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孟徽舟没有机会去确认那声“喂”到底是不是岑懿。
那天晚上代驾把他送回孟家老宅的时候,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孟老爷子没睡,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杯盖碗茶,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沉默着, 门口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孟徽舟推开门, 看到老爷子的那一刻,他的酒醒了大半。
老爷子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 他的目光从孟徽舟的脸上扫到他的鞋上,直接说道, “关禁闭。”
也没说“你喝了多少”,没说“这么晚了你像什么样子”,只是三个字。
孟老爷子的威严在他们兄弟三人,尤其是他的面前是非常大的。
孟徽舟一看老爷子这幅表情便不敢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先前说要创业,结果创业没什么好结果又出去喝酒这件事不对, 也没敢求饶。
关禁闭的日子不好过, 手机被收走了, 所有能联网的东西都不在身边。
他被关在二楼那间朝北的房间里, 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树梢和天空, 看不到地面, 看不到大门, 看不到任何可以逃跑的路线。
每天有人送饭来,餐盘里永远是那几样,白粥、馒头、一小碟咸菜、一杯白开水。
这不仅仅是惩罚, 也是提醒。
提醒他,他还没有能力端稳他想端的碗。
应洵婚礼前夕的夜晚,孟徽舟沉浸了两天的窗户被一个东西砸响了。
“啪”的一声,孟徽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方临站在楼下,仰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石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白。
他看到孟徽舟探头出来,手里比划着,“下来啊,我有大事。”
他的嘴型很大,动作很夸张。
孟徽舟勉强看着口型辨别出来,他不是读唇语的专业人士,他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楼下的保镖听到,“什么大事?我被关禁闭了,出不来。”
方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望远镜。
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大概是他侄女的。他
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孟徽舟的嘴。
“岑懿的事!”他把这四个字的口型比划的很大,孟徽舟一下就看明白了。
方临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举起望远镜往那个窗口看,没人,他又等了一会儿,望远镜举得手都酸了,正要放下来,孟徽舟的窗口又出现了一个脑袋。
孟徽舟从窗户里扔出了一根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是很粗的那种尼龙绳,一头系在他的床腿上,另一头从窗口垂下来,在风中晃着。
这根绳子跟了他很久,从他小时候被关禁闭想偷跑出去玩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十几岁,翻墙翻得利索,但有一次被老爷子抓到,差点没把他的腿打断。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用腿翻了,用绳子。
绳子是他从家里的杂物间偷的,藏在了床底下,每一次被关禁闭,他都会把它拿出来,从窗口垂下去,翻墙出去,玩够了再翻回来。
孟徽舟熟练地从楼上爬下去,他抓着绳子,脚蹬着墙壁,一下一下地往下滑。
快到方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落到地上了。
孟徽舟把绳子从窗台上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卫衣口袋里,然后他手撑住墙头,身体一翻,落在墙外。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无数遍。
方临站在墙外,看着他从墙头翻下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哥,你这是练过啊?”
孟徽舟没理他,拍掉身上的土,“岑懿怎么了?”
方临支支吾吾的,“哥,我家今天收到了请帖,钟家的……你收到了吗?”
孟徽舟看着他,“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这几天都被关禁闭,也没人跟我说这件事。怎么了?”
方临一狠心,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闭上眼睛,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来了,“钟哥要结婚的那个人……就是岑懿,你那个前女友。”
他说完,看着孟徽舟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孟徽舟愣住了,或许也不该说愣,更像是从头到脚僵住了。
方临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孟徽舟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一把拽住了方临的领口,指节泛白,攥得方临的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问道,“你说谁?”
方临被他拽得喘不上气,他看着孟徽舟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钟哥要结婚的人就是岑懿,你那个前女友。”
方临的话音落下,孟徽舟像一颗炮弹似的突然窜了出去。
临愣了一下,然后立马追了出去,“哥哥哥——你现在要干嘛?你要跑过去吗?”
孟徽舟没有回答,他的腿很长,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用,方临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指扣着孟徽舟的手臂,扣得很紧,怕他挣脱。
“哥你听我说——”方临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去能干什么?你去了说什么?你问钟哥什么意思?”
孟徽舟甩了一下手臂,没甩掉,方临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臂,“对,我问问他什么意思,之前还开解我,支持我,么现在就要和岑懿结婚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方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孟徽舟的手臂上收紧了一些。
“这其中肯定又什么误会,”他顿了一下,看着孟徽舟那双被血丝覆盖的眼睛,说道,“而且现在钟家连请帖都发了,你去问,能改变什么吗?”
孟徽舟看着方临,他的嘴唇在抖,“那你要我怎么办?”
方临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哥,你先冷静一下,你现在去,老爷子肯定会打死你。你也不知道岑懿住在哪,你难道要去西山别墅吗?”
方临的拉扯让孟徽舟的理智回归了一点。
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哪敢去西山?
他今天敢去西山钟家闹,明天老爷子就能把他逐出家谱。
而且如果他去闹的话,岑懿怎么自处,明明最开始就是他对不起岑懿。如果不是他那么花心还不上进,她怎么可能离开他?
孟徽舟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方临看不得他这样,以往风流的孟徽舟何尝这样过,他道,“哥,要不你用我的手机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你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吗?”
孟徽舟的眼泪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临,“记得。”
方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屏幕亮着,拨号键盘上,数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
电话那边很快被接起了。
岑懿似乎心情很好,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快的喂了一声。
岑懿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家和钟伯暄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盘钟伯暄新尝试的蒜蓉粉丝虾。
钟伯暄正在给岑懿剥虾,岑懿端着饭碗,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京市。
她看了一眼,本来不想接,最近骚扰电话太多,昨天下午就接了一个问她“要不要办贷款”的。
但她看到归属地是京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滑开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懿懿,是我。”
岑懿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她听出了那个声,坐在她旁边的钟伯暄显然也听到了,他擦了擦手,看着手机屏幕,点了一下扩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闷了,“懿懿,不对,岑懿,对不起,打扰你,我就想问你一句话。别挂,好吗?”
那声音里有卑微,岑懿看了钟伯暄一眼,说道,“你说。”
孟徽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是不是要和钟哥结婚了?”
岑懿十分平静的说道,“是。”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嗷”的一声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三岁小孩。
“为什么,是不是钟哥威胁你了?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和我说!你告诉我,我去找他!我——”
岑懿打断了他,直截了当的说道,“没有,我爱他,他爱我,我们便结婚了。”
电话那头哭声又传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呜呜呜,钟哥是不是还在你旁边,我要问问他,为什么前些天还给我支招,这几天你们就要结婚了——”
钟伯暄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他才道,“其实我不是想给你支招,是你自己想错了,我看你笑话罢了。”
孟徽舟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刺耳,“啊啊呜呜——钟哥,你怎么能这样!!你们时候开始的,是我回来之后还是之前,是不是我出国的时候就开始了,懿懿你在我出国后就和我说分手是不是因为钟哥,呜呜呜——”
电话那头的哭声还在继续,被扩音器放大,在餐厅里回荡。
听到了某个关键词,钟伯暄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岑懿看到了,顿感不妙。
她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孟徽舟的声音被切断了。
电话那头,孟徽舟还在说,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看到电话被挂断,他抱着方临哭了起来。
他的眼泪蹭在方临的卫衣上,湿了一大片,他的鼻涕蹭在方临的卫衣上,也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钟哥和我假玩,他说之前都是看我笑话,呜呜呜呜呜呜——”
方临的手还在他后背上拍着,他的表情很尴尬,“哥,其实那天我就想说来着……但你突然斗志昂扬的,我不好意思说。”
孟徽舟惊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傻,哭的更加伤心。
———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在餐厅里回荡,岑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企图掩饰着什么。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态很放松,后背贴着椅背,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欣赏一出好戏,“什么叫,在他出国后就和他说分手?”
岑懿看着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怎么办?装傻?装傻来不及了,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