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初七那天, 是约定的日子。
京市的年味还没有散去。街道两旁的树上还挂着红灯笼,商铺的门上还贴着春联,地上还能看到鞭炮燃尽后留下的红色碎屑, 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但岑懿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感受那些了, 初十过后她就要开始新的工作, 杨曼给她接的那部舞蹈类综艺的飞行嘉宾录制, 春晚结束后的各种采访和商业合作,还有新的排练任务。
日程表从初十一直排到了三月中旬, 密密麻麻的。
比起钟伯暄,现在她更像一个大忙人。
过年这几天, 除了初一那天钟伯暄需要跟父母去拜访长辈,剩下的时间他都是和岑懿在一起的。
初一那天岑懿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去看那些红包,钟伯暄给的是一张银行卡,岑懿处于好奇,把卡绑在自己手机上, 打开余额一看, 后面的0简直让她发晕。
岑懿没有细数, 立马关上了, 只觉得钟伯暄是把他身家性命都交给她了。
尹素馨给的那个红包, 里面是一沓崭新的连号钞票,每一张都是新版的, 像刚从印钞机里出来的。
她把红包收进枕头下面, 又把纸条折好。
初一晚上他回来的时候, 又带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尹素馨带给姚惠的,另一袋是他给岑懿的。
初二到初六的五天里,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初二那天去看了场电影,他全程握着她的手,手心出汗了也没有松开。
初三那天在家做饭,他做了一条清蒸鲈鱼,她在旁边捣乱,把葱丝撒得到处都是。
初四那天去峯汇楼下的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他走在旁边,购物车里放着她爱吃的草莓和他爱吃的车厘子。
初五那天她带他去了她的舞蹈室,不是去上课,是去打扫。
过年期间舞蹈室关了门,地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拖地,他擦把杆,她蹲在地上擦角落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
初六那天两个人哪儿也没去,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电视。
初七临出门的时候,钟伯暄正站在厨房里洗碗,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在水流下搓着碗碟。
听到她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声音,他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假装不在意的转过身。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有涂。
整个人看起来像准备出门买个菜、或者取个快递、或者随便见个不重要的人。
“真不用我送?”他问。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三遍了。第一遍是昨晚,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问“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她说“不用”,他没有再问。
第二遍是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正在喝粥,他问“真的不用我送”,她说“真的不用”,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边,没有再说。
这是第三遍。
岑懿正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闻言抬起头,看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的他。
“不用。”她站起来,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角上还要刚刚吃过车厘子的味道,和她嘴唇上草莓味的润唇膏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钟伯暄的手臂从门框上放下来,环住了她的腰,印了一个更深的吻。
直到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出租车到了的提醒,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被他揉皱的衣领,又整了整被他弄歪的围巾。
“在家等我。”她说。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好。”
京市的街道上还残留着过年的痕迹,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地上的鞭炮碎屑被扫成了一堆一堆的,路边停着几辆还没有开走的外地牌照的车。
她看着那些红色的、喜庆的、热闹的东西,心里想的却是他。
相较于岑懿的随意,孟徽舟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在冬季里面穿上了第一次见到岑懿时穿的那件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款色,他记得那时候是春天,他穿着这件大衣站在京大舞蹈学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等着她下课。
孟徽舟特意找发型师给自己弄了个发型,整个人显得倒挺干净利落的。
看到孟徽舟的时候,岑懿甚至还有点没认出来。
将近一年没见,孟徽舟确实比之前瘦了不少,瘦到颧骨的轮廓都出来了,下巴的线条变得锋利了,眼窝也深了一些。
看得出来,在欧洲是真的吃了苦了,眼里还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感觉。
孟徽舟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他在欧洲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起她的,他凑上前,想拉住岑懿的手。
“懿懿,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
她确实比之前更漂亮了,即使没怎么打扮,素面朝天,皮肤还是白得发光,嘴唇还是天然的浅粉色,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清澈、明亮、让人移不开眼。
但与以往还是有些变化的。
如果说之前是娇嫩的百合花,花瓣紧闭,含苞待放,需要凑近了才能闻到香味,那么现在就是盛放的红玫瑰,花瓣舒展,颜色浓烈,香气扑鼻,远远地就能看到,远远地就能闻到。
岑懿躲过了他的手,她像是不经意地侧了一下身,把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刚好让他的手落了空的躲。
她在他原本位置的对面落座,面对面,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自然。
看到孟徽舟还站在那里,她还抬起头主动说,“坐呀,别拘束。”
孟徽舟乖乖地坐在她对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处安放似的,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一会儿拿起水杯又放下。
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坐在他对面,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地过来询问点什么菜。
孟徽舟定的地方还是之前他们高尔夫后来过的那家私房菜馆,他记得那一次打完高尔夫,他带她来这里吃饭,钟伯暄也跟来了。
那天她点的是清淡的菜,龙井虾仁、莼菜羹、桂花糯米藕,她每一样都吃了,每一样都说“好吃”。
他觉得她喜欢这家的菜,觉得她喜欢清淡的口味,觉得他了解她的喜好。
不论是私密性还是菜品,这家菜馆都让他觉得很满意。
也是为了讨岑懿开心,孟徽舟直接点了几个清淡的,把之前岑懿吃过比较多的菜系一样一样地点了一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岑懿,“你还有什么想点的吗?”
岑懿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辣的菜,每点一个,孟徽舟的眉毛就往上挑一下。
点完了,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又说了一句:“再帮我拿一杯白朗姆酒,谢谢。”
孟徽舟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岑懿的口味怎么变得这么快。
他记得她以前不吃辣的,不吃重口味的,不喝酒的。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急于和岑懿和好,于是问道:“懿懿,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岑懿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她以前对他笑的那种温驯乖巧,“很好,我觉得这段时间,是我过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孟徽舟心梗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不是胖,是“养得好”的那种意思。
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她过得确实很好。
比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好。
孟徽舟定了定神,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开口,“懿懿,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还在生我的气,我必须要跟你解释,当时我和老爷子提出想要娶你,但老爷子并不同意。我用绝食一类的方法都不奏效,反倒把他逼得更下定决定给我送去国外。”
他说“绝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的委屈。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朋友讲述一段与她无关的经历。
孟徽舟看她没有打断他,心里的担忧稍稍放下了一些,“去国外的事我也不知道。当时我还在家里关紧闭,然后老爷子突然叫几个人冲出来就把我往机场带,我连拿手机的机会都没有。还是在机场我想说去厕所的时候,偷偷给钟哥发信息让他帮忙照顾你。之后我又在飞机上上厕所和你说,但没想到被那些保镖发现了,他们问过老爷子后直接给我没收了,这十个月我一直都没有手机,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只能工作。”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他说完,看着岑懿,等着她的反应。
岑懿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我很感动”或“我很同情”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孟徽舟的情绪激动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想要覆上岑懿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手背的时候,岑懿把手抽了回去。
孟徽舟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他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总之,后面我很努力地工作,终于算是做出点成效,让老爷子给的资金翻了一倍。正好现在是过年期间,我求了老爷子好久他才放我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做保证似的,“懿懿,我做到了,我不是无用的人,当时我和你说一年之内肯定会回来,我真的做到了。”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问道,“那你说服孟老爷子同意结婚的事了?”
孟徽舟激动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角垂了下来,“还没有,但我有信心,我很快就可以,他已经看到我的努力了。”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还在努力”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冷漠,是无感。
就像一个和你无关的人在说一件和你无关的事,你可以听,可以回应,但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想起钟伯暄。他从来不会说“我有信心”“我很快就可以”“我已经在努力了”。
他只会说“好”,然后去做。
做完之后不会来邀功,只是等着她发现。
“孟徽舟,”岑懿开口,平静的说道,“事情都没有解决你就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事情,还是觉得会感动我?”
孟徽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受伤的、被误解的、不被理解的委屈,“不是!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
岑懿缓慢地摇了摇头,她的眼里都是看透之意,把孟徽舟藏在心底的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他包装成了“真心”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
“一个男人最大的能力,是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显然,你还是没有。你甚至知道,或许你永远都无法说服孟老爷子娶我,那么你现在来和我说这些,诉说着你的真心,只是在感动自己。”
孟徽舟被这句话击中了。“我怎么是感动自己,我一直都对你那么好,难道你没感觉出来吗?就算我不能最后娶你,难道我们不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自私。
他不能娶她,但她要和他在一起。
他给不了她名分,但她要等他。
他解决不了家里的阻力,但她要体谅他的难处。
岑懿笑了,透着了然,她端起那杯白朗姆酒,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沾在她嘴唇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没有说你对我不好,相反,我来这里就是因为你孟徽舟确实和我在一起这段时间是个不错的人,我才想要和你当面说分手,而不是一直晾着你,不是吗?”
孟徽舟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以为还有希望,以为她还是在乎他的,以为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她就会回心转意。
然后他听到了后面那两个字——“分手”。
“我们不是都说清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为什么还要分手?”
岑懿看着他,诚实的说道,“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孟徽舟如遭雷击,从来都没有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的心脏。
他根本就不信,质问着,“不可能,你不喜欢我怎么可能和我在一起?你不喜欢我怎么对我另眼相看?”
岑懿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白朗姆酒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辛辣的,灼热的,像她接下来说出口的那些话一样,不会让人舒服,但能让人清醒。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孟徽舟的眼睛,十分诚实地说出了那句话,“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的身份去的。你是孟家的小儿子,是孟砚南的弟弟,这个身份会给我带来很多便利。”
孟徽舟还是不敢相信,“那我之前送给你那么多东西你都不要,送给你资源你也不要。”
岑懿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因为我不想欠你的,我也没想要和你在一起多久。你在我这里,只起到一个过渡的作用。”
过渡,这两个字像一把刀。
孟徽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痛苦,他想起那些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他牵她的手,她就躲,他搂她的肩,她也躲。
怪不得,怪不得。
曾经在一起的时候,孟徽舟就觉得岑懿如天上的明月遥不可及,即使在一起也像是人并没有在他身边一样的,现在他更觉得岑懿离他越来越远,他不想要这样,于是说道:“那你和我在一起因为我的身份,现在我的身份并没有变,我还是孟氏的小儿子,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我也可以给你资源。”
岑懿一针见血,“你和孟砚南的关系好吗?好到你要资源他就可以给你?”
孟徽舟像被扎破了的气球,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哥会帮我的”,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真的,孟砚南和他不是同一个母亲,从小到大,孟砚南对他客气、疏离、不远不近,像对任何一个孟家子侄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打电话给孟砚南要资源,孟砚南会说“我让秘书对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会帮他,不是不帮,是不需要帮。
孟家给他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就是他的了。
岑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继续扎他,她换了一种语气,更加平静的说出,“其实你也没有多喜欢我,你只是喜欢那个虚构出来的我。”
孟徽舟猛地抬头,“不是,我就是喜欢全部的你。”
岑懿笑了,她靠回椅背,“全部的我,与你喜欢的我,全都不一样,你喜欢吃清淡的,但我喜欢吃重口味的,那时候不过是迎合你的口味,你喜欢清纯的女生,可我抽烟又喝酒,又很功利,更是一点也搭不上边。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
孟徽舟被这一番话说懵了,他磕磕巴巴地说着,“懿懿,你……还抽烟吗?”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干净的、素面朝天的、白得发光的脸,想象不出她抽烟的样子。
岑懿没有回答。她当着他的面,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打火机的火苗在烟头晃了一下,她吸了一口,烟头亮了,橘红色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来,在她和他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孟徽舟看着她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看着她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纱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他精心搭建的,用“我以为”和“我觉得”砌起来的关于岑懿的想象破碎了。
“你之前不还说不喜欢闻烟味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岑懿弹了一下烟灰,说道,“骗你的。”
这三个字不是只否认了“不喜欢闻烟味”这一件事,它们否认了她在孟徽舟面前扮演的那个角色。
乖巧的,温驯的,不争不抢的,不抽烟不喝酒的,不爱奢侈品不图他任何东西的,纯得像一张白纸的。
那一切都是假的。
是她为了接近他、利用他的身份、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精心设计出来的假象。
她是好的演员,他是好的观众。
孟徽舟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都是骗我的?喜欢我也是骗我的?”
岑懿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烟蒂的余烬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一小道灰色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嗯,都是骗你的。”
孟徽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干净清澈,看不出任何愧疚的眼睛上。
他忽然很想问她,那现在呢?你现在不骗我了,是因为我连被你骗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他没有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岑懿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钟伯暄。
在露台上,她对着他吐烟圈,他没有躲,在饭桌上,她说“我抽烟又喝酒”,他没有说“你不是说不喜欢烟味吗”,他只是看着她,问她“孟徽舟知道你抽烟吗”。
她对孟徽舟什么都是假的,不喜欢烟酒是假的,不爱奢侈品是假的,喜欢吃清淡是假的,连“特纯”都是假的。
但唯独对钟伯暄,她什么都是真的
她不愿意在钟伯暄面前演戏,不是不能,是不想。
在他的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把最真实的自己,那个抽烟的、喝酒的、功利的、有野心的、不择手段的、但又会在深夜的峯汇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发呆的、柔软的、脆弱的、需要被拥抱的自己,全部摊在他面前。
她的所有,好的坏的,他接住了。
不可否认的是,从一开始,岑懿就想要以真面目对待钟伯暄。
她想看看,钟伯暄的底线在哪里,又能接受到哪里。
最后她发现,钟伯暄好像没有底线似的,对她的所有全部接受。
一个人能不能对另一个人谈爱,是要看他能不能接受那个人的最低点。
岑懿如此想着,笑了起来,她突然很想念家里的那个男人。
很想很想。
想他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问她“真不用我送”的样子。
想他在深夜的广场上、站在满天的烟花下、对她说“新年快乐,我爱你”的样子。
想他每天早上出门前、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
想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时的温度,想他叫她“岑小懿”时的语气。
她喝了杯里最后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辛辣的,灼热的,像她想他的心跳一样。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穿上,拉好拉链,她看着还坐在对面、失魂落魄的孟徽舟,嘴角弯了一下,“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人在等我,今天我买单,你吃得开心。”
她转身往门口走,背影显得格外柔和。
身后的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孟徽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最后的不甘,“岑懿,你真的要和我分手?没有回转的余地吗?”
岑懿背对着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嗯,事实上我们早就分手了,而我也有了喜欢的人,希望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孟徽舟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那个人呢?他知道你的真实的所有吗?”
岑懿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说,“知道。”
门在她身后合上,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孟徽舟跌落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喃喃地说着,“可你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也不会喜欢呢?”
——
岑懿走到大厅,站在收银台前,她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递给收银员,“你好,结账,六号包间。”
收银员是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化着淡妆,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抬起头,冲岑懿笑了一下,“六号包间已经结过了。”
岑懿的手指顿了一下,“结过了?谁结的?”
收银员又看了一眼,说道,“是一位姓钟的先生,他提前打过招呼,说六号包间的账记在他名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目光从收银台的电脑屏幕上移开,她往右看。
右侧边靠窗的位置,有一个角落,角落里有一张双人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一个空了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几截烟蒂,灰白色的烟灰散在白色的瓷面上,那里坐着一个人。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懒散,但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岑懿面露惊喜,她快步走过去,绕过大厅的桌椅,走到他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她伸出手,拉他起来。
他的手指凉凉的,在角落里坐太久了,咖啡凉了,手也凉了。
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搓,像他每次搓她的手那样。
“不是说不用来嘛。”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娇嗔。
钟伯暄站起来,他的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我怕你提分手他太激动,做出不好的事,想在这里看着。”
随后他看了看手表,金属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指针指向下午一点二十。
“二十分钟,”他说,“还挺迅速。”
岑懿笑了起来,她拉着他的手,往门口走。
她的手心是暖的,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玉。
“没有那么多要说的话。”岑懿说。
钟伯暄看了两人交叠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故意调侃道,“不怕被他看到?”
岑懿笑容更大了,她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旁边晃了一,“被发现就说是你先勾引我的,我承受不住只好从了。”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倒打一耙的无赖模样,好气又好笑,但珠玉在侧,这点冤枉的苦又算什么。
他牵着她,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冷。
风停了,空气中有一种雪快要化未化的、潮湿的、清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钟伯暄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被室外的光一照,更白了,嘴唇上还沾着白朗姆酒的水光,亮晶晶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蹭了一下,“喝酒了?”
岑懿嗯了一声,钟伯暄又问道,“这么快出来,没吃什么吧?”
岑懿点头,“嗯!我都饿了。我们去吃那家料理吧。”
她说的是他们前几天在手机里看到的那家新开的日料店。
那家店主打的是生食,生虾、生蚝、生牛肉,配青芥末和酱油,入口鲜甜,回味辛辣,这是她最近新的爱好,主要生虾蘸青芥的味道太刺激,让她很怀念。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现在就要去吃”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好吧”的弧度。
他顺从地说:“好。”
——
心情好的人,做什么都是甜的。
钟伯暄把车停进峯汇地库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从菜馆出来就没收回去过的弧度。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岑懿一眼,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她回了一条消息,不知道回给谁,嘴角也弯着,和他一样的弧度。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
钟伯暄把她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然后解开了她的安全带,安全带“咔哒”一声缩回去的时候,她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亲了好一会,岑懿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毛衣,指节微微泛白,手心里有汗,潮潮的。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是姚惠走的时候留的,暖黄色,小小的,在鞋柜上方亮着。
钟伯暄换了鞋,把她的大衣接过来挂在衣架上,把围巾叠好放在鞋柜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转过身的时候,她正站在玄关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她的,他的,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幅被框住了的画。
钟伯暄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有名分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嗯,有名分了。”
闻言,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样子,想着原来被人承认的感觉,是这样的。
手机微信的提示音响起,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叮叮叮叮”响了七八声之后钟伯暄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岑懿靠在他怀里,也低头看了一眼。
沉浸了好久的群聊消息突然响了起来。
群的名字叫“京城F4”,这个名字是方临起的,某天晚上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咱们四个是不是该给群起个名字”。
周维说“京城四少”,方临说“太土了”,周维说“那你起”,方临想了半天,打了“京城F4”四个字。
钟伯暄当时没有回复,孟徽舟也没有回复。
方临就当默认了,把群名改了,再也没有改回来。
这个群已经沉寂了很久,上一次有人说话还是几个月前,方临在群里发了一张他在三亚度假的照片,问“有人来吗”,没有人回复。
再上一次是周维生日,他发了一条“谢谢大家的祝福”,其实没有人发祝福。
京城F4的群聊里,孟徽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钟伯暄靠在玄关的墙上,一只手搂着岑懿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跳。
岑懿靠在他怀里,也看着。
孟徽舟:【有人在吗!!!】
方临很快回:【怎么了哥,在呢!】
周维:【听说你回来了哥?】
孟徽舟:【在的都来老地方!!我要一醉方休。】
方临:【咋了哥,今天初七,年都没过完呢。】
周维:【家里人可能不让出去。,咋啦哥,要不十五之后再喝?】
孟徽舟:【不行!我就要今天,我分手了「哭哭哭哭哭」。】
方临:【我去?我马上来哥。】
周维:【你放心哥,今天就算老爷子打断我腿我也过去。】
钟伯暄看着那行“我分手了”,后面跟着五个“哭”字,每一个都方方正正的,没有表情包生动,但比表情包更真诚。
他把手放低了一些,让岑懿也能看到。
岑懿看着那行字,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钟伯暄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钟伯暄:【还有这种事?我也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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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钟伯暄: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下一章我要写什么就想笑,下一章!文案章!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今天521,钟小暄正是有名分的一天呢~
突然发现这两天卡的时间刚刚好,夸夸我!(叉腰)
后面还有钟小暄发现自己不是小三的情节哈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老婆终于去和前任说分手了,我终于不是小三了,呜呜呜呜
喜极而泣,这可真是欢欢喜喜过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