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真有几个不讲武德的厂子派人跑到景洪那边偷偷接触橡胶车间的师傅,他们前一秒接触师傅,下一秒,师傅们就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刚回景洪的刀春丽。
“从咱们单位走出去的师傅,奔向更大更高的舞台,有更好的前程,这是好事。”黄述玉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挥舞小锄头撬别人墙角的时候,也在防着别人撬她墙角,深知要想留住人才,就要把福利待遇提上去。
他们单位发福利待遇格外舍得,每月发出去的精米精面食用油、外汇券等,早就超过了工资。
福利待遇这一块,全国还真没几个单位能比得上他们单位。
那些厂子想要画几张大饼,就把师傅们骗跑,别说笑了,他们画的饼有她画的大、香?
黄述玉压根就不担心有人能撬得了她的墙角。
刀春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傻妞,心里清楚所长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要是真有一个师傅跟人跑了,她能跑去跟人拼命。
刀春丽也是一个会演戏的,在电话里跟黄述玉一唱一和,嚷嚷着只要有人有本事拐走他们的师傅,她这边二话不说把人放了,顺道拍马屁,正义凛然说她是黄述亲自带出来的兵,思想觉悟朝黄述玉看齐,她不做强留人的事。
“对了,我们之前住的招待所答应帮我们培训一批招待员,你自己跟那边联系,具体什么章程,你们自己商量,你要是拿不准主意,打电话给马科长。”黄述玉歪头夹着话筒,在图纸上标注东西,“就先这样说了,我挂了。”
熊所长给了黄述玉一张临时出入证,黄述玉天天出入日用五金研究所,研究员过来上班,黄述玉就在了,他们下班,黄述玉拿着熊所长给她的钥匙,到实验室做实验。
他们私下里谈论这个黄所长莫不是机器人,不需要休息?
今天就看到她边打电话边查资料修改图纸。
见过了庐州研究所的一把手是怎样工作的,对庐州研究所在展销会上取得的成绩一点都不眼红了。
黄述玉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被他们听了进去,好领导会祝福自己的部下像雄鹰一样翱翔蓝天,不会成为阻碍自己部下追寻自己梦想的绊脚石。
隔天,熊所长把临时通行证和钥匙收了回来,把黄述玉扫地出门,要不是卢部长拦着,他就要在大门口竖一个牌子:庐州黄述玉和意大利卡斯罗犬禁止入内。
这回,黄述玉真没去招惹研究所研究员。
什么,熊所长埋怨她不安好心,她到所里待几天,就有几个研究员想要跟她走。
哦,那她真该死,她为什么不能做一个碌碌无为平庸的人,要拥有那么强大的人格魅力。
听得卢部长真想把手中的报纸拍她脸上,报纸是这么说她的,她心性坚定,眼神坦荡,是一个自信又稳重的同志,卢部长都想冲报纸呸一声,眼前的人就是一个无赖,不,是一个脸皮比城墙厚的无赖。
无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给他。
这些天,黄述玉每次让卢卫国给他送文件袋,都是通知他该增加预算了。
卢部长现在看到文件袋,都有些应激了。
他哆嗦着掏出文件,眼珠子瞪得老大,颤抖着把图纸塞进去,一把握住无赖……呸,黄述玉同志的手,眼眶闪着水光。
卢部长拿着文件袋去了工业口。
1976年元旦,沪光日用电器厂挂牌成立了。
这时大家才知道沪光电器厂不仅生产常规电器,自研马达的生产线也已经搭建完毕。
马达厂家把目光全都放在景洪,结果这份关键技术不声不响地归了沪市刚成立的电器厂,他们气得捶胸顿足,在那里狂吐血。
电器厂一把手是鲁省军转干部,职工全是退伍军人,人家都立过功,这谁能招惹得起啊!
他们转而跑到工业口,软磨硬泡要技术、谈合作。
工业口把他们推给了地方。
地方:“……”
要不是沪光电器厂他们招惹不起,他们早帮自家人去抢马达技术了。
地方心不甘情不愿把马达厂家给劝了回去。
黄述玉从杭城、花城给沪光电器厂借来了一批老师傅,这些老师傅来自各个电器厂。
黄述玉才不大包大揽,给牵个线,沪光电器厂张厂长自己跟他们谈的,借半年。
电器厂要想运转起来,就得靠这些熟练的老师傅教。
现在还处于试运行阶段,主业生产台扇、落地扇、手持电熨斗、吹风机、简易台灯和卷发棒。
黄述玉还从景洪那边调来了五位老师傅,帮电器厂培训马达技术员,跟接受培训的招待员一同过来。
黄述玉到火车站接人,把五位老师傅交给电器厂张厂长,她带景洪招待所的招待员回招待所,把他们交给招待所所长。
所长拿了黄述玉好处,对黄述玉领过来的人格外上心,亲自把人领到涉外招待所。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黄述玉伸一个懒腰,就要上楼,余光瞥见一个熟人。
“你过来出差?”黄述玉震惊问。
林巍三两下把报纸叠成巴掌大小,揣兜里,笑说:“我回来收拾家里的老房子,顺路过来看看你。”
母亲跟她说过林巍家的老房子在南京路附近,林巍去北大荒之前,把房子托付给了街道办,街道办把房子租给了五户人家,月月给林巍寄房租。
黄述玉当时还吐槽母亲闲着了,把人家的隐私打听的这么清楚。
母亲当时就跟她急眼了,说这是林巍主动跟她说的。
“你不把房子租出去了?”黄述玉嘴快,把话问了出去。
“有住的地方,住房名额就是别人的了。”林巍没说太多,黄述玉秒懂。
这些老租户的厂子腾出来空房子,空房子就那些,没房子的工人却那么多,要想分到为数不多的房子,要出奇招。
如果她是老租户,不仅把房子退了,还直接拎包入住房管科领导家里,不给她解决房子问题,她就在领导家住下来了。
“你有要添置的东西吗?要不要我把摩托车借给你用?”黄述玉晃了晃钥匙。
林巍伸出手,黄述玉把钥匙撂给他。
林巍骑走了摩托车。
沪光电器厂悄悄匀出一批铜线、矽钢片、紧密轴承。
不声不响,这批贴着“普通五金配件”的货物,通过铁路货运,抵达了庐州。
庐州那边茅海等人撬开箱子的那一刻,手都在抖,里面全是研发空调最急需的东西,铜线够粗,矽钢片够薄,仪器精度够高。
那些被拐到庐州研究所的技术员,看到除了外汇券,啥都没的研究所,感觉到自己被欺骗了,有人起了回原单位的心思,看到眼前的物资,都在庆幸自己没走成。
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信。
马吉贝拆开信封:“……你们安心搞技术,沪市的路子,我来帮你们铺……”
他们半天说不出来话,原来黄所长迟迟不归,是在沪市给他们铺路,以一人之力,把研究所给托稳了。
*
这天,黄述玉在日用五金研究所门口守株待兔,看到了熊所长的身影,她没开口,直接上手抓。
“放手,影响不好。”快六十岁的老所长居然说出了这句话,可见黄述玉“鬼见愁”名声名不虚传。
见黄述玉没有放手的意思,熊所长只得放下自行车支架,摘下眼镜,揉着眉心:“作为马达技术的交换条件,电器厂那边不是已经通过一条稳当的渠道,把你要的东西运走了吗?”
提到这件事熊所长就一肚子火,那个卢部长明明说好的拿他当个吉祥物,结果需要给黄述玉掏东西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那批运走的物资里,五分之一出自他们所。
“你是我唯一的认识的对接沪市五金、轻工系统的熟人,我们所急需一些物资,我可不就想到了你。”黄述玉露出一口大白牙,别说,牙齿暴露在空气中,怪冻牙的。
“你这是硬要啊!不需要拐一下弯抹一下角?”熊所长欲哭无泪,他上了卢部长的当了。
“嗯呐。”黄述玉理直气壮。
谁跟他说庐州来的黄所长是东北那边长白山上放出来的小狐狸?这分明就是一个愣头青、直肠子,偏熊所长拿这种人最没有办法。
“把清单给我。”熊所长伸手,下一秒,手中就出现几张密密麻麻的纸张。
熊所长简单翻看一眼,当他浏览到最后两页纸,一下子给他打通了任督二脉,他们所卡了许久的一个项目,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奇怪,这两页纸跟他们所的项目明明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但他就是有了更成熟的想法。
熊所长古怪地打量黄述玉,黄述玉在他们所的那段时间,他确定黄述玉根本就接触不到他们的项目,偏偏黄述玉列出的材料,以及提出材料的升级工艺图纸,就是对他起到了启发作用。
熊所长信社会主义,不信神仙鬼怪,对这件事的解释是黄述玉瞎猫碰上死耗子。
在黄述玉“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黄述玉一个大人情,他其实可以装作不知道,但他不是那种人。
唉,这个忙不得不帮喽。
“你回去等消息吧。”熊所长骑车匆匆忙忙往回赶。
紧接着,黄述玉又找到了外贸系统的周主任,周主任看到黄述玉,表情十分痛苦,他都想掩面躲着黄述玉走。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把黄述玉推进一个没有人的会客室,压低声音说:“你要的物资,我已经通过香江那边帮你弄了。你最近别过来找我。”
“你不就是提交了一份某些单位骗了你们单位的证据,至于这样吗?”黄述玉嘀咕。
“我怕别人看到我和你走得近,有人把锅扣到你头上,你被群殴。”周主任,“你要是不怕你走得好好的,有人从背后给你一板砖,你就大张旗鼓过来找我吧。”
“那行,我俩以后电话联系。”不等周主任说话,黄述玉直接开门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庐州?”周主任站在走廊里喊。
“卢部长让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黄述玉潇洒离去。
周主任立即给卢部长打了一个电话,让卢部长尽快安排黄述玉离沪,他已经顶不住黄述玉天天找他要物资了。
电器厂是他牵的头,里面的老师傅都是黄述玉给张罗的,他这个时候把黄述玉撵出沪市,他成什么人了!卢部长借着自己等会还有一个会,把电话给挂了,独留周主任一个人对着电话生气。
黄述玉有事没事去催一下,又有几批物资坐上了货列北上。
林巍过来还摩托车,邀请黄述玉到他家吃饭。
空调项目的研究终于启动了,黄述玉高兴,就答应了林巍的邀请。
林巍让她换一身衣服,黄述玉没明白林巍在搞些什么,就上楼换了一身大衣,本来她等会要去洗澡,现在也洗不了了,干脆在头上戴一顶帽子。
黄述玉骑摩托车载着林巍到副食店买了些菜,就去了南京路。
1976年的南京路,是沪市顶顶金贵的地段。
弄堂口拐两步就是熙熙攘攘的南京路,百货大楼、五金商店、轻工门市部扎堆。
黄述玉不停地吞咽口水,就听林巍说:“你再往前骑几米,就能遇上五金厂、仪表厂、电机厂、轻工局的人,他们喜欢逛这边的商店。”
黄述玉脑中闪现三个大字:人脉啊!
她想要。
“这么好的地段,这么优质的人脉,错过了,真可惜。”林巍说出了黄述玉心中的想法。
林巍指挥着黄述玉骑进弄堂里,弄堂可窄了,黄述玉骑的小心翼翼,终于到了林巍的家。
“我来做饭,你负责随便逛逛。”林巍推着摩托车进了院子。
两分钟后,黄述玉站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血液都在沸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