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接听完值班电话的崔屹面色凝重,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墙上巨大的电子海图,目光锁定出事坐标。
“详细情况。”他问。
“风暴中心边缘, 风力九级, 浪高超过八米。丹麦破冰船冰熊号从东岸调头, 预计抵达时间超过36小时,且前提是天气不继续恶化。商业救援……暂无回应,风险太高。”董副领事语速飞快。
“可能不是普通的故障。”崔屹盯着那片被风暴标记为深红色的海域, 手指在海图边缘敲击:“那里靠近灰鲸海峡, 暗流复杂, 浮冰密集。失去动力,等于……”
他猛地转身, 目光扫过闻讯聚拢过来的馆员:“启动一级领保应急响应。现在开始, 这里就是前线指挥部!”
“小应!”崔屹点名。
“到!”应寒栀立刻上前。
“你负责与北极星号建立并保持直接通讯。用一切可用频道,海事卫星、应急频率、甚至尝试通过国际航运公共频道呼叫。我要知道船上确切的人员状况、船舶损坏细节、物资储备、特别是燃油和供暖情况。每一分钟都可能变化,信息必须实时更新!”崔屹语速快而清晰,“同时, 起草紧急照会,致函丹麦外交部和海事局,抄送国内,请求其全力协调救援,并强调我公民生命安全的极端紧迫性。措辞要有力, 但依据要充分, 引用《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相关条款。”
“明白!”应寒栀感到肩头骤然压下千钧重担。她立刻冲向通讯室, 手指冰凉却飞快地操作起设备。
“老董!”崔屹转向副手。
“我在。”
“你负责后勤与外围协调。立即联系国内船东公司、保险公司,通报情况,要求他们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授权我们在必要时可先行垫付部分紧急费用。同时,联络本地的医院、直升机服务公司、以及任何可能有重型破冰或拖曳设备的机构!准备好接收和安置船员的预案,食物、毛毯、医疗,一样不能少!”
“是!”董副领事转身就去拨打电话。
“李领事!”崔屹看向负责政研的同事。
“崔馆。”
“你立刻整理灰鲸海峡周边海域近年的事故记录、地缘政治简报,特别是涉及渔业纠纷、资源勘探争议的内容。我要知道这片海除了风和冰,还有没有别的暗礁。同时,尝试通过非正式渠道,了解附近有没有其他国家的船只,科考船、补给船,任何可能提供协助的!”
“马上办!”
“王师傅,检查所有车辆状况,加满油,准备好防滑链和应急装备。随时待命,可能需要往港口或机场运送人员和物资。”
“好嘞!”
“其他人,各司其职,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支援!”
指令一道道发出,领馆瞬间高速运转起来,窗外的暴风雪似乎也被馆内凝重的气氛所感染,呼啸得更猛烈了。
应寒栀的进展却极其不顺利。海事卫星电话的呼叫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无尽的忙音和嘈杂的电流干扰。应急频率里充斥着各种遇险信号和救援通讯的片段,就是没有北极星号的清晰回应。公共频道的呼叫更是淹没在电磁风暴的噪音中。
“北极星号,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绿白岛总领馆,收到请回答!北极星号!”她的声音从清晰坚定,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手指因为反复按键和紧握话筒而发白。
郁士文不知何时站在了通讯室门口,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时间在焦虑中爬行。崔屹不断与国内领保中心、驻丹麦使馆通话,压力层层传导。丹麦方面的回复虽然客气,但难掩现实困难:天气恶劣,救援力量有限,距离遥远,费用高昂且风险自担。船东公司的态度更是令人心寒,反复强调保险合同条款和免责事项,对不惜代价救人的请求含糊其辞。
李领事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信息:“崔馆,灰鲸海峡近年来涉及多起渔业管辖权纠纷,个别域外国家的研究机构,在那里的活动很频繁。去年还有过针对外国调查船的非正式驱离事件。北极星号的航线……有些敏感。”
“政治因素?”崔屹眼神锐利。
“不能排除。尤其是故障发生在那个位置。”李领事低声道。
就在这时,应寒栀那边终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终于和北极星号取得了联系!
“北极星……号……主机……全停……备用……也……故障……锚链……声音不对……很冷……燃油……不够了……”船长的声音虚弱、断续,背景是骇人的风浪撞击声和金属扭曲的吱嘎声。
“船长!我是中国驻绿白岛总领馆应寒栀!请报告人员安全情况!是否有重伤员?船体是否进水?具体坐标!”应寒栀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镇定的声音发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经过艰难的反复确认,情况拼凑起来:23人全部在船,暂无重伤,但多人有碰伤和冻伤,船体暂未发现大量进水,但一个货舱盖受损,有进水风险,最致命的是,供暖燃油预计只能维持不到48小时,而外界温度零下十几度,风寒效应下极度危险,坐标与上次通报略有偏差,显示船只正在向更危险的浅水区和浮冰带漂移!
“船长,请务必保持冷静,节约燃油,人员集中保暖!救援力量正在全力协调赶来!请每小时尝试报告一次位置和状况!”应寒栀的声音洪亮,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尽管她的心已经揪紧。
信息同步到指挥部,崔屹脸色更沉:“漂向浅水区和浮冰带……一旦搁浅或撞上浮冰,船体破裂,后果不堪设想。48小时……冰熊号根本来不及。”
“崔馆。”董副领事放下电话,脸色难看,“联系了本地三家有破冰能力的公司,两家直接拒绝,另一家开出了天价,而且要求预付全款,不保证成功。直升机公司那边,这种天气,飞行员明确说等同自杀行为,拒绝起飞。”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赵随员忍不住脱口问出,面色急切。
“当然不!”崔屹斩钉截铁,“老董,继续施压丹麦方面,要求其以政府名义协调更多力量!李领事,把你提到的附近可能船只清单给我,不管哪个国家的,逐一尝试联系,以国际人道主义救援的名义!小应,继续稳定船上情绪,同时准备更详细的船只参数和需求清单,万一有转机立刻能用上!”
暴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领馆的供电开始不稳定,备用发电机启动。通往港口的道路被一米多深的积雪封堵,王师傅尝试开车出去探路,不到两公里就因能见度几乎为零和轮胎打滑严重被迫返回。
“崔馆,路完全断了!雪还在下,风太大,清雪车都出不来!”王师傅喘着气汇报。
“通讯也受到严重影响,卫星信号时断时续,地面网络几乎瘫痪。”负责技术支持的小张也报告了糟糕的情况。
“北极星号那边……最后一次通讯是两小时前,船长说锚链异响越来越大,船只横摇超过25度,很多人开始呕吐……”应寒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指挥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是吞噬一切的白色狂暴,窗内是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所有常规的、计划的救援路径似乎都被这场暴风雪堵死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北极星号滑向更深的深渊。
崔屹背对着大家,望着窗外翻腾的雪雾,半晌,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常规路走不通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问道,“美国人那边怎么说?我记得他们的科考船就在附近海域。”
“考虑到……多方因素,我们没和他们联系。”李领事如实答道,“绿白岛地缘位置敏感,美方一直试图加强在此区域的存在感。最近……又正逢舆论风口浪尖……”
“联系,现在联系。”崔馆打断他,下了命令。
过了一会,李领事回来汇报:“他们表示愿意提供人道主义协助,但提出了三个条件。”
“讲。”
“第一,需要中国政府正式发函请求协助;第二,船上所有人员包括救援过程全程接受美方人员监督;第三,救援完成后,美方有权对北极星号进行安全检查,理由是怀疑该船可能涉及非法活动。”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赵随员率先打破沉默:“安全检查?他们什么意思?”
“政治因素先放一边。”崔屹果断拍板,“现在最紧急的是救人。老董,立刻起草请求协助函,我签字后马上发回部里。李领事,你继续与美方沟通,尽量软化第三个条件,可以同意监督,但安全检查必须在第三方见证下进行,不能由美方单独操作。”
“崔馆,这……”董副领事欲言又止。
“人命关天,政治博弈可以事后处理。”崔屹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我们要留一手。小赵,你和小应一起,把所有与北极星号’相关的通讯记录、货物清单、船员名单全部整理备份,特别是与船东、货主的往来邮件。”
半小时后,郁士文推门而入,他刚从馆里的卫星通讯室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部里回复了。”他将一份加密文件递给崔屹,“同意我们紧急请求美方协助,但特别强调两点:一是救援行动必须全程录像,二是中方必须有人参与救援决策和现场行动。”
崔屹快速浏览文件,眉头越皱越紧:“部里建议我们派两人登上美国科考团船只,作为中方联络官全程参与救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崔屹。
崔屹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击,眉头紧锁。他再次浏览部里发来的加密文件,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们需要两个合适的人选。”崔屹的声音低沉。
“我去。”李领事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我在这里工作时间久,熟悉北极海域的情况,英语和丹麦语都能应对现场沟通。”
“李领事经验最丰富,确实是最佳人选。”董副领事点头附和,“但你的腿伤……”
李领事摆摆手:“老毛病了,不影响行动。”
崔屹沉吟片刻,转向董副领事:“老董,你什么意见?”
董副领事坚决不同意让李领事去:“崔馆,你忘了李领事有严重的高血压?医生再三叮嘱不能去高寒高海拔地区,救援现场那种环境,他可能半路就得倒下。”
“我只要定时服药,都能克服。”李领事还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大家他没问题。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赵随员举起了手:“崔馆,让我去吧!我年轻,体力好,而且去年参加过部里的海上应急培训。”
“小赵确实年轻力壮。”李领事接过话头,“但毕竟才来绿白岛不久,对当地情况不熟悉,英语口语也还欠火候。而且……他没有一线应急经验,救援现场变数太多,我怕他应变不过来。”
赵随员的脸微微涨红,但没反驳。他知道李领事说的是事实。
“那就董副领事带队,小赵作为助手。”崔屹做出初步决定,“这样既……”
话没说完,他又忽然摇摇头:“老董,你上周刚在哥本哈根参加了北极地区安全对话会议,会上我记得你和美方代表就相关问题有过激烈交锋……”
董副领事皱了皱眉头:“你是怕他们……公报私仇,见死不救?”
“难免他们不会借题发挥,大做文章。然后外界可能会误认为这是中方在特定议题上的姿态变化,从外交策略角度,你的面孔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现在怎么办?”赵随员打破了沉默,“李领事去不了,董副领事也不行,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崔屹身上。
“那就我亲自去。”崔屹突然说,“馆长身份足够应对各方,我也参与过多次海上应急演练。”
“不行。”李领事和董副领事几乎同时反对。
董副领事说得更快:“崔馆,您不能离开指挥中心。现在领馆不仅要协调救援,还要应对可能的外交风波、媒体询问、家属联络,这些都需要您坐镇。”
李领事接上话:“更重要的是,丹麦外交部已经明确表示,所有协调都需要通过馆长级渠道。如果您上了救援船,通讯受限,关键时刻谁来与丹方高层直接沟通?”
崔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让我试试吧。”赵随员再次请缨,“虽然我经验不足,但我会严格按照预案执行,每一步都向指挥中心请示。”
“不行。”崔屹摇头,“这不是照章办事就能应付的。现场可能出现的变数太多了……美方的态度、丹麦方面的介入、船上的实际情况、甚至媒体突然出现……你太年轻,压不住场。”
赵随员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知道崔屹说得对。
会议室陷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郁士文的声音响起:“让我去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郁主任?”董副领事惊讶道,“您虽然曾是领保中心的领导,但您这次是随任家属身份,没有正式职务在身,这……”
“我明白。”郁士文表情平静,“但我有几点优势:第一,我在部队参加过极地救援培训,熟悉应急救援流程;第二,我的英语水平足够应对复杂沟通;第三,我的职务级别足够高,停职是内部的,并未对外进行公示,美方不敢轻易敷衍;第四,我对政治信号敏感,能够识别和应对美方的潜在意图。”
崔屹盯着郁士文,眼神锐利:“但你这次是以家属身份来的,严格来说不属于领馆编制内人员。如果出现意外,责任划分会很复杂。”
“责任问题事后再说。”郁士文语气坚定,“现在最缺的是人手。我有信心完成任务。”
崔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风雪,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五分钟后,崔屹转过身:“郁主任算一个。但还需要一个人,最好是女性,因为船上有妇女儿童,女性工作人员在某些情况下更方便提供协助。而且两人一组,可以相互照应。”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停留在应寒栀身上。
应寒栀感觉到众人的视线,即可站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且再适合不过。
“小应?”赵随员惊讶道,“她也才考上外交部没几天啊,还在试用期,这太冒险了。”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表态:“崔馆,我愿意去。但我必须坦白,我没有海上极寒天气应急救援经验,也没有经历过这种级别的任务。但是……我觉得没有比我更适合的女性人选了,请你相信我,也相信……郁士文同志。”
崔屹眼神复杂,他看向郁士文:“郁主任,你知道派你们两个人去意味着什么吗?”
郁士文迎上崔屹的目光,神情平静但眼神锐利:“我知道。这意味着如果救援成功,功劳是集体的,如果出现任何差错,责任大多是我们个人的。尤其对于小应来说,这更是一次职业生涯的豪赌,成功了,她可能提前通过试用期,失败了,她在外交部的前途可能就此终结。”
“不仅如此。”崔屹缓缓道,“郁主任,你作为领保中心主任,虽然在部里口碑很好,前途也被看好,但毕竟还年轻,资历尚浅。如果这次行动出现问题,无论是因为天气、技术还是政治原因,都会成为你履历上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在人才济济的外交部,一次重大失误就可能让一个优秀干部止步不前。”
郁士文微微颔首:“我明白。但我仍然认为,在目前条件下,这是最佳选择。救援不能等,而我们两个,是最合适的组合。”
“不是最佳,是无奈之选。”董副领事插话,语气沉重,“郁主任,小应,我不是质疑你们的能力,但我们必须把所有风险摆在台面上。这次行动至少有四个层面的风险:第一,自然风险,暴风雪中的海上救援本身就是高危作业;第二,技术风险,我们对北极星号的实际状况掌握有限;第三,政治风险,美方的真实意图不明;第四,职业生涯风险,对你们个人来说。”
李领事叹了口气,补充道:“还有一点,部里对这次事件的重视程度超出寻常。我刚收到消息,部长办公室已经要求每小时更新进展。”
“如果大家怕担责任,那就所有人原地等待,按规章流程寻求救援。”郁士文沉声道,“大家其实都明白,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我们完全可以上报说没有更优的救援办法,只能等,然后在暴风雪退去后,再上报一个死亡数字,对于我们而言,这只是一个领事保护案件,但是大家都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崔屹缓缓开口:“郁主任说得对。如果我们选择最稳妥的官僚做法,完全可以层层上报、等待指示、按照最保守的方案行动,然后面对可能出现的伤亡数字,我们可以在报告上写已尽最大努力。但那样做,我们对不起身上这枚党徽,更对不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环视在场的每个人:“每个船员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在海上遇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联系祖国,联系使领馆。这种信任,我们不能辜负。”
董副领事的表情复杂:“崔馆,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决策失误,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一线同志陷入危险。”
“所以责任必须明确。”郁士文接过话头,“我建议由我担任现场总指挥,全权负责救援行动。如果出现问题,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不行。”应寒栀几乎是立刻反对,“你现在是随任家属,我是有编制和正式职务的,而且我对船上情况最熟悉,与船长建立了直接联系。出了问题,责任该由我这个联络员承担。”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小应,你……”赵随员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经验不足,级别不够。”应寒栀站得更直,声音坚定,“但正因为如此,如果必须有人为可能的失误负责,应该是我这个最没有负担的人。郁士文停职期间,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郁士文皱眉:“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现场指挥需要经验、判断力和应变能力,这些我比你更有优势。”
应寒栀直视郁士文的眼睛:“我可以服从你的指挥,但责任划分必须清晰。”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都别争了。”崔屹缓缓开口,“我来承担最终责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馆,您……”李领事想说什么。
崔屹抬手制止:“我今年五十五,在外交部干了三十年。经历过战乱撤侨、自然灾害救援、复杂的外交博弈。如果再年轻十岁,我会亲自带队去。但现在,我必须坐镇指挥中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作为馆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所有决策的最终责任在我。郁主任是现场指挥,小应是前线联络员,你们执行的是我的指令。如果出现问题,第一责任人是崔屹。”
“崔馆,这不行。”郁士文立即反对,“现场情况瞬息万变,很多决策需要临机决断,不可能事事请示。如果所有责任都由您承担,那等于束缚了我们的手脚。”
“那就明确权限。”崔屹果断说,“郁主任,我给你现场最高决策权,涉及人员安全的紧急事项,你可以不请示直接决定,事后报告即可。但涉及外交敏感问题、与美方的重大交涉、以及是否中止救援等战略决策,必须请示指挥中心。”
他转向应寒栀:“小应,你的职责是联络、记录和协助。但在一种情况下,你有权直接联系指挥中心,如果你认为郁主任的某个决定可能危及人员生命安全,或者违背基本人道原则。这是你的安全阀权利。”
应寒栀惊讶地看着崔屹。这个授权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沉重的责任。
“崔馆,这会不会导致现场指挥混乱?”董副领事担忧道。
“不会。”崔屹说得很肯定,“郁主任的经验和小应的责任心,我相信他们能够把握好分寸。而且……”
他看着两人:“这其实是一个相互制衡的机制。郁主任有决策权,但要考虑小应的监督;小应有监督权,但要慎用,避免干扰正常指挥。这能最大程度保证决策质量和行动安全。而且,他们是夫妻……有着比别人更好的默契和……一些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崔馆。”郁士文声音低沉,“您不必这样。我既然主动请缨,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担当。”崔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但你要明白一点,在外交战线,很多时候个人的担当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系统的保障和制度的支撑。我把责任扛起来,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放开手脚,真正以救人为第一要务,而不是时刻担心自己的前程。”
应寒栀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刚进外交部时,一位培训授课的老前辈说过的话:“外交工作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系统的运转。有时候,你需要在台前闪光,有时候,你需要在幕后支撑,而真正优秀的领导者,是那些愿意为整个系统承担责任的人。”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样的领导者。
一小时后,领馆车库。
郁士文和应寒栀已经换上厚重的防寒装备,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崔屹亲自来送行。
“这是卫星电话,加密频道,每半小时报告一次情况。”崔屹将设备递给郁士文,“这是便携摄像机,全程录像,特别是美方人员的任何异常举动。这是急救包,里面有应对极寒和海上事故的药品和工具。”
郁士文——接过,熟练地检查设备状态。
崔屹又对应寒栀说:“小应,记住几点:第一,安全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要冒险;第二,多观察少说话,但该坚持的时候必须坚持;第三,相信郁主任的判断,但也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第四,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即请示指挥中心,不要擅自决定。”
“明白。”应寒栀认真记下。
“还有。”崔屹压低声音,“郁主任,如果发现船上有任何敏感物品或信息,优先保护人员安全,但同时要尽量保全证据。美方提出搜查的理由很可疑,我怀疑他们可能提前掌握了什么信息。”
“您认为北极星号真的有问题?”郁士文问。
“不确定,但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崔屹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出发吧。”
越野车缓缓驶出领馆,很快消失在暴风雪中。崔屹和众人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暴风雪中,越野车艰难前行。
“你觉得美方真的会借救援之名行搜查之实吗?”
“十有八九。”郁士文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北极地区的地缘政治越来越复杂,各方都在争夺影响力和资源。北极星号在这个时候出事,太巧合了。”
应寒栀陷入沉思。她想起自己刚进入外交部时的理想主义,但现在她面对的,却是大国博弈下的暗流涌动,是政治算计与生命救援的复杂交织。
“想什么呢?”郁士文问。
“我在想,外交工作有时候很矛盾。”应寒栀坦白,“我们既要维护国家利 益,又要履行国际责任;既要应对政治博弈,又要坚守人道主义。该怎么平衡?”
“没有标准答案。”郁士文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人的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政治可以博弈,利益可以权衡,但生命不能。所以在救援现场,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救人,其他都是次要的。”
“但如果船上真的有敏感物品呢?”
“那就见机行事。”郁士文眼神深邃,“外交工作很少非黑即白,大多是在灰色地带寻找最优解。这需要判断力、勇气,还有一点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