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金宸万盛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暗, 包厢上方那盏复古的铜吊灯是方临某次喝多了之后非要换的,说是“喝洋酒要配暖光”。
为了换这个灯,方临还点了几十万的酒给钟伯暄, 钱入兜, 自然一切都好说话, 第二天钟伯暄就把灯换了, 醒了的方临悔不当初。
不过灯换完之后确实暖和了,但也更暗了, 暗到今天方临好几次把周维的酒当成自己的端起来就灌。
半包围的沙发坐了三个人,孟徽舟、方临、周维。
三个人面前的桌上摆了十几个空酒瓶, 啤酒的、洋酒的,横七竖八地倒着,像一场小型战役结束后的战场。
方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酒的混合液体,颜色诡异得像化学实验室里的试剂。
周维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可乐, 吸管插在杯子里,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孟徽舟坐在最里面, 手里攥着酒瓶。
威士忌, 纯的,琥珀色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眼眶红得像兔子, 鼻头红得像小丑, 他身上今天那件见岑懿的时候以为岑懿会喜欢的衣服上面也有酒滓。
“再来一瓶。”孟徽舟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临看了周维一眼, 周维看了方临一眼。
方临把手里的那杯不明液体放下,伸出手按住孟徽舟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哥,不能再喝了,你从七点喝到现在,再喝下去胃要出问题的。”
周维也说,“哥,你不上班了?”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孟徽舟现在有没有班要上。
孟徽舟从欧洲回来才几天,老爷子给他安排了什么工作,他没说,周维也没敢问。
“上什么班。”孟徽舟甩开方临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打到周维的脸。
周维偏头躲了一下,可乐杯晃了晃,吸管从杯子里滑出来,掉在桌布上,他捡起来插回去。
“我不上班,”孟徽舟把酒瓶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眼眶更红了,“我失恋了,失恋的人不需要上班。失恋的人只需要酒。”
他举起酒瓶,像举着一面战旗,酒瓶里的琥珀色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映出他肿胀的眼皮和凌乱的头发。
方临叹了口气,把孟徽舟手里的酒瓶抢过来,孟徽舟没力气跟他抢,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没够着,垂下去了。
方临把酒瓶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周维的手边,周维看了一眼那瓶酒,没有动。
而后他靠回沙发,看着孟徽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孟徽舟的发小,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从打架到泡妞,从偷家里的钱去打游戏到被老爷子罚跪祠堂,他都在。
他没见过孟徽舟这样。
以前孟徽舟分手,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分手,第二天就能约新的人出来吃饭,第三天就能发朋友圈炫耀新买的车,第四天就能在群里发“今晚老地方我请客”。
他不会喝成这样,也不会说“我失恋了”这三个字。
“失恋”和“分手”是不一样的。
分手是状态,失恋是伤口。
“哥,”方临开口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孩,“你别这样,那女人就是骗你钱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想啊,她跟你在一起图什么?图你这个人?那你这个人她不要了,图你的钱?那她拿了钱就走人,也不亏,哥你就当花了几百万买个教训,以后擦亮眼睛就行了。”
方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水平。
什么叫“花了几百万买个教训”?几百万买个包还能背几年,买个教训能干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不会安慰人,他只会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下一个更好”。
孟徽舟还没开口,卡座入口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我看未必。”
三个人抬头,同时看向卡座入口。
钟伯暄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西装裤,皮鞋。
外面穿着个大衣,毛衣的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卡座旁边,在周维旁边坐下来。
方临看着他,像是找到救星似的,说道:“哥你可算来了,你快劝劝孟哥,他要给自己喝的不行了。”
话刚说完,他就发现钟伯暄的表情不太对。
太轻松了,太随意了,不像是来安慰人的。
他像来看热闹的,在开场前五分钟不紧不慢地走进剧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等着大幕拉开。
孟徽舟也看着钟伯暄,他的目光在钟伯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常年混迹酒局让他的酒量很好,此刻也没到很醉的地步,因此看到钟伯暄这么干净的状态,而他自己不人不鬼的,忽然感觉有点丢人。
他抽了一张桌子上的手纸擦了擦嘴边残留的酒渍。
方临的眼珠子在钟伯暄和孟徽舟之间转了两圈,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他倒也说不上来哪里微妙,但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说话,不然空气会凝固。
“钟哥,你刚才说‘我看未必’是什么意思?”方临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看着钟伯暄的脸,“你是说,岑懿不是骗钱的?”
“岑懿”这个名字如今就像是禁忌词,孟徽舟听到后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落在钟伯暄脸上。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姿势很放松,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自己问孟徽舟,他给岑懿花的钱岑懿要了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孟徽舟就想到岑懿毫不留情的和他说话的样子,顿时嚎到,“她不要,我给她的什么她都不要,她还说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她不喜欢吃清淡的,不喜欢也不需要我送她那些东西,她不讨厌烟味,她自己抽烟又喝酒,她说她什么都骗了我!”
方临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拍还是该收回来。
钟伯暄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服务员刚送来的威士忌,没有喝。
他看着孟徽舟,听着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说道:“别说你现在什么都没被骗,就是真的骗钱又怎么了,你不让骗,有的是人想让被骗。”
方临的眼睛瞪大了,他转过头看着周维,周维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钟哥今天怎么回事?
方临定了定神,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刚才的话说得不太好,让钟哥觉得他在贬低岑懿。
钟哥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骨子里最讲道理。他一定是觉得“骗钱”这个词用得太重了,岑懿再怎么也是孟徽舟的前女友,不该被这样说。
方临决定换一种安慰方式。
“她也就是表面装纯,”方临又说道,“实则背地里肯定很会玩,女人多了去了,哥你不必伤心。”
他刚说完,就发现钟伯暄的眉头皱了,而后,钟伯暄的声音清晰的响起,“这你说错了,确实很纯,全世界的女人都抵不上她一个。”
周维和方脸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不是“钟哥怎么回事”,而是“钟哥是不是对岑懿有想法”。
方临还记得几个月前,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他问钟伯暄“钟哥你觉得呢”,钟伯暄端着酒杯,淡淡地扫了一眼坐在孟徽舟身边的岑懿,说了一句“也就一般”。
方临当时信了。他以为钟哥眼光高,看不上那种类型的。
现在他才知道,钟哥不是眼光高,钟哥是嘴硬。
“也就一般”和“全世界的女人都抵不上她一个”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几个月的时间,隔着孟徽舟的出国和回国,隔着岑懿从“孟徽舟的女朋友”变成“前女友”,隔着他们不知道看不到的消息。
方临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但他不敢确认。
“钟哥,”方临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说她也就一般吗?”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钟伯暄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心底泛上来一种得意又满足的感受,说道,“其实不然,确实很美,可惜了,徽舟没福气。”
孟没福气的孟徽舟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他整个人在抖。
方临看着孟徽舟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伸出手,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然后转向钟伯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是来安慰人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的困惑。
钟伯暄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了一场满意的演出,演员的台词和走位都无可挑剔,唯一的遗憾就是观众席的灯光太亮了,让演员能看到观众的表情,但他不介意。
方临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结钟伯暄的“火上浇油”。
他觉得钟哥可能只是不会说话,钟哥这个人,嘴毒,大家都知道。他说
“也就一般”的时候,也许是真的觉得一般,说“确实很美”的时候,也许是真的觉得美了。
人的审美是会变的,谁规定不能变?方临决定顺着钟哥的话往下说,把话题从“岑懿好不好看”转移到“岑懿配不配得上孟徽舟”。
“但要我说啊,”方临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岑懿也就是长得还行,要不是孟哥当初帮她,她能有今天?孟哥就算给她钱她没要,但也是给了她不少资源,她倒好,转头就把孟哥踹了,这种女人,就是没良心。她以后肯定找不到比孟哥更好的人了。”
方临说完,自己觉得这话说得还行,既安慰了孟徽舟,又贬低了岑懿,还顺带夸了孟徽舟的人脉和资源。
完美。
周维也点了点头,“嗯,确实,孟哥对她够好了,她自己不知道珍惜。”
孟徽舟抱着酒瓶还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钟伯暄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方临,看着周维,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心下有些不高兴,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说,“那也不一定。”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方临和周维同时看向他。
“岑懿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人喜欢。”钟伯暄道。
方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钟伯暄说的是事实。
岑懿确实优秀,国风之夜的冠军,春晚的舞蹈演员,她的照片上过京市的地铁广告,名字上过热搜,连舞蹈视频在网上的播放量都已经破了几千万。
她确实优秀,而孟徽舟也确实没给她什么资源。
孟徽舟从手掌里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看着钟伯暄,嘴唇动了一下,“钟哥,你到底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在帮岑懿说话?”
钟伯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在帮你说话。”
方临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对。
但或许也不是“气氛不对”,而是钟哥不对。
钟伯暄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帮岑懿说话,而且帮得很高明,让人无法反驳。
方临是真心觉的钟伯暄不是来安慰孟徽舟的,他是来看热闹的。
方临清了清嗓子,端起那杯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混合液体,对着孟徽舟举了举杯,“哥,别想了。钟哥说得对,岑懿优秀,那是她的事。她优秀也不代表她就能找到比你好的人。你也不差。”
方临的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他尽力了。
孟徽舟没有说话,钟伯暄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自己还得再说点什么,他道“徽舟,你喜欢她的话,一定希望她幸福。那现在她如果找到别的幸福了,你还能拆散她吗?”
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孟徽舟时间消化。
孟徽舟的肩膀抖了一下,停住了。
“况且,你真的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好吗?你又不专心,又花心,也没什么大能力护着她。
方临和周维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震惊,钟哥今天吃枪药了?不安慰人就算了,还往伤口上撒盐。
孟徽舟的头突然从手掌里抬了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里却像是突然坚定起来,他的大手在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空酒瓶倒了两个,滚到桌边,被方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孟徽舟猛地站了起来,速度快到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坐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钟伯暄,看着方临,看着周维,“你说的没错,钟哥!从前的我,做得确实不好,我不专心,我花心,我没什么大能力。”
“我想好了!我要改变!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我要告诉她,即使她烟酒都来,即使她有所图谋,我依然喜欢她!”
方临愣住了,他的手还端着那个被接住的空酒瓶,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不是震惊,是困惑。
他们困惑的是,钟哥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让孟徽舟得出了“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这个结论?
是说“你又不专心又花心也没什么大能力”?还是说“她值得更好的人喜欢”?
方临想不通,周维也想不通。
但他们都看出来了,孟徽舟是真的想通了。
钟伯暄的脸黑了,他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让孟徽舟得出这种结论的,他这番贬低还反倒让孟徽舟又有动力上了。
他刚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徽舟已经站起来了,拍着桌子宣布他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
方临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空酒瓶,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钟伯暄的脸,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恍然大悟和敬佩的光。
“钟哥,”方临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太厉害了”的感叹,“还是你这招高啊。”
他竖起大拇指,在钟伯暄面前晃了晃,“你先是夸岑懿优秀,让孟哥觉得她值得更好的。然后你又说孟哥不专心、花心、没能力,让孟哥自我反省。最后你再说‘你不能拆散她的幸福’,让孟哥觉得,他必须变得更好,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方临的分析头头是道,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分析能力震惊了。
“高,实在是高。”他的大拇指又晃了晃。
周维也点了点头,赞同道,“嗯,钟哥这一招,确实高明,以后我要是失恋也来找你取经。”
钟伯暄看着方临竖起的大拇指,看着周维点头的样子,看着孟徽舟那双被眼泪泡肿了的、但现在亮得像两颗灯泡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想解释了,这群人的脑回路简直不正常。
孟徽舟坐下了,他做了重要决定之后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现在简直换了个精气神,把酒杯推到了一边,“我不喝了,我要回家找老爷子,我要跟他谈。我要留在京市创业。”
“我在欧洲这十个月,已经看出了我的商业才能,我能把老爷子的本金翻一倍,我就能把我自己的本金翻十倍,我要成为大老板。大老板,配得上任何人。”
“行,”方临说,“哥,我支持你。”
周维也点了点头,“哥,我也相信你,今天的你她爱不搭理,明天的她高攀不起。”
孟徽舟说了一句,“错,明天的我她得喜欢!”
周维说道,“是是是。”
孟徽舟不再喝了,他说不喝就不喝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从“失恋的可怜虫”变成了“即将大展宏图的商业奇才”。
方临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问,“哥,你打算做什么项目?”
孟徽舟脑袋高速运转,最后道,“呃…现在还不知道!但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干!我保证带领你们成为人上人。”
他的手指在方临和周维之间指了一下,方临摇头,周维也摇头。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被同一个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方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哥,我这个脑子,不适合创业。我给你当后勤,你缺钱了跟我说,我借你。但别拉我入伙,我怕我把你的公司干倒闭。”
方临说的是实话,他这个人,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有心,但没有脑子。
周维的拒绝更简单,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家里有安排”,就没有再说话了。
孟徽舟没有强求,他的目光从方临和周维身上移开,落在钟伯暄身上。
他走到钟伯暄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钟伯暄的手。
“钟哥,”孟徽舟的声音放低了,“你教我,你有没有什么赚钱的秘诀,你比我们都厉害。”
钟伯暄毫不留情的抽回手,“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时间太晚,我得回家了。”
孟徽舟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打电话的时候钟伯暄那里出的动静,他像是理会了其中的意思,说道,“是不是嫂子等你回家。”
钟伯暄点点头,孟徽舟更来劲了,眼睛冒出精光,“钟哥,你怎么追到嫂子的?我也想学,我要把懿懿在追回来。”
方临和周维同时愣住了,两个人异口同声:“钟哥,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钟伯暄啧了一声,“第一,你和岑懿已经分手,不能叫她懿懿了,第二——”
孟徽舟竖起耳朵听,就听到钟伯暄略带傲娇的说,“她追的我。”
趁着这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整了整毛衣的领口,“我真不和你们说了,女朋友在家等我呢。”
方临用一种我懂了的语气说,“钟哥家教严啊。”
钟伯暄看了方临一眼,略带炫耀的说,“嗯,女朋友确实有些粘人。”
他说“粘人”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钟伯暄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卡座的入口处。
方临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维,周维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钟哥变了。
方临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粘人”的女朋友是谁,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钟伯暄不会说。
方临叹了口气,把脚边那个空酒瓶捡起来,放在桌上,孟徽舟又开始说着自己的宏图伟业,这俩人在旁边被迫听着。
——
钟伯暄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黑着一张脸回家,岑懿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嘉宾们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回荡。
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片段,嘻嘻地笑着。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他那张黑着的脸,笑意更深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又被谁气到了”的好奇。
钟伯暄换了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的身体陷进沙发垫里,靠在她肩膀上,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刚出浴的沐浴露的栀子花香味,甜的,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
他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岑懿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哈哈大笑。
“哈哈哈——”她的笑声止不住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孟徽舟太好笑了!”
“你也挺逗——”她抬起头,看着他。
钟伯暄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脸更黑了,“你还好意思笑。”
岑懿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了一口气,把笑意压下去,“你刚刚怎么不直接说?你就说‘岑懿的男朋友是我’,不就好了?”
钟伯暄道,“我被他气的,忘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面子。
但他确实忘了,在孟徽舟说“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凭什么”,忘了说“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岑懿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他的脸凉凉的,被冷风吹的,还没有完全暖过来。
“没事,”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下次他再找你,你就告诉他,或者我去告诉他。”
钟伯暄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算了,”他说,“我的女朋友,我自己宣布。”
岑懿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好。”
窗外的京市还在夜色中亮着,钟伯暄忽然叫了一声,“岑小懿。”
“嗯。”
“其实我最后说的是我挺黏人的。”
岑懿,“我知道啊。”
钟伯暄笑了一声,“那你也能不能黏黏我。”
岑懿抬起头亲了他的下巴一下,“我觉得我也挺黏人。”
钟伯暄笑了一声,把她重新拉进怀里,“再多黏黏我。”
——
第二天一早,岑懿出门的时候,钟伯暄已经上班去了。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她的包和一个还没有拆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杨曼昨晚发过来的合同初稿,一个广告代言,价格丰厚,对方是国内一线护肤品品牌,主打“自然之美”的概念。
他们看中了岑懿在国风之夜和春晚上展现出来的古典气质,觉得她的形象和品牌调性高度契合。
杨曼在电话里说:“这个代言如果能拿下来,你今年的收入可以翻一倍。”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从楼上下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手指的婴儿,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妈咪包。
她看到岑懿,愣了一下,然后十分激动,但也很有分寸的说,“你是那个国风之夜跳古典舞的岑懿老师对不对!?”
岑懿笑了一下,走进电梯,嗯了一声。
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往旁边让了让,把更多的空间让给她。
婴儿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岑懿,手指从嘴里拔出来,冲她“啊”了一声。
岑懿低下头,看着那个婴儿,嘴角弯了一下,“你好呀。”
婴儿笑了,没长牙的嘴巴咧开一个粉色的弧度,年轻妈妈看着岑懿,又看着自己的宝宝,说了一句,“她平时不让陌生人看的。”
岑懿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多逗了小婴儿一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年轻妈妈在后面说了一句“加油”,岑懿回头,点了一下头,说着,“谢谢。”
出租车停在对方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杨曼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钻石胸针。
短发,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高效、不拖泥带水。
“走吧,”杨曼说,“对方已经到了。”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岑懿跟在她后面,和杨曼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办公室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画的是什么看不太懂,但颜色配得很好看,深蓝、暗红、金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秋天的湖面。
杨曼走在前面,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形的桌子,能坐十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中间的那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的。
他的手指上戴着两个戒指,一个是金的,一个是玉的,金戒指上刻着不知道什么图案,玉戒指是翡翠的,绿得发亮。
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一些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助理,女的是秘书,两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杨曼走进会议室,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她惯用的、职业性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她伸出手,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握了一下,“王总,久等了。”
王总握着杨曼的手,摇了摇,目光从杨曼的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岑懿脸上。
他的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下,又移回了她的脸上。
往下那一下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坐,坐。”王总松开杨曼的手,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岑小姐,坐这儿。”他拍的是他右手边的位置,离他最近的位置。
岑懿看了杨曼一眼,杨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如果岑懿没有看错的话,微微眯了一下。
杨曼走过来,在岑懿和王总之间坐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是很自然的,像是在找一个方便和双方沟通的位置。
她坐下来之后,转过身,对王总笑了一下,“王总,我们先看看合同吧。”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初稿,放在桌上。
王总的目光从岑懿身上移开,落在合同上,他拿起合同,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
“合同不急,”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先吃饭,边吃边聊。”
饭局定在写字楼附近的一家高级餐厅。
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到街道上的车流和人流,圆桌很大,坐十个人都绰绰有余,但他们只有五个人,王总、他的助理和秘书,杨曼,岑懿。
菜是王总点的,点得很豪气,鲍鱼、龙虾、海参、东星斑,每一道都是硬菜。
王总坐在主位,杨曼坐在他左边,岑懿坐在杨曼旁边。
王总的助理和秘书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都放着笔记本电脑,但没有人打开。
“来来来,岑小姐,”王总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我先敬你一杯,你的舞蹈我看了,春晚那个,跳得真好。”
他伸出大拇指,在岑懿面前晃了晃,“我老婆说,这个姑娘长得真漂亮,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我说,人家那不是长得漂亮,那是气质好。”
岑懿端起面前的酒杯,杯子里是红的,服务员倒的,她刚要喝,杨曼就把她手上的红酒和自己调换,她手里原本的白水到了岑懿手里。
杨曼说道,“下午岑懿还有工作,现在就不喝酒了,我代岑懿和王总喝。”
“谢谢王总今天的招待。”说着,杨曼喝了一小口,王总面色有些不变,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和杨曼笑着聊一些公事。
酒过三巡后,王总把杯子放下,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喝多了,说的话也就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岑小姐,你这个条件,不红天理难容,我跟你说,我们这个品牌,选代言人,选了好几个月,看了几百个人,没有一个满意的。直到看到你的视频,我跟我的团队说,就是她了,都不用再看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连包间外面的服务员都往里面看了一眼。
杨曼端起酒杯,笑了一下,“谢谢王总认可,岑懿确实很有潜力,我们也很重视这次合作。”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合同的事——”
“合同的事不急。”王总打断了她,摆了摆手,“今天不谈合同,今天吃饭。岑小姐,你尝尝这个鲍鱼,他们家做得不错。”
他用公筷夹了一只鲍鱼,放在岑懿面前的碟子里。
岑懿看着那只鲍鱼,又看了看王总。
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是得体的、热情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但眼里却透露着不容拒绝。
饭局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王总喝了六杯白酒,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他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截发红的、有些松弛的脖颈。
同时话也变多了,从“岑小姐你跳得真好”变成了“岑小姐你长得真好看”,从“岑小姐你气质真好”变成了“岑小姐你有没有男朋友”。
他问“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杨曼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岑懿看着王总,笑了一下,“有。”
王总听到那个“有”字,眼神变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有男朋友好啊,”王总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
他摆了摆手,没有说下去,大概是想说“我也是风流过的”,但觉得在杨曼和岑懿面前说不太合适,就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岑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放低了,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岑懿的方向,助理和秘书在对面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电脑,杨曼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王总的舌头已经大了,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卡一顿地往外吐字,“你这个条件,不红天理难容,但你知道吗,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条件是不够的,需要有人捧。需要有人愿意为你花钱。”
他的手指收回来,在自己的胸口点了一下,“我就是那个人。”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冷淡的光。
王总的手从胸口移开,拿起了酒杯。
杯子里是白酒,满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对着岑懿的方向举了举,“岑小姐,喝一杯吧,喝一杯,咱们下次的合同都可以直接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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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原本要看好戏的钟伯暄与突然被激励的孟徽舟
哈哈哈哈哈
写着几个人的时候简直想笑
钟伯暄小小日记:
说什么岑小懿贪图孟徽舟,简直是无稽之谈!岑小懿都不贪图我,怎么可能贪图他!
孟徽舟确实没福气,有福气的是我~
嗯,没错,确实她追的我「得意」
听到此话的应洵&孟砚南:上去就是左勾拳右勾拳,然后暴风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