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西山别墅的年夜饭, 是从下午六点开始准备的。
厨房里炖着鸡汤,砂锅盖子的缝隙里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把整个厨房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尹素馨系着一条红色的围裙, 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的汤, 舀起一勺, 吹了吹, 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又加了一小勺盐。
钟鸣在客厅里摆弄音响,换了张碟, 放出来的不是春晚的前奏,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
他在那首老歌里调好了音量,又换回了春晚的频道。
钟清漓趴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正在一张白纸上画一只长满了红色斑点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动物, 她说是牛, 今年是牛年。
徐邵商在餐厅里摆碗筷, 钟熙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的过道里, 看着他在餐桌前忙碌的背影, 没有走过去。
钟伯暄是最后一个从厨房里出来的,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 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 淋了热油,葱丝在油里滋滋地响。
他把鱼放在餐桌正中央,退后一步, 看了看,又把盘子转了九十度,让鱼头朝着钟鸣的方向。
尹素馨从厨房里端出鸡汤,放在餐桌的一角,“阿暄,叫清漓洗手吃饭。”
钟伯暄走过去,把还趴在茶几上画那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牛的钟清漓从地上拎了起来。
她挣扎了一下,手里还握着马克笔,在他白色衬衫的袖口上画了一个红色的点。
钟伯暄低头看了看那个点,又看了看钟清漓。
钟清漓把马克笔藏在身后,冲他嘿嘿一笑。
“舅舅,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万事顺意!”她说。
钟伯暄看着袖口上那个红色的点,拿出了个红包递给钟清漓,“新年快乐。”
之后把她抱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她的手放在水流下面。
所有人都围坐在餐桌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西山别墅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有开始,屏幕上是主持人正在后台采访演员的画面,一个穿着红色舞裙的小姑娘对着镜头说她今年第一次上春晚,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钟鸣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尹素馨的杯子里是红酒,深红色的,挂杯很好。
钟熙的是白水,她说不喝酒了,嗓子不舒服,徐邵商杯是和钟鸣一样的。
钟伯暄也没喝酒,他一会还得开车去接人,钟清漓举起她的杯子,橙汁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新年快乐。”钟鸣说。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高低不同的声响。
钟清漓的那杯橙汁洒了一点出来,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橘色的、圆形的印记。
春晚开始了,开场舞是大群舞,舞台上的追光把整个演播厅照得像白昼,红色的灯笼从舞台上方降下来,金色的绸带在舞者手中翻飞。
钟清漓从椅子上爬下来,蹲在电视机前面,脸几乎贴上了屏幕。
“妈妈,这个是不是舅妈?”她指着屏幕上穿着红色舞裙的领舞,眼睛亮晶晶的。
钟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不是,舅妈在后面。”
钟清漓“哦”了一声,又蹲回去了。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生怕错过什么。
“这次春晚的舞蹈导演是谁?”钟熙问,目光也落在屏幕上。
“姓周,”钟伯暄说,“国家一级编导,桃李杯的金奖评委。之前做过多届春晚的舞蹈统筹。”
钟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钟伯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懿懿和我说的。”
钟熙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春晚不是还邀请尹女士来着?”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尹素馨身上。
尹素馨正在给钟清漓夹菜,把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
闻言,她抬起头,摆了摆手,“是邀请来着,但我已经退圈这么久了,去干什么?还不如在家吃顿团圆饭,多陪陪我们清漓,对不对。”
被提到的钟清漓正吃着鱼肉,十分满意的道:“对!外婆喜欢和我在一起。”
春晚的节目一个一个地过去,小品,相声,歌曲,杂技。
钟鸣在小品的时候笑了一声,钟清漓在杂技的时候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嘴里说着“好吓人好吓人”。
尹素馨在每一个节目结束后都会鼓掌,她年轻的时候确实总上春晚这类节目,自然知道这些演员的辛苦。
舞蹈节目终于到了,主持人报幕的时候,钟伯暄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追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
十二个人穿着改良的水袖舞衣,白色为底,蓝色的纹样如水墨般在面料上晕染开来。
她们的位置是一个扇形,中间的人在最前面,两侧的人依次后退。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不是她。
钟伯暄的目光从站在中间的那个人身上开始扫,扫到第二排,而后第三排。
钟熙也伸长了脖子,问着:“我怎么没看见人?”
尹素馨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钟鸣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钟清漓从地上爬起来,趴在沙发扶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屏幕上。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在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停住了。
第三排,左边,靠近侧幕的地方。
追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的时候,主光落在中间的人身上,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在光圈的边缘,光线到了那里已经很弱了,她的脸在明暗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
“那儿。”钟伯暄说。
钟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一群穿着同样舞衣、做着同样动作的舞者中,找到了那个女孩。
尹素馨看了好半天没看到,问着:“哪个是我的儿媳妇?”
钟伯暄抬手指向屏幕的右下方:“就是那个,第三排左边,手抬得最高的那个。”
屏幕上,舞蹈进入了高潮部分。
尹素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的十二个舞者正在做一个旋转的动作,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第三排左边的那个舞者,她的旋转比别人更干净,别人转两圈需要调整一次重心,她转三圈还站得稳稳的。
她做了几十年的艺人,看人的眼光比任何人都毒。
“不愧是我儿媳妇,”尹素馨笑着说,“这么漂亮。”
钟清漓从沙发扶手上爬下来,跑到电视机前面,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个手指印。
“舅妈!”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我看到舅妈了!”
钟鸣没有说漂亮,他说的是一句更实在的话:“跳得不错。”
钟伯暄看着父亲,笑了一下,颇有与有荣焉的感觉。
舞蹈节目只有不到四分钟,四分钟里,舞台上的追光从主光变成辅光,从辅光变成背景光。
第三排左边的那个位置,在最后三十秒的时候,被侧幕的影子完全遮住了。
钟伯暄的目光还盯在那个位置,直到屏幕上的舞蹈演员们鞠躬退场,主持人上台报下一个节目,镜头切到观众席,他才收回目光。
之后他起身,说道,“爸,妈,我走了。”
尹素馨抬起头看着他,倒是不太意外,只说,“去吧。”
然后她站起来,让管家把之前买好的东西都让装进车里,直到把整个车都塞满才作罢。
“这些都是给懿懿和她妈妈的,你拿过去。”她说着,又拿出两个红色礼盒,“这两个都是给懿懿的。”
钟伯暄拿在手里,调笑的说道,“妈偏心啊,我的新年礼物还没有呢。”
尹素馨拍了拍他,“你老大不小了还找妈妈要礼物,等你带你孩子回来的时候我能勉强的给你。”
钟伯暄但笑不语,他走出门的时候,钟清漓追了出来,光着脚踩在玄关的地砖上。
“舅舅!舅舅!”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钟伯暄停下来,把礼盒放在地上,蹲下身。
钟清漓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很大,“啵”的一声。
她的嘴唇上还有橙汁的甜味,黏黏的,粘在他的脸颊上,“舅舅,你帮我跟舅妈说新年快乐,顺便帮我把这个亲亲给舅妈。”
钟伯暄揉了揉她的头,“好。”
他站起来,抱起礼盒,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车子驶出西山别墅区的大门,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别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一片漆黑的冬夜中,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
———
钟伯暄没有先去接岑懿,他先去了姚惠那里,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车里的东西都搬上去。
姚惠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客厅的灯全亮着,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个小品正在演,观众席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看到钟伯暄手里和身边的东西说道,“上次拿来的还没吃完呢,怎么又带这么多”
钟伯暄笑道:“之前那些是我买的,今天这些都是我爸妈让我带来的。”
姚惠愣了几秒,明白这是钟家给的重视,也没说什么其他的,“帮我谢谢你父母。”
钟伯暄点了一下头,姚惠问道:“刚刚吃了吗,我炖了排骨。”
他没有说自己吃过了,只是在姚惠给他盛满汤的时候又都喝了下去,随后笑眯眯的说:“好喝。”
姚惠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她没有坐下,转身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条鱼,“在做条鱼吧,年年有余,”懿懿说今晚可能得十二点才能结束,还早。”
钟伯暄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我来,您也尝尝我的手艺。”
他没有穿围裙,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枚深蓝色的表盘
姚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没有说话。
她把蒸锅的盖子盖上,火调小了一些,转过身,从保温袋里拿出尹素馨包的饺子,放在灶台旁边。
“这是你妈妈包的?”
钟伯暄“嗯”了一声,说道,“每年过年她都要自己包些饺子。”
姚惠边饺子放进蒸锅里,边像是不经意的问:“除夕夜你不在家过年可以嘛。”
钟伯暄回道,“他们都知道我来您这,也很开心我今年终于能去别的地方蹭饭不在家烦他们了,只不过今年就得烦您了。”
姚惠被哄的一笑,“不麻烦,人多热闹。”
而后她又问,“你家里都知道懿懿了?”
闻言,钟伯暄愣了一下,将手里的东西方下,郑重的说道,“我家里都知道懿懿,也知道您,原本他们还叫您和懿懿一起去过年,但懿懿今年结束的时间比较晚,就想说先算了,等什么时候再有空的时候再见就可以,今天懿懿的节目他们也看了,我父母都很喜欢她。”
听他这种郑重的语气,姚惠点点头,心里的石头放下,她一边感慨钟伯暄的细心,一边感慨自己的女儿获得了幸福,于是说道:“除夕不可以的话,确实还有很多时间,等懿懿回来问问她,如果她过几天没事的话,也可以去拜访你父母。”
钟伯暄听到这话又惊又喜,原本他觉得岑懿那里无望,没想到丈母娘这么支持他。
他自然是明白这句话其中的分量,姚惠认可了他这个女婿,才会说这些。
他道:“您放心伯母,我不会让懿懿受一点委屈。”
姚惠笑着没说话。
饺子出锅了的时候钟伯暄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
他拿出手机,给岑懿发了一条消息:【几点结束?】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导演说十二点半左右。】
钟伯暄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伯母,我先去接懿懿回来。”
姚惠正在擦桌子,闻言转过身,“去吧,路上慢点开。”
——
城郊演艺区的大门口,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
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人,不是白天那个,是一个更年轻的,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缩在岗亭里,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看时间差不多后下了车。
他没有坐在车里等,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演艺区的大门。
演艺区的大门开了,是一群穿着演出服的小姑娘,她们嘻嘻哈哈地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自拍,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过年好”。
她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多看了他一眼,有人在走远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又出来了一批人,他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告别声,所有的声音都从他耳边经过,但没有一个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只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而后,他抬起头。
岑懿站在大门口,她穿着那件烟灰色的呢子大衣,腰带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两围巾是浅灰色的,羊绒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垂下来的两端塞进了大衣的领口里。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她的脸上还化着跳舞的时候的妆,冬日的路灯下更衬的她皮肤白得发光。
岑懿显然也看到了他,小步跑了起来。
钟伯暄从车门上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外面这么冷,”岑懿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嗔怪,“怎么还在外面等?”
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轻声说:“想你一眼就能看见我。”
而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色烫金的,正面印着一个“福”字,字的笔画里嵌着细碎的金粉,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红包不厚,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岑小懿的压岁钱,花不完不许回家。”
岑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紧接着,钟伯暄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来一个厚厚的红包,说道:“刚刚那个是我给你的,现在这个是我爸妈给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随后双手都伸出来,郑重的接过,“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岑懿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懿懿。”钟伯暄说道。
“新年快乐,钟伯暄。”她说。
岑懿把红包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又把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走吧,回家吃饭,不知道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呢。”
她说“回家吃饭。”
今年的除夕夜,比往年的安静了许多,没有那么多车,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声音。
但钟伯暄觉得,这是他来京市这么多年,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
车子停在峯汇的地下车库,钟伯暄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里拿出尹素馨让拿的那个红色礼盒。
岑懿看了眼,说道,“尹阿姨让你拿的?”
钟伯暄“嗯”了一声。
岑懿接过一个礼盒,打开,是一整套的珠宝项链,光看光泽就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礼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尹素馨的字,字迹娟秀:“懿懿,新年快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前些天去拍卖会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就想要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岑懿看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很久。
她想起钟伯暄说过的那句话,“他们没见过你,但他们很喜欢你。”
她当时不信,以为那是他在哄她,以为“没见过就喜欢”是不可能的,是不合逻辑的,是不符合常理的。
但她看着这张便签条,看着“懿懿”那两个字,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把便签条小心地夹回盖子里,把盖子盖上,“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钟伯暄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嗯,走吧,上楼。”
姚惠听到电梯声响的时候,已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
“妈!好香!”岑懿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两人进了屋后,她就迫不及待的坐在饭桌上。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春晚直播已经结束了,但还有重播,此时一个相声演员正在台上说着一串贯口,语速很快,吐字极清,台下掌声不断。
钟伯暄坐在岑懿的左边,姚惠坐在岑懿的右边。
这个座位是姚惠安排的,她没有说为什么,但钟伯暄知道原因。
不是因为他和姚惠不熟,需要岑懿在中间缓冲。
是因为姚惠想让女儿坐中间,想让女儿被两个人夹着,想让女儿知道,她的身边都有人,她不是一个人。
饭桌上三个人闲聊,主要是岑懿在分享,春晚后台是什么样的,化妆间的灯有多亮,那个领舞的小姑娘有多紧张,候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把她的手都握湿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姚惠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那你怎么不紧张”,岑懿说“我紧张啊,但我没让她看出来”,姚惠又问“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紧张”,岑懿说“告诉你了你更紧张”。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说到兴起的时候眼睛会亮,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会先笑,说到感动的部分声音会轻下来。
他喜欢看她这样,不是舞台上的她,不是任何人在任何屏幕上看到的她。
是只在他面前才会这样的她。
放松的,不设防的,嘴角沾着排骨的酱汁、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的她。
饭吃了一半的时候,岑懿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朝上,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钟伯暄的目光扫了过去——“懿懿,我在你的舞蹈室外面。”
他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目光瞟着岑懿的脸。
岑懿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划开。
孟徽舟的消息不只一条,是好几条,连着发过来的。
【懿懿,我在你的舞蹈室外面。】
【想亲口跟你说一句新年快乐。】
【春晚的节目我看了,你跳得很棒,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你。】
【很想你。】
岑懿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她的手指从屏幕上划过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的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十分自然的说着别的,“妈,你刚才说那个红烧肉的方子,是跟谁学的?”
姚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外婆。”
两人又探讨了一下秘方,钟伯暄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说话。
等到几人都吃完后,他收拾起来,去厨房刷碗。
岑懿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刚刚钟伯暄看她的那眼她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做决定。
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孟徽舟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最后一条是“很想你”。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近些天没有时间,初七我们见一面吧。】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好。】
钟伯暄还在洗碗,姚惠进了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岑懿走过去,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说道,“我打算初七去见孟徽舟,和他说清楚。”
钟伯暄的手在水流下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捏着那个已经洗了三遍的碗,碗壁上已经没有油渍了,光滑的,干净的。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篮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让他在那一瞬间变得畅快,“好。”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用不用我陪你?”钟伯暄问。
岑懿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陪她去,想让孟徽舟看到他。
但他没有说,他把那个选择权交给了她。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用。”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也没用多强求,现在这样,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岑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姚惠已经洗好了水果,电视机还开着,重播放的节目也快结束了,主持人正在倒计时,李谷一的《难忘今宵》的前奏响了起来。
姚惠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又放回去了。
她说太凉了,吃不了,岑懿把她咬过的那颗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钟伯暄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姚惠面前的茶几上,在岑懿旁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手臂,痒痒的。
钟伯暄抬起手,看了眼表。
凌晨三点多,他放下手臂,侧过身,看着岑懿。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电视屏幕上的春晚已经结束了,播的是片尾字幕,工作人员的名字一行一行地从下往上滚动。没有人在看那些名字,但也没有人关电视。
“今晚你住这里?”他问,声音不大。
岑懿点了点头,脸蹭在他肩膀上,“嗯,你呢?”
钟伯暄道,“你住这里,我一会儿就回西山。”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钟伯暄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松开。
大概是因为这阵子他兢兢业业的为她做一些补品食物,让她的脸颊也变多了些肉,软软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送送我?”钟伯暄略带不舍的说。
岑懿笑了一下,“好。”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然后她走进卧室,换了一件衣服。
两人和姚惠知会了一句就离开了。
岑懿原本以为就是送到楼下,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她走到车旁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说“好了,你上车吧”。
钟伯暄没有上车,而是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上车。”
岑懿不明所以,但也上了车。
凌晨的新年道上,基本没有什么车,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一盏一盏橘黄色的光晕,光与光之间隔着很长一段黑暗。
“去哪呀?”她问,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钟伯暄神神秘秘的说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岑懿没有再问。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中心广场旁边停下来。
中心广场是京市最大的商业区,白天人山人海,晚上空旷得像一片被遗弃的沙漠。
四周的高楼都灭了灯,只有广场中央那几根灯柱还亮着,白色的光把整个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舞台。
广场最中间,有一块非常大的屏幕。那块屏幕平时播放的是商业广告,某品牌的手表,某品牌的化妆品,某品牌的最新款手机。
广告的亮度很高,色彩很饱和,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但此刻,那块屏幕是黑的。
钟伯暄把车停在广场边上,熄了火。
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袋子是黑色的,不大,鼓鼓的。
他拎着袋子走到广场中央,弯下腰,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岑懿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他在广场中央蹲下来,把那个东西放在地上。
她走过去,是小一点的烟花,能拿在手里、点燃后会在空中画出光弧的手持烟花。
他从袋子里拿出好几根,分给她一半,然后用另一只手拢着,点了一根,递给她。
烟花棒在她手中滋啦一声,金色的火花从棒尖喷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光弧。
岑懿挥了一下,光弧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两个人一起玩了一会儿,最后一根烟花棒燃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和冷风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过年了”的、让人安心的、熟悉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燃尽的细棒,棒尖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闪了一下,然后完全暗了。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天空炸开了。
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天空中,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从地面升起,在天幕上绽开,坠落,再升起,再绽开。
整片天空都被照亮了,烟花让整个广场都像白昼一样的亮。
每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都有一声沉闷的、像鼓一样的声响,从天空砸下来,碎屑从天上飘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五颜六色的雪。
岑懿看着天空,被那些浪漫的烟花迷住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整块屏幕,从黑变白,从白变蓝,从蓝变成了她的脸。
岑懿回过头。
身后的广场中央,那块平时播放商业广告的大屏幕上,此刻放的全是她。
屏幕的最上方,是一行大字,红色的,宋体,字体很大,大到站在广场的另一端也能看清。
那行字写着——“热烈庆祝岑懿荣获国风之夜总冠军。”
下面还有一行,小一些,但同样清晰——“并成功登上春晚舞台。”
岑懿看着那两行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酸酸的、甜甜的、让她想哭又想笑。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舞蹈室的时候,才五岁,穿着一双白色的舞鞋,鞋带系得很紧,勒得她脚背疼。
那时候小小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冠军,不知道什么叫春晚,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一个人,在冬夜里、在广场上、放了一整面屏幕来庆祝。
钟伯暄站在她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原本想着明天再告诉你,”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还是有些忍不住,想要今天就让你看到。”
岑懿看着他的脸,他的鼻尖是红的,被风吹的。
看着这样的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努力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伯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懿懿,新年快乐,我爱你。”
在凌晨三点多的广场上,在满天的烟花下,在一块放满了她的照片的大屏幕前,对她说。
岑懿回过头,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烟花的余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烟花还在放,声音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震聋了。
但他的声音小,小到像是一条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声波。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踮起脚尖,主动亲吻了上去。
钟伯暄顺其自然地捧起了她的脸,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
耳边的烟花声不绝于耳,那些声音像是一千个人在同时鼓掌,又像是一万个人在同时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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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20~写一章特别幸福的情节
好喜欢写这种幸福的场面,平淡的幸福,热烈的幸福~
明天见前任,即将开启文案名场面
钟伯暄小小日记:
坏消息,老婆过年没来,好消息,还能在电视上看到她,并且全家都看到了!幸福!
丈母娘也站在他这边!更幸福了!!!
名分,我马上就要拥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