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部里不是都学过一轮了?怎么咱中心还得重新学一遍?”黄佳对周五临时增加的廉洁教育主题学习会颇有些许微词, 吐槽道,“我这笔记再抄都快抄不下了。咱就一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衙门,至于的嘛, 人家国资和发改这种部委都没咱学得勤……”
“这话儿可不兴说, 思想觉悟和政治站位上咱可马虎不得。”倪静把手指头放在嘴唇边, 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紧接着眼神朝某个办公室方位瞥了一眼,说道, “每个领导有每个领导的风格和习惯, 咱们当小兵的, 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和完成,不能妄加评论。”
应寒栀没说话, 因为她觉得也不占用下班休息时间, 所以对她没什么影响。
而且,这种学习会她还觉得挺新鲜的,至少以前待的那些民营企业,都没有这种廉洁教育类型的培训, 他们也不太看重这些方面。
议程上,先是领学宣读,再是重申8小时之外的一些纪律和作风要求,以及发起临近中秋节的廉洁倡议,最后, 是播放不对外公开的宣传警示片, 这也是应寒栀学得最津津有味的一个环节。
看着身边真实的人物和事例, 听着他们在镜头前的忏悔与劝诫,猎奇心理满足的同时,应寒栀也更加坚定, 她从书本上学到的,和内心确信的一些东西是对的。
学习会结束,不值班的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走得都快差不多了。应寒栀本来也是要回家的,但是干部司高颖那边突然联系说,让她晚一会儿走,她可能要来做一个临时谈话。
电话里没说太多,应寒栀也不方便追问,所以这会儿她只能在自己工位上等着。
黑色水笔被她握在手里反复揉搓着,时不时还在刚才记的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写写画画,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胡乱写画些什么。
“走吗?送你一程去地铁站?”路过的陆一鸣发出友好邀请。
“你先走吧。”
“又加班?”
应寒栀摇摇头:“干部司那边让我留下来,说是要做个临时谈话。”
“你犯错误了?”陆一鸣本能反应一般脱口而出,其实看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本来想安慰来着的,但是这说出来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他们一般不随便找人谈话,干部司里政治处那帮人找你,不是要奖就是要罚,你这身份,也不会涉及职位上的变动。他们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我猜找你准没好事。”
“……”应寒栀觉得自己入职以来,工作上一直态度认真,待人接物上也本分低调,要说犯错,根本不可能啊。
“到你转正的日期了吗?”陆一鸣又说,“也许是试用期转正的例行谈话呢。”
“我才来了没多长时间,试用期还没结束呢。”
“看你表现优异,破格给你提前转正了?”
应寒栀眼皮一直跳,心里这会儿也是七上八下的:“你觉得可能吗?”
“那我猜不出来了,总之,祝你好运,节后来听你的八卦哈。”陆一鸣见应寒栀一时半会下不了班,决定独自潇洒下班,享受假期生活。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应寒栀把自己入部以来的每分每秒、一言一行都回忆了个遍,难道是最近频繁在各个处室打听询问补贴报销流程的事情不合时宜?还是说直接私发消息给郁士文涉及越级,给领导带来了不便和困扰?
自查了一遍手机,应寒栀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更新社交软件的动态了,相册里也没有不该拍摄的图片,保密方面她敢肯定自己没有问题。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呢,可能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谈话?
应寒栀轻叹一口气,只能这样自我宽慰。
等了约莫半小时,高颖姗姗来迟,应寒栀起身去迎她。
从表情来看,高颖有些严肃,没有了上回,也就是第一次领着应寒栀来领保中心报道时候的亲和与笑意。
“高主任,您好。”应寒栀主动礼貌打招呼。
高颖点点头:“找个小会议室坐下聊吧。”
“好。”
“最近工作还适应吗?”高颖问,“出差什么的各方面都还习惯?”
应寒栀如实回答:“都还行,挺好的。”
高颖停顿几秒,开始进入正题:“你这个岗位呢,未来面临的挑战会比较大,出差很多,强度不会小,你现在没成家可能没影响,但是随着年龄增长,肯定是顾不了家的。”
这些话面试的时候就聊过,政审的时候又深度谈了不少,是经过再三确认,应寒栀才办理的入职。所以,现在又重提这些老话,应寒栀有些不明所以。
“工资这块……在京北够生存,但是想立足,过上一个怎么样的生活,就有点不好说了。”
应寒栀没说话,继续认真听着高颖的下文。
“你目前还在试用期,趁着正式合同还没签,辞职流程简单,也不涉及赔偿部里的培训费用,你……考虑考虑,节后是不是要交个辞职信自离,再谋一谋其他出路。”
“高主任……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应寒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一般,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话里话外劝退的意思她再听不出来,这几年的班就算白上了。
高颖叹一口气,皱了皱眉头,决定不再绕弯子:“这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对你、对单位,都是影响最小的。如果这个台阶不下,按正常流程走,你的试用期可能多半也是过不了的。所以……你懂的,多余的话我就不再说了吧。”
“我真的……不太明白。”应寒栀急的脸通红,“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是犯了什么差错还是破坏了什么纪律吗?”
应寒栀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太突然了,她根本毫无心理准备。
提到差错,其实高颖也不知道这个新来没几天的女生能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是上面的意思。”高颖起身,准备离开,“我们也只是上传下达,也请你理解我们的工作。”
“上面……是指谁?”应寒栀不依不饶地打破砂锅问到底,心想,死也要死个明白。
高颖想了想,决定告诉应寒栀实情。毕竟领导交代下来的时候,她多嘴问了一句,言下之意万一问起来……是实话实说,还是严格保密。郁士文的回答很坦荡,说可以直接说是他决定的。
所以,高颖觉得既然应寒栀追问了,也应当告诉她。
“是郁主任的意思,他不想要你。”
就是这么直接了当,也是如此的残酷现实。
听到这个名字,应寒栀如石化一般愣在原地,脸上的红温转为惨白,她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到了肉里,却全然不知疼痛。
“不想要的理由是?”
高颖摇头没接话,只说她还有事得先走了。
应寒栀知道再往下问,也问不出个结果和答案,也许高颖不知道理由,或者说她知道也不能说,所以再追着不放,显得有些为难人家了。
“好,再见。”
高颖走后,应寒栀一个人留在小会议室里。
她翻看工作聊天记录,她和郁士文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送他没回复的那条。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这个瘟神了,他竟然这么赶尽杀绝,轻飘飘一句话就毫不留情地断送了她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工作机会,且他本人连面都没露,还不给任何理由!
这段时间以来她对郁士文这个人的印象改观,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还是如记忆中那样傲慢无礼、高高在上、不可理喻!
他克她,绝对的!还是死克的那种!
应寒栀拿起手机,啪嗒啪嗒飞速打字,她非要问个清楚。
“郁主任,请问是什么原因您要让我离开单位?请您明示!”
刚按完发送,好友钱多多的电话就进来了。
“喂,晚上下馆子不?”
“不去了,胃疼。”应寒栀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
“咋?谁给你气受了?”钱多多立马反应过来,好友心情不佳。
应寒栀一五一十把刚才的情况告诉钱多多,还没说完,钱多多就咋咋呼呼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地给这事儿下了定论。
“绝对是给关系户腾地儿!把你挤走,好安排别人进来!”钱多多替好友鸣不平,“这种事儿我可见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问清楚,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应寒栀不信,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
“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应寒栀挂断电话,看自己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复,暗自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她不想被动等待了。
事已至此,她要去堵他。
上一次堵他,是应寒栀还在上学的时候,那次是为了母亲。
***
应寒栀能从老家顺利转学到京北,靠的是应母,或者准确点来说,靠的是郁女士的关系。
那时候的应寒栀还不知道这样的运作需要调动多少资源以及有多大背景在背后做支撑,她只知道,自此,她的人生轨迹被改变了。
她出生于一个南方小县城。她的出生,并不是源于父母感情的结合,而是包办婚姻下的必然产物。应寒栀6岁那年,应母终究是无法忍受这段令她痛苦无比的婚姻,毅然决然选择北上打工,从而成为了别人口中“抛夫弃女”的女人。
每月固定的书信和寄回来的钱,让应寒栀一直记得母亲的存在。
许是知道书信里压根没有写给自己的内容,父亲拿到信封从来都不拆也不看,而是直接扔在桌子上,等着应寒栀发现拿走。
将书信留下,生活费上交父亲,信封里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张彩色照片,例如雪后的故宫,香山的红叶,诱人的烤鸭……对应上母亲信中的描述,让应寒栀对京北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向往。
可是向往归向往,真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于当时才十几岁年纪的应寒栀,还是会有些犹豫和胆 怯。
“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老家吗?在老家拼尽全力读书,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才有可能获得一个来京北读大学的机会,万一读书这条路你闯不出来呢?”应母很少给应寒栀打电话,但是为了转学的事情,一连打了好几个长途来规劝,“现在这条捷径就摆在你面前,你还在考虑什么?时机不等人,只要你点个头!”
“妈……我要是现在也去京北了,爸怎么办?”应寒栀压低声音,捂着听筒,身子背对着房门,她不想让正在屋里午睡的父亲听到这些谈话,他刚开完一趟十几天的货运长途,回家衣服没换澡没洗,累得径直就上床躺着了。
纵使应父在应母的眼里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丈夫,但是作为父亲,应寒栀讲不出他的“不好”,因为他在他的能力和认知范围内,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给到了她最好,尽管这个“好”有时候也不是应寒栀所喜欢和愿意接受的。
“他有手有脚,不需要你照顾。他把你留在身边,才是自私。”应母像是故意说给应父听似的,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们自己这辈子没出息就算了,难不成还让下代走一样的老路吗?穷就是罪,是打娘胎里给孩子带来的孽!”
应寒栀耷拉着眼皮,盯着自己早已泛黄洗不出本色的白球鞋发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着。
那时候的应寒栀,内心矛盾重重。她明白母亲说的是实情。然而,离开父亲,她心里总是不舍。父亲虽然脾气偶尔暴躁了些,大字不识得几个,但他毕竟是她的亲人,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栀栀,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等你再长大些,你就会明白,你现在待的地方将来会是你一辈子拼了命想要逃出去的牢笼。”母亲的语气缓和下来,电话那头的她似乎在轻轻叹息,素来强势的母亲甚至是带着一丝恳求,“你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应寒栀握紧电话,转头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我去京北。”
是的,她要去京北读书,不仅仅是为自己。
转学的手续办得比应寒栀预想的还要快,甚至都没有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而父亲那边,更是留了一张纸条就出去跑长途了,父女俩压根就没有什么告别。
“你去京北,好好读书,记得听你妈的话。爸每个月给你打钱,别舍不得用。”
寥寥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字条上朴实的叮嘱在耳边回荡,应寒栀闭上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她知道,父亲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有些事,一家三口都有共识,默契地没有去点破。
应寒栀不知道父亲是何时得知她要去投靠母亲的,她想,先她一步离开这个家,怕是封建思想浓厚的父亲,作为男人保留尊严的最后倔强和挣扎。
可惜,京北的生活并不如母亲描述得那样美好,学校就是一个小型社会,转学进入一个满是二代和有钱人家子弟的学校,让本就不属于这个圈层的应寒栀极度不适应。
京北四中的学生对于学期中途突然插班的转学生早已习以为常,在这儿上学的学生家里都是非富即贵,往小了说有身家几亿刚刚达线门槛的暴发户新贵,往大了说有手可通天深不可测的高墙大院人家。
善于察言观色的应寒栀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为了避免受欺负,她积极去融入,对于同学们的一些猜测和误解,她也从不解释,而是将错就错,后来甚至“招摇撞骗”,顶着郁家的旗号自保。
如果不是需要开家长会,如果不是学校里的某位老师恰巧是郁士文的好友,恐怕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他本人才晓得自己多了个“妹妹”。
得知应寒栀一系列骚操作的郁士文并没有要戳穿某人的意思,偏偏始作俑者自己还要往枪口撞上,倒是反过来先和郁士文发了难。
郁士文的母亲郁女士,精神状态不稳定,时而会作出一些过激行为,伤人或自伤的状况频繁发生,然而在应寒栀的母亲照顾她期间,她的情况倒是好了许多。
不过,郁士文非但没有肯定应母的工作,还反过来要解雇她。这不禁让应寒栀觉得这个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喂,请问是郁土文先生吗?”写着号码的纸早已被应寒栀捏得皱皱巴巴,自以为气势十足,还故意气沉丹田放低了音调,偏偏一出声,对面还是立马就能听出来话筒这头是个没成年的初中生。
具体点来说,是个奶声奶气,咬着牙说出一个“请”字和用了“先生”二字后缀等文明用语的初中女生。
电话那头许久没应答。
应寒栀预演了许多遍的对话就这么生生被沉默卡住了。
号码没错啊,怎么不出声呢?难不成对面先心虚了?
“郁土文先生?”某人不依不饶,继续试探性地询问。
估计对面有点无语,一个清冽低沉的男声响起,字正腔圆地报了姓名,并纠正了应寒栀的低级错误。
“我叫郁士文,士兵的士,文雅的文。”
原来不是土?竟然是士!
应寒栀看着母亲写的字条,好看的眉毛拧成了团,都怪士这个字两横写得差不多长,导致她念错。
也是,一个土,一个文,加起来不就是个坟字嘛,哪会有人起这么晦气的名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替母亲打抱不平。
“好的,郁士文先生,我是应寒栀,我的母亲是郁女士现在的住家保姆。”应寒栀自报家门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开启连珠炮模式,“我妈妈勤勤恳恳照顾郁女士的衣食住行,从没有一点儿偷懒和怠慢,更没有任何错处和不是,这回冒着危险救人,郁女士毫发无损,我妈却摔断了腿,我们不求您一句感谢,只求干好这份工作糊口养家,您为什么要突然辞退我妈妈?即便用不用人,用什么人是您的权利,但……但……做人得凭良心,我敢打包票,同样的价钱,甚至是更高的价钱,您找不到像我妈妈这样尽心尽力又合适熟悉的人选。”
郁士文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初中生进行谈判,彼时正在和朋友吃饭的他,竟也耐心十足地把这个小姑娘当成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你也说了,用不用人,用什么人是我的权利。应该给的费用都给了,只有多,没有少的。”
“总要有个理由和说法吧。”应寒栀不满对方的态度。
“第一,你母亲受伤较为严重,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无法继续照顾我的母亲,这是客观原因。第二,你和你母亲的一些做法让我反感,这是主观因素。”
应寒栀听着郁士文那淡漠的语调,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气愤。她紧握着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您说明白一点,我们的什么做法让您反感了!?”
“你怎么进的京北四中,在学校又是什么表现?”郁士文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摆了摆手,婉拒了餐厅侍者要给他续杯的行为,“你什么时候改姓的郁我怎么不知道。”
好巧不巧,和他一起吃饭的,正是他在四中担任老师新参加工作不久的好友,俩人刚刚才聊到学校有个转校生以郁家人自居的话题。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轰地一下满脸通红,她支支吾吾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自己的理由在对方那边根本站不住脚,于是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某人一下子就蔫了。
“如果你反感我们……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帮我办好转学?”应寒栀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宁愿待在老家。”
这段时间生活下来,应寒栀不喜欢京北这个地方,同样,京北也不欢迎她。
“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到处问别人为什么。既然不喜欢京北,又何必费尽心思过来?”
素来情绪稳定的人,今天不知怎么,劲头上来了。寥寥几句,就把电话那头的小丫头怼得哑口无言。
郁士文无意和一个未成年人继续纠缠下去,她的这通电话也并不能改变他做的决定。
电话挂断,好友笑道:“换成你来四中做老师倒是蛮好的,正好管一管那帮能上天的臭崽子们。”
郁士文挑眉:“你这话说得跟我多吓人能吃小孩似的。”
“你呢,就是严肃过了头,跟一个还在念初中的小姑娘上纲上线什么?”柏湛学着郁士文的口气和表情,“还说什么……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才十六岁,哪消化得了。你也才二十三,你看你言行举止透出来的那教训人的味儿……简直和你爸如出一辙。”
“还在学校念书的年纪就学会了乱打别人旗号说谎的那一套,以后还得了?你作为老师不管管?”郁士文冷着脸,虽未见过应寒栀的面,但是前情种种以及这通电话都让他对她的印象好不起来。
柏湛未置可否,只是说:“她能在四中把书念下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不喜欢耍小聪明、走捷径的人。才做了没几个月家政就让人把老家女儿转到京北学校来,时间做长了难保不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偏偏再过分的要求,你爸,哦不对,他的秘书就有这个能力能不费吹灰之力满足。”柏湛一语点破,“只是你不喜欢和你爸沾边罢了,包括因为他的运作而得利的人。”
郁士文承认,自己的确有迁怒的成分在里面,别人的苦衷,他没义务去倾听。他举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不想继续柏湛提起的话题。
彼时,电话挂断后,应寒栀丧着一张脸,在几乎人手都有最新款手机的京北四中,她只能去距离学校几百米的一个小卖部打公用电话,而且这几块钱电话费算是完全打水漂了。
低头从口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算好电话费精确到分给到店主,头顶上毒辣的太阳晒得她无端烦躁,挡在面前的小石子被应寒栀一脚踢飞。
回想起刚刚那个人的语气和用词,应寒栀除了气愤,更多的是难过和委屈。
她的确如郁士文所说,在学校不仅表现不好成绩落了后,还和其他同学说了谎。
这一点她没得狡辩,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苦衷。
来京北四中的第一天,应寒栀就意识到了,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在这里她像个“异类”和“怪胎”。
“新同学,你家里不安排人开车接送你上下学吗?”
“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和我们一起滑雪去还是上补习班?”
“你都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啊,我们好像没见过你这种款式哎。”
“你家住哪呀?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谁给你安排进来的?”
……
应寒栀一开始是如实回答这些问题的,因为在从前老家的学校,也有家庭条件比她好上许多的同学,大家的相处虽然偶有差异与摩擦,但是总体是真诚善意的。
可是这里不同,敏感如她,很快发现,好奇的询问渐渐都演变成了故意的挑衅和嘲讽。
所有有关她的一切,都可以拿出来当作笑点和谈资,先是一个人,后是一群人,应寒栀莫名就成了大家消遣取乐的工具,她必须要附和、必须要扮丑,必须要服从,不能反抗、不能翻脸,甚至不能保持沉默,否则,连安心学习的环境都会被破坏。
那时候的应寒栀,还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孤立和霸凌。
她不愿意跟母亲讲这些,更不懂怎么去跟老师告状,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着、抗争着、坚持着……
“你得找个靠山,再不行舍点钱财。”一个有点婴儿肥的女生,在放学的时候,特地跑到应寒栀跟前,小心翼翼向她建议道,“我爸妈跟我说的,到什么地方拜什么码头,花钱消灾。我……亲测有用。”
应寒栀对这个女生有印象,她叫钱多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经常给大家带一些零食、文具、小玩意什么的,然而这样频繁的讨好也没能给她带来多好的人缘。
“我没有靠山,也没有钱财。”应寒栀回答得直白,“而且,我没做错什么。”
“来这个学校就是错。”钱多多叹气,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递给应寒栀,坦言道,“你没来之前……他们都是这么欺负我的。”
应寒栀皱眉看着这块巧克力,似乎不太想接受这种类似替死鬼的“补偿”。
“吃吧吃吧,这个真的好吃才拿给你的。”钱多多虽然长着一副憨憨脸,但是脑子也是灵光的,她知道应寒栀在不爽什么,补刀似地一语点破,“你被欺负也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罢了。”
钱多多的父母早年一起从老家小县城来北漂,夫妻俩起早贪黑从路边摊做起,能吃苦加上运道好,生意越做越好逐渐开起了餐饮连锁店。赚了不少钱后才算真正有能力有资本在京北生根落地,饶是这样,也是找了不少关系,托了不少贵人,才顺利把女儿进京北四中的转学手续办好。
“暴发户的子女,在这里是最底层。”钱多多若有所思地向应寒栀科普,“这里不好混。”
“你要是在最底层,我算什么?”应寒栀自嘲一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逼急了,闹到老师和校长那边去,大家都别想好。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钱多多猛地点头,认同得要命,她觉得应寒栀虽然外表柔弱,身上却有一股侠女气息,像极了她最近偷偷追的小说女主。
“加油!”钱多多再次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应寒栀,如同盟誓拜把子一般,吃了这颗糖,交情就都在这里头了。
盛情难却的应寒栀,剥开糖纸,算是交了钱多多这个朋友。巧克力入口苦极了,她好看的眉毛拧成一股绳,但是舌尖的温热裹挟上浓郁的黑巧,最后竟能尝出一丝甘甜,透过齿颊,直抵心房。
就这样,应寒栀和钱多多的革命友情始于一颗巧克力。
后来这友谊是如何升华的呢?
这就要说到一场“战役”。
俩人在学校和人动手打了架,一起被叫了家长。应寒栀咬死钱多多是挨打的那个压根没动手,要开除就开除她,钱多多则在老师面前哭喊着自己先扯人头发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应寒栀的事。
柏湛作为新任班主任,也挺头疼的,都说四中老师难做,难就难在这帮学生的家长们。芝麻大点的小事情,动辄就闹到校领导那儿去,并且一定会把小孩间的打闹变质为大人间的博弈。
学生之间的官司不难断,他把几个人分开单独问话,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有人言语上攻击了钱多多的父母,她这才一改往日息事宁人的风格,直接上了手,谁知她体格不小,打起架来却跟纸糊的一样,很快沦为被打的那个,应寒栀看不惯,便加入帮忙。局面乱了之后,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报,下手没客气。
应寒栀看着文文弱弱,动起手来却一点不含糊,要不是后来对方喊了帮手人多势众,她还真不怎么会吃亏。不过,现在脸上这彩她算是挂得最严重的。
“没事,她们那攻击力还不如农村的大鹅强。”她忍着伤口的疼,打着趣宽慰身旁的小伙伴。
本来还有点害怕的钱多多,被应寒栀这么一说,噗嗤一笑。她擦干眼泪鼻涕,索性彻底开摆,心想着大不了被开除嘛,回老家学校她还更快活自在呢!
周五下午,没课的老师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办公室就剩打架事件的几方当事人和主持公道的怨种班主任。
“孩子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柏湛抬手看了看手表,极限施压,“不然真一是一二是二的掰扯清楚,怕是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柏老师,话不是这么说的,先动手打人的,怎么也不见家长出个面?”为首一个穿着打扮非富即贵的妇人开口,“四中是个讲理的地方,这么多年的校规校纪难不成是摆设?打架斗殴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开除都是轻的!”
“您想怎么讲理?”柏湛冷着脸,“四中的校规校纪我比您熟,如果动了手就开除,那也是一起开除,没有特例。”
“你!”女人气急,立马从自己的鳄鱼皮包包里掏出手机。
“校长来了也得尊重我这个班主任的处理。”柏湛不留颜面地表示,“您不用费劲打电话。”
“柏老师,他们几个平时就欺负我们!我们一直都是让着躲着的!”钱多多见状,立马把柏湛当成了青天大老爷,控诉道,“奈何他们欺人太甚!这里是学校,书上讲的人人平等哪去了!他们仗着父母当官的就在这里横行霸道!柏老师你要给我们做主呀……”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几个学生也不示弱,直接开骂。
“钱多多,你恶心不恶心,平时上赶着送那些个过期零食、垃圾便宜货,讨好我们的是谁?是狗吗?我们爸妈当官的怎么了,你父母就一不入流摆地摊的,也配跟我们在一所学校?”
“还有你应寒栀,天天说自己背后有人,骗鬼呢吧!呵,你怕是上不了台面的野种吧,穿得那个穷酸样,清高什么劲。这会儿怎么不见你有能耐的爸妈来?有人生没人教的野东西!”
应寒栀忍无可忍,她纤瘦的身影向一阵风一样扑过去,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纵使老师、家长等一众大人在场,她依旧不计后果地动了手。
退学也好,开除也罢,这些天受到的排挤与不公,怨气与委屈,她统统要用这一巴掌还回去。
没有人想到在这种场合下,她还敢有这样的胆量动手。
被打的人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错愕地愣在那儿足足有三秒钟。随后,办公室炸开了锅,哭声、骂声一片。
“报警!必须报警!”
“这还有王法吗?这种野丫头就该去蹲局子!”
眼看着几个大人立马就要一拥而上围殴应寒栀,柏湛作为老师,皱了皱眉挡在中间,算是给自己的学生拉了个偏架。
“应寒栀,钱多多。你们俩叫家长来吧。” 柏湛冷着脸稳定局面,“在场的各位都冷静下,这件事学校肯定会妥善公正处理。如果哪位还想要报警,请自便,总之,我的班上,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不会区别对待。”
在场的家长也不是吓大的,个个都是见过世面走过各种场子、不怕事儿的角色,他们笃定惹事的俩小孩家里没什么能镇得住局面的人,更是要报这个警把事情闹大。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小孩,这边又是叫家长又是报了警的,钱多多吓得眼泪珠子直掉,心里即便怕死了,也只能乖乖给自己老爸老妈打电话。
应寒栀心里也很怕,但是她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哭。她抿着嘴唇不吭声,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又似失去痛感一样。
“电话号码多少?”柏湛问。
应寒栀死活不开口,准备硬抗到底,其实她根本不怕被找家长,只是她绝不容许自己的母亲被叫过来再被这些人羞辱一番。
好脾气的柏湛也有些怒了,直接去柜子那边翻家校联系簿。
“我妈前段时间摔伤了,不方便过来。”应寒栀见事态不妙,这才急忙试着向柏老师解释,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故作镇定的表情,摔伤的事情很像是借口,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没人在家的……不要打了……”应寒栀这下真的有点慌了,因为母亲没有手机,所以她当时在家校联系簿上留的是郁女士家的座机。她攥着拳头,心悬到了嗓子眼,指甲几乎掐到了肉里,内心祷告着电话千万不要接通。
然而,事与愿违。
“喂,你好。”
一个低沉清冽的年轻男声传来,在场的人都愣了下。
柏湛的表情尤为复杂,因为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看向应寒栀,似乎觉得他的学生此刻应该要给他一个解释。
“你能代替我妈……来一下学校吗?”应寒栀的声音都是发颤的。
电话那头没应声。
柏湛关掉免提,拿着电话走出去单独和那头沟通起来。
……
事情最终处理完毕,已然是周五晚上的九点多钟。
处理结果是什么呢?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孩子之间的道歉互相免了,碰着的、伤了的地方自认倒霉,回家自行处理。经过谈判,家长们达成一致:此事不再论对错和前因后果,就此翻篇,今后无涉。
应寒栀原以为自己至少会掉层皮或者真的被送去派出所蹲个几天,哪知道打架事件就这样重重举起又被轻轻放下了。
谁能想到碰巧接到那通座机电话的郁士文能来,还全程充当了她家长的身份呢?
家长们的谈判没有当着学生的面,但因为郁士文是唯一的变量,且结果有了如此大的反转,所以应寒栀猜测事情最终多半是他摆平的,至于用了什么方法,她不得而知。
临走时,钱多多无声地用唇语对应寒栀说了句你多保重,然后便以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上了她爸妈的车子。应寒栀心领神会,回家这顿毒打,钱多多怕是逃不了。
好在自己的母亲不知情,应寒栀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不用处理复杂又棘手的局面,无非就是受点皮肉苦。
“撒谎成性,打架成瘾。行事作风还活像个讲江湖义气的无脑莽夫。”
郁士文将两个小孩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应寒栀仰头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男人,十分不爽他这居高临下的点评语气,少女的脸上带着薄怒,“你是在说我?”
“不然呢。”
“你的偏见我改变不了。”应寒栀不想多做解释,即使对方满是负面的评价让她内心有些难过。
话音未落,下一秒,郁士文的回应直接让应寒栀的心情跌入谷底。
“今天的事情,我来之前知会了你母亲。她腿脚受伤不便,我又恰好有空,所以才过来处理这些。”
“相关的家政服务费用我都已经结清,也会留给你们一周时间休整搬家,至于学校这边,如果你不想继续在这读下去,我可以联系人帮你把学籍再转回老家。”
寥寥数语间轻飘飘就决定了别人的去向,说话的英俊男人语气云淡风轻得好像在交代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应寒栀心想着:对于他,她们母女俩可不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她嘴上皮笑肉不笑扯出一句:“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
她讨厌郁士文说话的姿态,比起那些凶神恶煞的家长,他似乎文明礼貌,周全和气,但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无不体现了他的高高在上。
察觉到少女的逆反情绪,郁士文站定看了她一会儿,本想开口要再说她几句,随后似乎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谢谢就免了。天黑了,我顺路捎你一程。”
“不麻烦您了。”应寒栀婉拒他的顺风车。
气氛越来越僵,郁士文见应寒栀犟得很,转而问:“晚饭吃了没有?”
“……”应寒栀摸了摸肚子,态度有所松动,却不甘拜下风,学着成年人谈事的姿态,故作老成地反问这个高挑又傲气的男人:“你吃了没?我请你吃个饭吧,咱们边吃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