。很平静,至少表面上是。母亲带着我离开了叶家。”

  “我随母姓,改名郁士文。” 他看着应寒栀,“这是母亲的意思,她想彻底斩断和叶家的联系。”

  应寒栀想象着那个年幼的孩子,被迫在父母之间做出选择,被改换姓氏,离开那个显赫却又冰冷的家。她心头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离婚后,父亲很快再婚了。对方姓宋,宋婉如,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温柔得体,是父亲认可的合适人选。” 郁士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对继母的喜恶,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他们有了新的孩子。叶家,有了新的、完整的家庭。”

  而他,成了那个尴尬的前妻之子,一个姓氏不同的外人。

  “我母亲后来……精神状况就出了问题。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温柔娴雅,对我极好,不好的时候,会情绪崩溃,会做一些过激的事情,也会……变得偏执,难以相处。我很清楚……她心里的那口气,那股被背叛、被轻视的怨愤,还有对我外公外婆牺牲的悲痛,始终没有消散。” 郁士文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提到母亲时才会有的、混杂着心疼和无奈的神情,“她对我要求极高,近乎严苛。她希望我比叶家所有的孩子都优秀,希望我证明,没有叶家,我们一样可以活得精彩,甚至更好。”

  “所以,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都是在各种补习班、特长班和母亲要争气的叮嘱中度过的。我不能有一丝松懈,不能有一次失败。” 他自嘲地笑了笑,“成绩必须第一,竞赛必须拿奖,礼仪必须周全……我必须完美地执行着母亲设定的优秀标准,可能也包括……婚姻。”

  应寒栀听得心里发堵。她能想象,那个小小的郁士文,是如何在母亲沉重的期望和自身对父爱的渴望,或许还有对那个新家庭的复杂观感之间挣扎成长的。他的优秀,他的自律,他的近乎不近人情的严谨,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根源。

  “我考上了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一切都按部就班,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郁士文继续道,“但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我没有按母亲希望的出国深造,也没有按父亲暗示的进入他影响力范围内的核心部门,而是……报名参军了。”

  应寒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确实出乎意料。

  “母亲很生气,觉得我浪费了最好的深造时机,也偏离了她为我规划的精英道路。父亲那边……大概觉得我不识抬举,或者,只是无关痛痒地叛逆一下。” 郁士文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挣脱束缚后的神采,“但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虽然苦,虽然累,但很纯粹。不用想着叶家,不用背负儿子的包袱,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兵,靠自己的能力和汗水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在部队,我特种兵、炊事班、文书……很多岗位我都待过,很有意思也很纯粹的生活。”

  “退役后,我考进了外交部。” 他回到正题,“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母亲。以我的背景,有更多前景光明的实权部门可以选择。外交部,听起来光鲜,但在国内政治版图中,尤其是在晋升和权力核心的接近程度上,并不算强势部门,很多时候更像是专业的技术官僚序列。”

  “但我觉得挺好。” 郁士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和坚持,“这里相对纯粹一些,靠专业能力和外语水平吃饭。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叶家的影响力远一些。父亲的手,没有兴趣也不至于伸到这儿,至少不能事事干预。”

  他终于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处境,清晰地剖析给她听。他不是不能选择更好的路,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一条能最大限度保持独立性、远离家族掌控的道路。即使这条路,在很多人看来,并非捷径,甚至有些清冷。

  “我一步一步,靠着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看着应寒栀,目光坦然,“没有依靠叶家的任何直接提携。当然,不可否认,叶正廉儿子这个身份,即使我想保密,无形中也可能让我少了一些麻烦,多了一些别人不会轻易给我的机会和容忍度。”

  “现在,正逢我被部门无限期停职的敏感阶段,他们觉得是时候、也总算有这个机会来敲打敲打我了。”

  他说的很简单,却重若千钧:“于是,就有了今晚的电话。他们想让我知道,没有叶家的默许甚至推动,我可能连这个清水衙门的主任都坐不稳。”

  他终于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他的坚持,他的风骨,以及因为救她的这次私自行动,可能会让他失去奋斗多年才得来的一切。

  “郁士文,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因为你冒险救我们,违反了规定,所以才给了他们……停职的理由。”

  “不是。”他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应寒栀,你听清楚,不是因为你。”

  他的目光坚定而坦诚,试图驱散她眼中的阴影:“停职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这次行动,程序上确有瑕疵,但于情于理,都构不成无限期停职这样的重处,而且处分并未公示公开,悬而未决的状态可左可右。这不过是他们借题发挥,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由头罢了。根本原因,是我拒绝联姻,几次三番拂了我父亲的面子。没有吉利斯坦国这件事,也会有别的瑕疵被无限放大。这与你无关,明白吗?”

  他尽力解释,希望她能放下这无谓的自责。

  可应寒栀却只是摇头:“怎么……怎么会无关?”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和父亲,他就不会违反程序,也就不会授人以柄!就算想找他麻烦,也未必能找到这么合适的机会。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

  “你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晰无比,“去吉利斯坦国,是我的决定。我是领事保护中心的负责人,保护我国公民的合法权益和生命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即使程序上需要完善,但救人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无论有没有你,我都会去做。”

  “所以,你不用自责。”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而且,你真的觉得,停职对我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吗?”

  应寒栀静静看着他。

  郁士文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这次停职,或许是个契机。” 他看着应寒栀,眼神清亮,“一个让我可以暂时停下来,喘口气,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的契机。”

  “不用担心我的前程。” 他语气笃定,“就算没有叶家,我郁士文,靠自己的能力,也饿不死。外交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世界很大,不是只有仕途一条道。”

  他看向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他认真地说,“你认真备考,不要受任何外界事情的影响,尤其是我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的未来,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考上了,是你努力的成果,谁也拿不走。这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应寒栀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感受到了一种被托付了期望的沉重。他身处风暴中心,却还在担心她的未来。

  “第二。”郁士文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期待,“我也想借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一些我以前没时间做,或者没机会做的事。”

  “比如,追求一个优秀的女孩子,逛一逛旅游名城琼城。”

  应寒栀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实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看着他唇角那抹温柔而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心头那沉甸甸的愧疚和恐慌,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了一大半。

  他……真的不在意吗?还是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而强装出来的洒脱?

  “你……真的没事吗?”她闷闷地问。

  郁士文声音带着笑意:“没事。正好可以偷个懒,监督你备考,来,把这份习题做了,正确率达到80%,明天就放松一下,达不到就加练,晚饭不许吃肉。”

  郁士文这近乎无赖的转折,让沉浸在感动和担忧中的应寒栀猝不及防,刚刚涌起的柔情和心疼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他这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玩得炉火纯青,瞬间就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的气氛,强行拉回到了师生的轨道上。

  应寒栀接过那沓习题纸,纸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厚重。她低头看了看,是今天上午他重点讲解的资料分析模块专项练习,题量不小,难 度也不低。要达到80%的正确率,绝非易事。

  她抬眼,有些幽怨地看向已经重新坐回对面、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的郁士文。

  郁士文仿佛没看见她控诉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呷了一口,然后抬腕看了看手表:“给你两小时。到点我检查。”

  起初,心思还有些浮动,总是忍不住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想起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轻松和期待。但渐渐地,随着一道道或熟悉或陌生的题目映入眼帘,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发了出来。他信任她能行,她怎么能让他失望?更何况,这也是为了她自己。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堂屋里唯一的声响。郁士文偶尔会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看到她渐渐专注起来的神情,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的动作,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应寒栀完全沉浸在了题目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也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郁士文讲解的那些技巧和方法,在她脑海中飞快地闪现、组合、应用。遇到卡壳的地方,她会停下来,蹙眉思考,尝试用不同的角度去破解。

  中途,郁士文起身,悄无声息地给她续了一杯温水,又将她手边空了的果盘添上几块切好的水果,动作轻柔,没有打扰她的思路。

  郁士文看着她奋笔疾书的侧影,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时而咬唇苦思的模样,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仿佛被什么填满了。这样的她,充满生机,充满斗志,也充满了……属于她自己的、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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