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两小时后, 应寒栀放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将做完的习题纸整理好, 推到郁士文面前。
郁士文接过习题, 拿起红笔, 开始批改。他的速度很快,目光锐利,只在有疑问或错误的地方稍作停留, 画上标记。
应寒栀屏住呼吸, 紧张地看着他的笔尖移动,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对自己做的题有一定的把握,但能否达到他那个严苛的80%标准, 心里实在没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堂屋里只有红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终于, 郁士文放下了笔,将批改好的习题纸推了回来。
应寒栀迫不及待地看去……鲜红的分数写在首页右上角:82分。刚刚过线!
郁士文没有立刻点评,而是拿起她旁边的草稿纸,翻看她刚才的演算过程。看完后, 他才开口:“整体不错,基础方法掌握得比上午扎实了。但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道她用了复杂方法、最终还算错了的资料分析题:“思维还是不够简洁。我说过,资料分析的核心是估算和比较,不是硬算。你绕了弯路,还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拿过笔, 在她错误的步骤旁边, 寥寥几笔, 用更简洁的估算和比例关系,直接得出了正确答案,步骤清晰, 一目了然。
他一一指出她的问题所在,语气专业,一针见血,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应寒栀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将他的点拨记在心里。虽然有错误,但能得到他这样的诊断和一对一辅导,她觉得比单纯做对题目收获更大。
全部讲解完毕,郁士文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眼中终于漾开了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做得不错。看来放松的奖励,你拿到了。”
应寒栀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那温柔的笑意,脸颊微微发热,心中却像是被注入了蜜糖,甜丝丝的。
“那……明天你想怎么放松?”
郁士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肩颈,闻言挑眉看她,语气带着点玩味:“明天上午,照常学习。下午……听你安排,不一定要去游客扎堆的地方,就是想感受下本地的风土人情和……你的日常生活。”
郁士文的要求看似简单,却暗含深意。不是要去标志性的景点,而是想走进她最真实、最日常的生活里。这比任何浪漫的约会安排,都更让应寒栀心头悸动。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涟漪,认真思索起来。琼城虽小,却自有其悠闲惬意的韵味,像极了江南水乡的缩影,生活节奏慢,市井气息浓。
“琼城的景点,我带你慢慢转一转,剩下的,其实我的生活很简单,就是一日三餐,偶尔买点自己喜欢吃的牛肉饼、鸡蛋饼、梅花糕、赤豆元宵等等解个馋,空闲了再去公园转一转,晒晒太阳……”
应寒栀的描述朴实无华,却勾勒出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图景。郁士文静静地听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像是浸入了这江南小城的温柔水波里。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郁士文的停职假期和应寒栀的备考冲刺期,在琼城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交织成了一段宁静而亲密的时光。
他们依旧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进行一对一辅导。郁士文的讲解越发精炼高效,应寒栀的吸收也肉眼可见地加快,错题本越来越薄,模拟考的成绩稳步提升。休息时,他会很自然地给她递水、削水果,或者在她揉眼睛时,提醒她起来看看外面的稻田和大树。她也会在他讲得口干时,默默将茶杯续满。
午饭和晚饭,通常是应父应母、郁士文轮流掌勺,应寒栀则负责摆碗筷和饭后收拾。郁士文在厨房里早已驾轻就熟,他烧出来的菜味道也颇受好评。饭桌上,他不再是需要特别照顾的客人,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会和应母聊聊天气和家常,会和应父探讨几句时事政治和经济现状,也会很自然地将应寒栀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
下午,是他们的休闲放松时间。没有固定的行程,全凭应寒栀的兴致。有时,她会带他去巷口那家她从小吃到大的早点铺,排队买刚出炉的、金黄酥脆的牛肉锅贴,两人就站在街边,趁热分享,烫得直哈气,却又忍不住相视而笑。
有时,他们会在午后去附近的市民公园,租一条小船,在绿柳拂堤的小河里慢慢划着。
傍晚,他们会去老城区转悠。郁士文渐渐熟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能分辨出哪家的赤豆元宵熬得最糯,哪家的梅花糕馅料最足。他会陪着应寒栀,在卖鸡蛋饼的小摊前耐心等待,看她熟练地跟摊主阿姨说“多加海带,不要香菜,甜辣酱多甜少辣”,然后接过热乎乎的饼,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他也会学着她的样子,尝试那些对他而言有些甜腻重油的本地点心,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给出中肯的评价。
偶尔,他们哪里也不去,就待在院子里。郁士文会搬把竹椅,坐在树下看书,应寒栀则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埋头刷题。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构成一幅静谧安然的画面。应母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这情景,总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郁士文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城的节奏,也融入了应家的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遥远而威严的郁主”,而是应家院子里一个温和有礼、手脚勤快、对自家女儿格外上心的年轻人。邻里偶尔看见,也会对应母夸赞几句:“你家栀栀带回来的这个朋友,真不错,一看就是稳重可靠的,可得好好把握住。”
这一个月,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却又过得飞快。郁士文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在京北时柔和了许多,那种浸染在骨子里的紧绷严肃感,在琼城的暖阳和微风里,悄然松弛。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生活,不是被日程和会议填满的奔忙,而是三餐四季,柴米油盐,以及陪伴在意的人,度过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而应寒栀,在这样稳定、温暖又充满动力的环境里,备考的状态达到了顶峰。郁士文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战友和后盾。他的存在,让她心安,也让她想要变得更优秀,去匹配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期待。
终于,公考的日子临近了。考试地点设在邻市的市区,需要提前一天过去,在考场附近的酒店住下。
报名的时候,关于选岗的问题,郁士文并未给出什么倾向性的建议,而是把自主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应寒栀本人。最终,应寒栀鬼使神差地依旧报了外交部的那个岗位。
郁士文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
出发前一晚,琼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却浇不灭应家小院里那份沉甸甸的期盼。这期盼不只关乎一场考试,更关乎一个家庭未来的根基,一个年轻人挣脱既定轨道的奋力一跃。
堂屋里,鸡汤的香气掩盖不住弥漫的焦虑。应母将大块的鸡腿夹到应寒栀碗里,手有些抖,声音也比平时急促:“多吃,一定多吃。明天……明天千万仔细,别慌,题目看清楚了再答……”
她重复着,仿佛这些话能化作铠甲,护住女儿冲过那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应父蹲在门槛外,沉默地抽着廉价的香烟,烟火明灭,映着他被生活早早刻下风霜的脸。他不懂什么行测申论,只知道女儿这次考试,可能比当年他开着几十吨重卡在盘山公路上与死神擦肩还要紧要。那是他拼尽力气也托举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如今女儿要去闯,他只能沉默地,用一身蛮力和微薄的积蓄,做她最笨拙的后盾。
郁士文坐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考试对应寒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几百比一的录取率,不仅仅是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熬红的双眼,这是平民学子与命运掰手腕的擂台,是无数像应寒栀一样的年轻人,试图用一张试卷,叩开那扇将大多数人隔绝在外的、名为稳定与前途的大门。考场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而战,也为身后家庭的喘息空间而战。
他没有说什么放轻松、平常心之类的空话。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那些话太过苍白。他只是在她被家人过于热切的关怀弄得有些无措时,自然地接过汤勺,为她盛了一碗清澈的鸡汤,语气平稳地对应母说:“徐阿姨,寒栀准备得很充分,该掌握的都掌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好,保持体力。”
他的冷静,似乎稍稍压住了屋里的焦虑。
饭后,应寒栀回到房间,对着摊开的错题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却有些看不进去。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户玻璃,也敲打在她心上。她想起冷延分手时那句……我们这种人,没有任性和天真的资格,想起母亲常年操劳微微佝偻的背,想起父亲深夜归家时满身的疲惫。这场考试,不能失败,她输不起。
房门被轻轻叩响。郁士文端着一个保温壶进来,里面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氤氲的热气带着安神的甜香。
“喝了,早点睡。”他将壶放在书桌一角,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书本,没有停留,而是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别想太多。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很扎实。明天,把你会的,正常写出来,就够了。”
他剥离了这场考试附加的所有沉重意义,将其还原成一次纯粹的能力检验。这份举重若轻的姿态,莫名地安抚了她。
这一夜,雨声伴着她半梦半醒。脑海中时而闪过各种公式题型,时而又是家人殷切的脸和考场黑压压的人头。
第二天,雨霁天青。空气被洗刷得透亮,却透着一种大考前的清冷肃杀。
郁士文开车,载着应寒栀汇入前往邻市的车流。高速公路上,随处可见贴着公考必胜、一举上岸标语的车子,仿佛一支沉默而庞大的军团在开赴前线。车内很安静,郁士文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身侧的应寒栀。她今天穿得很朴素,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嘴唇微微抿着,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车内温度调得适宜,音乐换成更舒缓的纯音乐。
抵达邻市,考场附近的酒店早已人满为患。大堂里、电梯间、走廊上,到处都是抓紧最后时间低头默诵或激烈讨论的考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特有的备考气味。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上,写着疲惫、紧张、渴望,还有被过度消耗后的麻木。这就是内卷最直观的图谱,千军万马,争渡独木桥,每个人都被洪流裹挟,拼命向前,不敢稍歇。
郁士文护着应寒栀穿过人群,办理入住。他的高大沉稳与周遭的躁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为她隔开了一小片安宁的空间。
安顿好后,他并未像其他送考家属那样不断叮嘱或制造紧张气氛。他拿出准备好的考场地图和路线图,清晰讲解,然后说:“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你休息,或者随便看看,别再看新题了。”
他回来时,手里除了清淡的午餐,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纸袋。下午陪她踩点熟悉考场环境后,回到酒店,他才将纸袋递给她。
里面不是参考资料,也不是励志标语。是一副柔软的发热眼罩,一个品相极好的橙子,还有几包独立包装的、口味清淡的苏打饼干。
“晚上如果睡不着,试试这个。”他指着橙子和眼罩,“橙子的味道能安神,饿了就吃两块饼干,别吃太饱。明天早上,我叫你。”
没有一句提到考试,却处处在为她明天的状态做最务实的铺垫。他深知,在这种级别的竞争里,到最后比拼的往往不是谁多刷了几道题,而是谁的心态更稳,谁的体力能支撑到最后一刻。
应寒栀握着那寓意着心想事成的橙子,嗅着淡淡的清新橙香,看着眼前这个连她可能失眠、可能考前胃不适都考虑到了的男人,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哽住了。
郁士文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一夜,在橙香的安抚和眼罩的遮蔽下,应寒栀竟难得地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酒店走廊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大战,一触即发。
郁士文准时敲响房门。他换了一身更显精神的休闲西装,熨帖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卓然。与周遭大多衣着随意、面带倦容的送考人群相比,他显得过于清爽从容,甚至有些……耀眼。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将温热的牛奶、剥好的鸡蛋和全麦面包递给她,言简意赅:“吃一点。”
前往考场的路上,气氛更加凝重。街边早餐摊冒着热气,却无人有心思品尝。考生们或低头疾走,口中念念有词,或与父母并肩而行,接受着最后的叮咛,表情麻木。每个人的背影,都仿佛扛着一座无形的大山……父母的期望,自己的未来,阶层的跃迁……全部压在这短短一天的考试里。
郁士文依旧走在应寒栀外侧,步伐沉稳,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考场校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警戒线拉起,保安严阵以待。送考人被拦在外面,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焦灼地追随着考生的背影。叮嘱声、鼓励声、叹息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汇成一曲关于前途与命运的集体合唱,盛大而悲壮。
郁士文带着应寒栀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将准考证袋和那支刻字的笔递给她。他静静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进去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落入她耳中,“考完,我在这里等你。”
没有华丽的祝福,没有沉重的嘱托。在这千军万马嘶吼奔腾的战场上,他给予她的,不是催促冲锋的号角,而是一个确定无疑的、可供栖息的归处。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将他沉静如海的眼眸和挺拔如松的身影深深印入心底,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汇入了那奔向考场的、沉默而汹涌的人潮。
郁士文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晨光初绽,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和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知道,里面的厮杀激烈而残酷。但他更相信,他送进去的那个女孩,有着最坚韧的筋骨和最清醒的头脑。她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太久,付出了太多。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她归来。
郁士文自认为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理性、逻辑、实证,是他信奉并赖以生存的准则。他从不相信运气,更不认为这世上有谁能将所谓的好运赠予他人。可就在刚才,目送她汇入人潮的瞬间,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却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如果,这世上真有运气这种东西。
那么,此刻,他愿意把自己过去三十多年包括未来的人生里,所有称得上好运的部分……统统剥离出来,一丝不留,全部赠予考场里的那个女孩,愿她可以如愿以偿,愿她能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宁。
不是为了让她不劳而获,而是希望,命运能在她本就拼尽全力的基础上,再多给她一丝垂怜,让她避开所有可能的陷阱和意外,让她得偿所愿。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又如此不合逻辑,让郁士文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祈愿,却是真实的。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他还是外交部干部司一名年轻的处长,被抽调到某年度外交人才高校遴选面试小组担任考官。那是一次规模不小的选拔,面向几所顶尖外语类院校的优秀应届生。
面试室里,长条桌后坐着一排表情严肃的考官。空气凝滞,带着无形的压力。一个个青春而略显紧张的面孔走进来,努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然后,他看到了她。
比现在更青涩,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穿着可能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并不十分合身的职业套装,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泄露了紧绷。
她的简历和家庭背景材料,就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来自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窘迫的家庭,母亲是保姆,父亲是长途司机。凭借转学政策进入名校,成绩中上,但绝非顶尖。简历上的照片,眼神清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轮到她自我陈述和回答问题。当被问及为什么报考外交部时,她挺直背脊,声音清晰却带着刻意压制的颤音,开始背诵那一段显然精心准备过、充满了理想、信念、奉献、诗和远方的答案。
言辞不可谓不华丽,情感不可谓不饱满。可在郁士文听来,却空洞得有些刺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怀揣着对外交官光鲜外表的憧憬,将一腔热血诉诸于宏大的口号,却未必真正理解这份职业背后的艰辛、孤独与沉重的责任。尤其是,结合她的家庭背景……一个需要她尽快独立、反哺家庭的女孩,真的有资本去追逐那些听起来很美却虚无缥缈的诗和远方吗?还是说,这不过是另一种精心包装的、试图跨越阶层的野心?
他不是刻意刁难,只是习惯于透过表象看本质。在她后续回答关于外派、关于家庭支持的具体问题时,那略显苍白和缺乏细节支撑的回答,似乎更印证了他的判断:理想高悬,根基却显虚浮。
更重要的是,外交部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盲面人才的部委,考官们对考生的基本信息是掌握的。她的家庭情况,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减分项。外交部工作特殊,长期外派、工作强度大、对家庭依赖小是隐性要求。一个家庭负担较重、需要子女近距离照顾的候选人,在评估时自然会面临更多权衡。并非歧视,而是现实考量。
当时,他冷静地、甚至可能有些严苛地,在她的评分表上,打下了一个并不算高的分数。没有私心,并不因为曾经和这个女生以及她母亲之间的种种,只是基于他当时的判断标准。
这个女孩综合素质尚可,但动机的纯粹性、抗压能力的稳定性、以及家庭背景带来的潜在适应性风险,让他选择了保守评估。
他记得,她回答完所有问题,离开面试室时,背影挺直。门关上后,他还和旁边的考官低声交换过意见,大意是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层面需要慎重。
后来,他听说她以微弱的劣势落选了。0.5分之差。他并未将这个结果与自己当时的评分直接挂钩,遴选的综合因素很多。那件事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淹没在繁忙的工作中。
直到……她再次出现,以那样一种令他意外又恼火的方式,成为他部门的合同工。直到后来,在部里,在T国,在圣岛,在吉利斯坦,在琼城,他一点一点,剥开她层层包裹的外壳,看到内里那个真实、坚韧、善良、有着惊人生命力和责任感的灵魂。
他才恍然惊觉,当年面试室里那个青涩的女孩,那些被他认为是假大空的理想宣言,或许并非全是虚言。那可能是一个身处困境的年轻人,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光明正大的理由和支撑。而他,却用自己固有的、带着阶层偏见的标尺,轻易地否定了那份可能同样真诚的渴望。
他误解了她。不仅误解了她的动机,更低估了她的韧性。
她不是空谈理想,她是真的怀揣着那份或许稚嫩却炽热的火种,并在之后的岁月里,用常人难以想象的坚持和努力,去守护它,试图让它燎原。哪怕一次次碰壁,哪怕被现实磋磨,她都没有真正放弃。最终,她以另一种更艰难的方式,还是靠近了这里。
而他,当年那个手握评分权的考官,曾无意间,可能成了她追梦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这个认知,让郁士文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深刻的、混合着歉疚与庆幸的复杂情绪。歉疚于自己或许曾以偏概全,庆幸于命运终究给了她,也给了他,一次修正和重新认识的机会。
他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再回到那间面试室。面对那个紧张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年轻女孩,他或许……还是会严格评判,但可能会多问一个问题,多给她一分钟,去倾听她华丽辞藻之下,是否还有未曾言说的、更具体而微的坚持与热爱。
可惜,时光无法倒流。
但现在,也不晚。
他无法改变过去,却可以尽全力支持她的现在和未来。用他所有的经验、资源、耐心,还有这份迟来的、却无比郑重的信任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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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愿所有需要考试的宝子们,都有好运~[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