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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栀 第118章

雾里青 · 言情小说 · 693 KB · 2026-03-15 17:10:12

第118章

  直升机内, 应寒栀戴上降噪耳机,听着飞行员与“探索者号”的通话。

  “探索者号,这里是丹麦海事局AW101灰背隼, 正在运送中方代表应寒栀女士前往贵船。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请求确认登船安排。”

  无线电里传来霍兰德船长的声音:“收到。我们已准备好接应。但请注意, 由于天气原因, 直升机无法降落。登船过程会很危险。”

  “明白。我们接受风险。”

  通话结束后,副驾驶回头对应寒栀说:“应小姐,等会儿我们会悬停在船只上方约十五米处, 放下绳梯。您需要在风力作用下沿着绳梯下降。”

  “我明白。”应寒栀深吸一口气, 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海面上那艘庞大的美国科考船。

  舱门打开, 刺骨的寒风和雪花瞬间涌入机舱。一根特制的绳梯被放下,在狂风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下方是翻滚的海水和冰冷的钢铁甲板, 十五米的距离在这个高度看起来令人眩晕。

  “应小姐, 记住。”副驾驶最后提醒,“下降时要抓紧绳梯,但不要握得太紧,保持一定的灵活性。眼睛看向甲板, 不要看下方海水。如果感到头晕或体力不支,立即示意,我们会把你拉上来。”

  应寒栀点了点头。她抓住冰冷的绳梯,开始下降。

  第一步是最难的。身体离开直升机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在狂风中飘摇。绳梯剧烈摆动, 几乎要将她甩出去。她咬紧牙关, 戴着手套的双手死死抓住绳索, 一步步向下。

  风雪抽打在她的脸上,能见度极低,她只能隐约看到下方甲板上的人影。下降过程中, 她的身体几次重重撞在船体上,防寒服虽然提供了缓冲,但撞击的疼痛仍然让她闷哼出声。

  “坚持住,应小姐!”飞行员在直升机上喊。

  应寒栀没有回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身体和绳梯上。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但依然死死抓住绳索。十五米的距离,在这个天气条件下,感觉像是无尽的深渊。

  终于,她的脚触到了甲板。几双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上船。由于长时间在寒冷中悬吊,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应小姐,欢迎来到‘探索者号’。我是船长霍兰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应寒栀稳住身体,抬头看向说话的人。霍兰德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高大男人,他穿着标准的船长制服,肩章显示他是前美国海岸警卫队上校。

  “霍兰德船长,感谢贵方提供救援协助。”应寒栀的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尽管她的脸已被冻得发麻,“现在请立即通报‘北极星号’最新情况和救援方案。”

  “救援方案已经制定。”霍兰德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中国女外交官会如此直接,他恢复专业态度说道,“但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些程序问题。这位是大卫·米勒先生,□□北极事务顾问。他将向你解释必要的安全程序。”

  站在霍兰德旁边的戴眼镜男人走上前。

  “应小姐,根据美国相关法律和程序,在实施救援前,我们需要对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进行背景核实和安全检查。”米勒的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侵犯的权威,“这是为了确保救援行动的安全。”

  应寒栀平静回应:“我理解程序的重要性。但根据《国际海上搜寻救助公约》,人道主义救援应尽可能简化程序,以挽救生命为第一要务。‘北极星号’已经失联五小时,23名中国船员的生命安全危在旦夕。我们可以边走边完成必要程序,但不能以程序为由拖延救援。”

  边走边完成这个折中表述,是应寒栀和郁士文学到的。

  米勒和霍兰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女外交官会如此娴熟地使用外交辞令。

  “好吧。”霍兰德最终说,“救援行动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现在请跟我来舰桥,我们进行简短的行动简报。”

  前往舰桥的路上,应寒栀仔细观察着这艘美国科考船。甲板上堆放着各种科研设备,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天线和装置,看起来更像是通讯监听设备而非科研仪器。

  更令她警惕的是,几个穿着便装但行动举止明显有军事背景的人正在不远处观察她。其中一人甚至在她经过时,故意展示了一下腰间的手枪套。

  这是下马威。应寒栀心中冷笑,但表面依然平静。

  舰桥里,电子设备闪烁着各种指示灯。巨大的雷达屏幕上,一个红点正缓慢移动,那是“北极星号”的最后已知位置。

  “根据最新数据,‘北极星号’已经漂入浅水区,距离最近的暗礁群只有两海里。”霍兰德指着屏幕,语气严肃,“船体倾斜角度超过25度,通讯完全中断。我们派出的侦察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甲板上有人影活动,但具体情况不明。”

  应寒栀的心脏一紧。

  “救援方案是什么?”她直接问。

  霍兰德调出方案图:“我们有两艘硬壳充气救援艇,可以派一艘在这种海况下作业。但浪高超过四米,风力九级,每次只能转运六人。全部转移至少需要四次往返,加上接驳时间,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五到六小时。”

  “时间太长了。”应寒栀皱眉,“船可能撑不了那么久。能否同时使用两艘艇,并增加每艇转运人数?”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更多救援人员,而且会增加协调难度。”米勒插话,“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先对‘北极星号’进行安全评估。如果船上有危险情况,贸然接近可能造成更大伤亡。”

  “那就立即开始评估。”应寒栀果断地说,“我可 以随第一艘评估艇登船,可以协助救援,同时确保评估过程符合程序。”

  这个提议再次让米勒和霍兰德意外。

  “应小姐,这非常危险。”霍兰德提醒道,“海况恶劣,水温低于零度,如果落水,存活时间极短。而且,船上情况不明,可能有结构安全隐患。”

  “我的同胞在船上等待,他们面临的危险更大。”应寒栀平静但坚定地说,“有我在场,可以更好地与船员沟通,减少恐慌,加快转运速度。而且,作为中方代表,我有责任确保救援过程符合国际法和程序。”

  “好吧。”霍兰德最终点头,“你可以随第一艘艇登船。但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定,任何时候都不能擅自行动。杰克队长将负责艇上指挥,你必须服从他的指令。”

  “明白。”应寒栀点头,但补充了一句,“在涉及中国船员和船舶事务上,我需要行使中方代表的决策权。这是国际惯例。”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应寒栀接受了简短的安全培训。培训由一名叫汤姆的年轻船员负责,他显然有些紧张,时不时看向舰桥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

  准备就绪时,暴风雪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海况依然恶劣。两艘橙色救援艇被吊放入海,在巨浪中剧烈颠簸。

  应寒栀、米勒和两名美方安全人员登上第一艘艇。艇长杰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看到应寒栀时扬了扬眉毛:“女士,你确定要参与?这可不是游乐园的激流勇进。”

  “我确定。”应寒栀系好安全绳,并不想多说什么。

  救援艇冲向风雪弥漫的海面。浪高超过五米,小艇在波峰和波谷间剧烈起伏,冰冷的浪花不断拍打在脸上。应寒栀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强忍着不适,紧盯着前方逐渐显现的“北极星号”。

  那艘货轮的状况比无人机画面显示的还要糟糕……严重倾斜,甲板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烟囱已经倒塌,整艘船在海浪中无助地旋转。

  “它还浮着!”杰克喊道,“但它快撑不住了。”

  在距离约一百米处,杰克用扩音器喊话:“‘北极星号’,我们是救援船!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浪的咆哮。

  应寒栀接过扩音器,用中文喊:“‘北极星号’的同胞们!我是中国领事馆工作人员应寒栀!请报告你们的情况!”

  几秒钟后,甲板上出现几个人影,拼命挥手。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风雪中隐约传来:“我是船长!船上23人全部幸存,但有八人受伤,两人重伤!船体有轻微破裂进水!”

  “请保持镇静!救援马上开始!请组织人员到右舷相对安全的区域,准备转移!伤员优先!”应寒栀用最大的音量对着扩音器喊着。

  “明白!”

  杰克开始指挥救援艇接近。但由于风浪太大,接驳尝试了六次才成功。每一次尝试失败,救援艇都被巨浪推开,有时甚至险些撞上船体。

  当应寒栀踏上“北极星号”的甲板时,刺骨的寒冷和满目疮痍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甲板上结着厚厚的冰,二十几名船员蜷缩在临时搭建的遮蔽处,大多数人的脸冻得发紫,重伤员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生命体征微弱。

  船长踉跄着迎上来,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含热泪,嘴唇冻得发紫:“没想到你们会来……我们以为……”

  “船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应寒栀快速扫视周围,“立即组织转移!重伤员先走!”

  她转向杰克:“杰克队长,请立即转运重伤员。我会组织其他船员准备下一批。”

  “等等。”米勒拦住她,“我们需要先进行安全检查。如果有危险物品或情况……”

  “伤员的生命不能等!”应寒栀打断他,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安全检查可以和转运同时进行。但转运优先!”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杰克点了点头,开始指挥队员转移重伤员。米勒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再阻止。

  应寒栀快速走向船员,用中文大声说:“同胞们,请保持冷静,听从指挥!轻伤员协助重伤员,其他人按照顺序准备登艇!不要慌张,不要拥挤,我们都会安全离开!”

  她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原本惊恐的船员们听到熟悉的中文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有序地协助救援。

  第一批重伤员被小心地转移到救援艇上。在这个过程中,应寒栀寸步不离地跟着,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符合安全标准。同时,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米勒和两名安全人员……他们正在检查甲板,用各种仪器扫描,还偷偷取了一些船体样本。

  “米勒先生。”当第二批船员准备登艇时,应寒栀走过去,“你们的检查有什么发现吗?”

  “目前没有。”米勒回答,但眼睛却盯着通往船舱的入口,“我们需要检查货舱和驾驶室,确保没有安全隐患。”

  “货舱装载的是普通货品和设备,所有文件齐全。”应寒栀说,“驾驶室涉及航行数据和商业机密。如果你们坚持检查,我可以陪同,但必须快速,不能影响人员转运。”

  “这是标准程序……”

  “在人员生命安全面前,任何程序都应该让路。”应寒栀直视他的眼睛,“米勒先生,如果你坚持现在检查,我将不得不通过卫星电话向我方指挥中心和国际海事组织报告,贵方在救援过程中以程序为由拖延转运。”

  这是明确的警告。米勒盯着她,眼神复杂。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女外交官会如此强硬,而且懂得使用国际机构作为制衡。

  “好吧。”他最终妥协,“检查可以等大部分人员转移后进行。但驾驶室里的航行记录仪和黑匣子需要提前取出,以防船只沉没。”

  “如果船真的沉没,黑匣子有自浮装置,可以后续打捞。”应寒栀不为所动,“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第二批六名船员成功转运。救援艇返回“探索者号”卸下人员,然后再回来接第三批。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等待期间,气温进一步下降,寒风如刀割般锋利。应寒栀注意到,米勒和两名安全人员穿的是特制的极地防寒服,保暖效果明显优于她的标准装备。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想用严寒逼退她。

  “应小姐,你看起来很冷。”米勒故意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优越感,“也许你应该随下一批救援艇回去。这里有我们就够了,我们可以完成必要的检查工作。”

  应寒栀没有立即回答。她先是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确保血液还在循环,然后才平静地说:“我不冷。我的责任是确保每一位同胞安全转移,这个责任我会坚守到最后。”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但语气依然坚定。

  她与米勒三人保持约三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敌对,也确保了她能清楚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变得更加难熬。

  另外一个高壮的安全人员突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银色保温瓶,拧开盖子,热气在寒风中升腾。他喝了一口,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然后将保温瓶递给米勒。

  “热咖啡,加了威士忌。”他大声说,明显是说给应寒栀听的,“在这种鬼天气里,这才是救命的东西。”

  米勒接过保温瓶,喝了一口,然后转向应寒栀,故意问:“应小姐,你需要来一点吗?能暖和些。”

  这显然不是真诚的邀请,而是一种测试,测试她的意志力,也测试她的警惕性。

  “不用,谢谢。”应寒栀平静拒绝,“我不喝酒,尤其是在执行任务期间。”

  米勒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应寒栀缓慢而持续地活动着身体,包括轻轻跺脚,转动脚踝,活动手指,微微转动脖子。

  又过了十分钟。风似乎更大了,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应寒栀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麻木,呼吸时冷空气刺痛肺部,每一次吸气都像刀割。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的狂风吹过,卷起甲板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五米。

  “该死的天气!”美方那边的某人咒骂一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寻找遮蔽。

  但应寒栀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慌乱或移动都可能让对方认为她软弱。她只是微微侧身,用背对着风向,减少风阻面积,同时压低身体重心,保持稳定。

  雪雾持续了约两分钟。当视野重新清晰时,应寒栀注意到,罗德里格斯已经躲到了一个货柜后面,汉森也挪到了相对避风的位置,只有米勒和她依然站在原处。

  “看来应小姐对恶劣天气很有经验。”米勒说,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尊重,而非之前的表面礼貌。

  “工作需要。”应寒栀简短回答,“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使命。所以我们俩才站在这里挨冻,不是吗?”

  米勒笑笑,但是态度依旧没有明显软化:“乐意奉陪。”

  谈话间,又过去了十五分钟。应寒栀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完全麻木,手指也不听使唤。但她注意到,对面的情况也开始变化。

  他们不停地跺脚,显然脚部已经冻得难受。

  终于,远处传来了引擎声,最后一批救援艇在风雪中显现。

  当最后一名船员登上救援艇时,应寒栀望着米勒:“米勒先生,你确定我们还要这样继续耗着吗?”

  “应小姐,现在我们可以检查驾驶室了吧?”他说,语气中带着最后的坚持。

  “可以检查,但必须由我陪同,并且只能进行视觉检查,不能接触任何设备。”她说,“我给你两分钟。但是这两分钟,很可能我们几个都要命丧于此,你这是要赌命?”

  米勒最后看了一眼驾驶室,又看了下自己已经坚持不住的伙计们,咬了咬牙,转身登上救援艇。

  应寒栀嘴角勾起,尽管已经冻得没知觉,但是仍旧欣慰,自己这算是小胜他们一局。

  回程中,米勒一直沉默。当“探索者号”的灯光在风雪中显现时,他突然对应寒栀说:“应小姐,你很特别。”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应寒栀平静地回答。

  救援艇抵达“探索者号”,吊索缓缓降下。应寒栀抬头望着那艘庞大的美国科考船,知道第二轮较量即将开始。

  在医疗小组给船员检查的时候,应寒栀利用空档时间,给郁士文回拨卫星电话。

  几秒钟后,郁士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沉稳而清晰:“应寒栀,报告情况。”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应寒栀感到眼眶一热,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但她深吸一口气,用最专业、最平静的语气开始汇报:

  “郁主任,‘北极星号’救援行动已完成。23名船员全部获救,无人死亡。其中重伤员已由美方医疗人员紧急处理,情况稳定,其余人员均获初步医疗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太短了,短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这沉默中的异常……郁士文在压抑情绪。

  “你怎么样?”他终于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我很好。”应寒栀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完成了任务,没有发生意外冲突。”

  “我是问你的身体。”郁士文的语气中有种罕见的坚持,“你在那种环境下待了好几个小时。”

  应寒栀感到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握紧左手,那只手已经肿得几乎无法握拳,但隔着厚厚的手套,外表看不出来。

  “有一些冻伤,但不严重。”她选择部分说实话,“美方提供了基础医疗协助。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排获救船员的后续安置,以及启动正式的事故调查程序。”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应寒栀。”郁士文叫了她的全名,这在工作中极为罕见,“安德森处长刚刚告诉我,‘探索者号’上的医疗官报告说,你的冻伤可能比你自己承认的要严重。”

  该死。应寒栀心中一沉。她没想到美方会通过丹麦方面间接传递这个消息。这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另一种施压方式,通过暴露她的脆弱来削弱她的谈判地位。

  她抿了抿嘴唇:“我确实有冻伤,但在可控范围内。目前的关键是……”

  “关键是你必须接受全面医疗检查。”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严厉,透着隐忍的心疼,“我已经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要求美方提供必要的医疗协助。丹麦方面也同意派医疗人员登船。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明白。”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

  郁士文的语气稍微缓和:“安德森处长亲自陪同丹麦医疗小组,半小时内登船。在那之前,不要与美方进行实质性谈判,保持现状。”

  “收到。”

  通话结束后,应寒栀在通讯舱里站了几秒钟,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温暖的空气刺痛了她冻伤的呼吸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她推开门走出通讯舱时,霍兰德和米勒已经在外面等待。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应小姐,我们收到中方的正式请求。”霍兰德开门见山,“丹麦医疗小组正在赶来,将对所有获救人员……包括你……进行全面的健康评估。”

  “我了解。”应寒栀平静地说,“在医疗评估完成前,我建议暂停其他议程。”

  霍兰德叹了口气,看了看表:“医疗小组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在那之前,应小姐,请你到医务室休息。你的脸色很不好。”

  这一次,应寒栀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的状况确实在恶化,不仅仅是冻伤,长时间的紧张和寒冷已经让她的体力接近极限。

  “谢谢。”她说。

  医务室设在船舱中层,相对温暖,设备齐全。应寒栀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检查室,一名年轻的美国女医疗官在那里等待。

  “我是丽莎·陈医生。”医疗官自我介绍,有着典型的美籍华裔特征,“请脱下外套和手套,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冻伤情况。”

  应寒栀犹豫了一下,缓慢地脱下厚重的防寒外套,然后是里面的保暖层。当最后只穿着基础内衣时,室内的温度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陈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她仔细检查应寒栀的手、脚、脸颊和耳朵,这些都是最容易冻伤的部位。

  “双手二度冻伤,双脚情况更严重,可能是三度。”陈医生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专业性的担忧,“脸颊和耳朵也有冻伤迹象。你需要立即接受治疗,否则可能有永久性损伤的风险。”

  应寒栀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红肿,指尖发紫,有几个指甲根部已经开始发黑。她试图弯曲手指,但只能做出微小的动作,剧痛随之而来。

  “治疗需要多长时间?”她问,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伤势。

  “至少需要持续几天的专业护理。”陈医生说,“包括药物、物理治疗和密切观察。最重要的是避免再次暴露在寒冷中。”

  应寒栀的心沉了下去。几天……这意味着她可能无法全程参与后续的调查和谈判。

  “有没有快速缓解的方法?”她问。

  陈医生皱眉看着她:“应小姐,这不是游戏。冻伤是严重的医疗状况,不当处理可能导致组织坏死,甚至需要截肢。”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陈医生先用温水小心地浸泡应寒栀的手脚,促进血液循环,然后涂抹特制的冻伤药膏,用无菌敷料包扎。整个过程应寒栀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额头渗出的冷汗暴露了她的痛苦。

  “你很能忍。”陈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大多数人在这种程度的冻伤治疗中会疼得受不了。”

  应寒栀根本没有精力去回答。

  治疗进行到一半时,舱门被敲响。米勒的声音传来:“陈医生,丹麦医疗小组已经登船。他们要求立即为应小姐检查。”

  陈医生看了一眼应寒栀,后者点头。舱门打开,安德森处长带着两名丹麦医疗人员走了进来。

  看到应寒栀的状况,安德森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的上帝……”老处长喃喃道,快步走到床边,“应小姐,他们告诉我你受了冻伤,但没说是这么严重。”

  “我已经安排了直升机,一小时后送你和重伤员前往医院。”安德森继续说,“轻伤员和其他事项,我们会按程序处理。郁主任将在医院等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应寒栀的防线终于崩溃。她知道,郁士文不会轻易离开指挥岗位,除非情况真的非常严重。

  “好。”她最终说,声音微弱,“我接受安排。但在离开前,我需要完成几个程序□□项。”

  “请说。”

  “第一,黑匣子等请登记封存,移交丹麦海事局暂管,直到正式调查组成立。”

  “已经安排好了。”安德森点头,“霍兰德船长、米勒先生和我本人将共同见证封装过程,全程录像。”

  “第二,美方取得的船体样本也需要同样处理。”

  “已经在进行。”

  “第三。”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获救船员的问询必须在中方代表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如果我暂时无法参与,需要安排其他中方人员。”

  “郁主任已经联系了驻丹麦使馆,领事官员正在赶来。”安德森说,“所有程序都会严格遵守国际法和标准。”

  应寒栀终于松了口气。所有关键点都得到了安排,她的暂时离开不会影响大局。

  直升机抵达时,应寒栀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冻伤部位得到了专业包扎。她被放在担架上,由医疗人员抬上直升机。

  登上直升机前,米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们船上特制的冻伤药,效果很好。”他说,语气是罕见的真诚,“陈医生推荐使用的。”

  应寒栀接过盒子,点了点头:“谢谢。”

  “还有。”米勒犹豫了一下,“你很勇敢。不是每个外交官都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然后,米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让医疗人员通过。

  直升机起飞,离开“探索者号”。从舷窗望出去,那艘美国科考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应寒栀靠在担架上,闭上眼睛。直到这时,她才允许自己真正放松下来,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应小姐,我们三十分钟后抵达医院。”随行的丹麦医疗人员说,“郁先生已经在医院等候。”

  听到这句话,应寒栀感到眼眶再次发热。但她强忍着,只是点了点头。

  直升机开始下降,舱门打开,北极的寒风再次涌入。但这一次,有人用毛毯将她紧紧裹住,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担架。

  她抬起头,看到了郁士文的脸。

  那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和疲惫。他的眼睛通红,显然长时间没有休息。但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他露出了一个极浅但无比温柔的笑容。

  “辛苦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其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应寒栀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担架被小心地抬下直升机,推向医院大楼。郁士文一直跟在一旁,手始终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进入温暖的医院大厅时,应寒栀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滑落。那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卸下外交官的面具,只是一个受伤后见到亲人的普通人。

  郁士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让一旁的医护人员都为之动容。

  “都安排好了。”他低声说,“你只需要好好接受治疗。其他的,交给我。”

  应寒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暂时脆弱,因为她知道,有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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