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钟伯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 指尖在白色的桌布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把那些分明的骨节照得像一幅素描。
他看着岑懿, 看着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 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温驯又狡黠的光。
她在等他回答。
很显然,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还是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像一个已经布好棋局的人在等对手落下最后一子。
“不知道。”钟伯暄语气很平淡的说。
岑懿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太相信的意味。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很放松。
“孟砚南和谁关系好,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孟砚南,而不是问我。”
岑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
“钟少这是不想说,”她说着, 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还是真的不知道?”
钟伯暄看着她, 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指转动的那个杯沿上, 又从杯沿移回她的眼睛。
“我替你回答吧, ”岑懿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撑着下巴, 歪着头看他, 姿态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猫, “钟少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因为说了, 就等于在帮我。”
“而帮我,”岑懿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很复杂的礼物,“就等于在帮孟徽舟的女朋友,钟少不想帮孟徽舟的女朋友。”
她说“孟徽舟的女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睛一直看着钟伯暄,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菜来了。”他说。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麻辣鱼和辣炒小排放在桌上。
红色的辣椒油在白色的盘子里显得格外醒目,花椒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刺激的、让人食欲大增的辣味。
服务员说了声“请慢用”,转身走了。
岑懿笑了一下,顺着他的意思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鱼肉很嫩,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花椒的麻在嘴唇上跳了一下。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观音的清香把辣味冲淡了一些,但那种麻还留在嘴唇上,微微的,痒痒的。
“好吃。”她说着。
钟伯暄抬起头,看着她被辣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她在茶杯后面弯着的眼睛。
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桌布的中线移到了岑懿的手臂上,把她手腕内侧那一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照得发亮。
吃饭的途中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的吃完了一顿饭。
餐后,钟伯暄问道,“吃完了?”
岑懿点了点头,她从手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笑道,“这家餐厅真不错,以后可以和钟少多来。”
钟伯暄假装自己没有听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吧。”
岑懿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钟伯暄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送你回去?”
岑懿,“好啊,送我回舞蹈室就好。”
——
钟伯暄送岑懿回到舞蹈室后,没有回钟氏。
他把车从那条种着槐树的街道开出来,拐上主路,汇入午后的车流。
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方向,不是往公司的方向,而是往另一条路。
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旗下艺人无数,渠道遍布,从制作到宣发到播出,全产业链覆盖。
如果岑懿想进娱乐圈,孟砚南是最直接的路径。
他把车开到了孟氏集团的地下车库,坐专用电梯上了顶层。
尽头的办公室里亮着灯,门敞开着。
他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孟砚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什么文件上签字。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钟伯暄的那一刻,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稀奇。”他把钢笔扣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悠闲得像一个正在度假的人。
钟伯暄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还是老样子,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角落里放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 。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银色的边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光线很柔,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很年轻。
“怎么?”钟伯暄问。
孟砚南看着他,像是要盯出什么。
“以前你可不总往我这跑,”他说,“怎么这阵子来得这么频繁?”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颜色是深琥珀色,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格外透亮。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想起岑懿在餐厅里说的那句“孟总和谁的关系好呀?”,随后道,“我这不是来和你亲近亲近。”
孟砚南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钟伯暄,目光里带着打量的。
“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能说得出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钟伯暄的眼睛,“谈恋爱了?”
钟伯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求教似的问道,“何以见得?”
孟砚南靠回椅背,笑了一下,“说话有股酸臭味。”
钟伯暄一脸无奈,“没有。”
孟砚南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意味。
“是根本就没有,”他问,“还是没追上?”
钟伯暄看着他,看了两秒。
孟砚南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能把人看穿的东西。
钟伯暄和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在察言观色这件事上从来没输过。
“你看得这么准,”钟伯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孟砚南的眼睛,“那你看我到哪步了?”
孟砚南伸手,把钟伯暄面前那杯茶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自然,喝完他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
“我看你啊,”他语气气慢悠悠的,像是在下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结论,“是还没名分的那步。”
钟伯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着孟砚南,孟砚南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钟伯暄没有把那杯茶抢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拇指在绒面布料上蹭了一下。
他没名分。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没有。
“你们公司出道的一般是什么类型?”钟伯暄换了一个话题,“演戏、唱歌、跳舞之类的,各占多少?”
孟砚南的眉毛又挑了一下,对于这么尴尬的转移话题看破不说破。
“五比三比二吧,一般演戏最多,毕竟可以既演戏又上综艺。跳舞最少,现在选秀比较少了,纯舞蹈类节目不多,观众的关注度也不高。”
钟伯暄又问道,“我也不太了解你们这行,你说单独跳舞出道的概率高吗?”
孟砚南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在钟伯暄脸上停了两秒,带着几分调笑,“说实话,不高,尤其是学跳古典舞的。”
钟伯暄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停了一下。
这下孟砚南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什么时候说跳古典舞的了?”钟伯暄问。
孟砚南笑了,“你是没说,但你每一个行为都是。怎么,不是过来找我探底,想给人家做考察?”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孟砚南,嘴硬道,“我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孟砚南“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你编,你接着编”的意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那要是这样的话,”他语气慢悠悠的,“我也不用跟你说,如果想出道的话上什么节目好了。毕竟你也不想知道。”
钟伯暄沉默了。
他看着孟砚南,孟砚南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笔筒、相框照得发亮。
最后,钟伯暄道,“节目投资,我占一半。”
孟砚南的眼睛亮了一下。
带着商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带着一丝得意的亮。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再加五个点。”
钟伯暄“嘿”了一声,想骂人但忍住了,“你坑我?”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表情无辜得像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
“才再追加五个点而已,对钟总不是小钱。毕竟钟总几百万的大楼都捐赠了。”
钟伯暄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孟砚南,“夏夏也是京大毕业的,你忘了?这几天她回学校采访,要不是她,我也不知道我们钟总大手一挥、豪掷千金,就为了看人家毕业舞会的。”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顶灯是嵌入式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你们两口子平常没事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恼羞成怒的无奈,“就盯着别人的感情生活,没事去造崽去。”
孟砚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个你不说我也在努力。你还是关照关照你自己吧。”
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钟伯暄。
“岑懿和孟徽舟分手了?”他问。
钟伯暄被问到了心事,啧了一声,道,“没有。”
孟砚南点了点头,钟伯暄又问道,“那孟徽舟在欧洲那边怎么样?”
孟砚南耸了耸肩,“不知道,没太关注,但好像不怎么样。老爷子一直不让他和家里人联系,这次是铁了心了。”
钟伯暄沉默了片刻,思量着什么,最后说道,“行,现在你和我说吧。”
孟砚南的嘴角弯了起来,“加五个点同意了?”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的表情很无奈,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
“你就把我当冤大头吧。”
孟砚南哎呦了一声,说道,“拿这些钱追老婆,不亏。”
钟伯暄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清香变成了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喉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个人谈了一个项目。
孟砚南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节目策划、预算方案、播出平台意向书,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过。
钟伯暄看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问得很细,每一条条款都推敲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这一行,他只是不常涉足。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合同没见过,什么条款没推敲过。
孟砚南被他问得有些烦了,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到底要不要投?”他问。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投。”他说。
孟砚南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钟伯暄也签了。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钟伯暄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那个相框,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衣架,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盆绿植。
然后他走回去,打开孟砚南的酒柜,从里面拿了一瓶红酒,又拿了一盒雪茄,又拿了一个水晶醒酒器。
孟砚南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酒柜里翻来翻去,嘴角抽了一下。
“你干什么?”
钟伯暄把红酒夹在腋下,雪茄盒拎在手里,醒酒器挂在手指上,转身往门口走。
“顺点东西。”
“那是我的——”
“加五个点换的。”钟伯暄头也没回。
孟砚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钟伯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签好的合同。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合同收进抽屉里。
———
这边的情况,岑懿是不知道的。
她婉拒了几个剧团和公司的邀请。
有的是剧院的,有的是地方舞团的,有的是演艺公司的。
每一条邀请都写得很诚恳,每一条都夸她的专业能力和舞台表现力。
她看了,想了,然后回了“谢谢邀请,暂不考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课程表,这阵子忙着毕业大戏的事,舞蹈室的课耽误了不少。
好几个学生的家长发消息来问什么时候恢复上课,她一个一个地回,把补课的时间排进了表格里。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
秦梓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在杯子里搅来搅去。
临近毕业了也没那么多事,她家里也不需要她做出多大成就,所以她也不急着找工作,索性空余的时间就来舞蹈室帮忙。
有时候看着岑懿不紧不慢的样子,都替她着急。
“懿懿,”她说,“你拒绝了那么多,心里是有想去的目标了吗?”
岑懿还在做课程表,闻言头也没抬。
“没有啊。”她说。
秦梓嘉把奶茶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岑懿。
她的表情很认真的问道,“那你怎么不着急?难道你是要一直在这开课?”
岑懿把最后一行课程填完,保存,关掉文档。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秦梓嘉。
“没有,我只是觉得没到时机。”
秦梓嘉不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歪着头看岑懿,“什么时机?要我说,其实柳师姐那个剧团就可以,虽然柳师姐还在国外,但应该也是在线上看过你的表演,觉得你跳得好。”
在毕业大戏后柳清姿所在的剧团也也向岑懿发起了邀约,但岑懿也并没有选择接受,只是回绝说以现在的资历不太适合进入。
岑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角。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剧团虽好,但嘉嘉,你知道的,我需要钱。”
秦梓嘉恍然,“我忘了,是你爸爸的事嘛。”
岑懿没有对自己的家庭藏着掖着。
从大一开始,秦梓嘉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个人睡对床,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排练厅里流汗,一起在深夜里聊天。
秦梓嘉知道她家里的事,知道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妈妈受了多少苦,知道她每个月要往家里寄多少钱。
有时候秦梓嘉会感叹,那样的家庭竟然也会生出岑懿这样破茧成蝶的灵魂。
岑懿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秦梓嘉知道她在想什么。
父亲那里是个无底洞,身体不好,需要经常住院,偏偏是个外强中干的,即使躺在病床上也不消停,身体刚好一点就出去吃耍,输钱了就回来闹,闹完了继续住院。
岑懿不想管他,她甚至想过把他从通讯录里删掉,把他的存在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抹去。
但她不能,因为姚惠在那里。
姚惠会在他闹完之后默默地收拾好一切。
岑懿可以不管他,但她不能不管姚惠。
秦梓嘉叹息一声,“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岑懿刚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邮件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邮箱。
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但邮件的标题让她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她晃了晃手机,对着秦梓嘉,眼睛里有光。
“这不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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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懿懿想要!懿懿得到!
看到现在老婆们大概知道女鹅接近男主是为什么了趴,确实是带有目的的,且目的不止这一个,老婆们可以再猜猜还有什么嘿嘿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想要进娱乐圈,嗯,我确实有点人脉
孟砚南你活不起了啊,你要我投资这么多钱
行,这点钱比起追老婆确实是小钱
老婆我来啦~
不行,不能让他好过,好东西都给他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