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夏末午后的宝安,海风吹上来的热风又湿又黏,整个县城像闷在一口大蒸笼里,连蝉鸣都透着阵阵燥热。
县委招待所的休息间被树荫遮挡,透出几分难得的清凉。
陈副主任去工地处理工人中暑事件,处理好立刻赶回来,听招待员说黄述玉醒了,他过来找黄述玉。
见陈副主任推门走进来,满头大汗,衣服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黄述玉让招待员给陈副主任上一份没有加冰块的酒酿。
陈副主任瘫坐在木椅上,抓起手边的蒲扇,对着自己卖力狂扇,招待员从他身边经过,他喊:“等等,给我加冰块。”
“你刚从外边回来,喝冰的东西容易伤脾胃。”黄述玉解释道。
“没事,我老陈身体强壮。”陈副主任摆了摆手,满脸不以为意。
招待员看了一眼陈副主任,又看了一眼黄述玉,见黄述玉没有点头,他给陈副主任端上来一杯常温的酒酿。
陈副主任见状哭笑不得,略带打趣地抱怨:“你这小同志,怎么只听她的不听我的?”
“这是我教他做的,他不听我的,难道要听你的?”黄述玉笑道。
“啥?你教他做的?那我得尝尝。”陈副主任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喝了一口,如实评价:“没有绿豆汤解暑呢!”
半个小时后,招待员给他上了一杯冰镇桂花酒酿。
陈副主任被啪啪打脸。
“好家伙,这也太好喝了。”陈副主任又让招待员给他上一杯,他又一饮而尽。
冰冰凉凉,带着清甜的米酒,又裹夹着桂花的淡香,喝进肚子,瞬间从头凉到脚,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要不是黄述玉喊停,他还能喝他个七八十来杯。
“你怎么想出来的?”陈副主任好奇地问。
黄述玉掏出小风扇对着脸吹:“普通凉茶加了冰块后,味道太过寡淡,如果在酒酿里加冰,味道就刚好。”
陈副主任竖起大拇指:“你可真是吃货界的老行家。”
黄述玉欣然接受这个称呼。
下午,日头不那么大了,陈副主任带黄述玉出门逛逛。
两人刚走出招待所没多远,一辆重型卡车从两人身边经过,车身两侧红旗招展,车身上悬挂着横幅。
“开发宝安,建设特区。”
远处推土机轰鸣声不断,打桩机咚咚震地。
他们刚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没多少行人。这会儿,街上人流挤挤攘攘,他们是来宝安淘金的生意人,这时候出来打探消息。
“你们和开利的合作项目传回国内,那些大的外资彻底坐不住了,纷纷过来寻觅机遇,引来了一批淘金人过来淘金。”陈副主任低声说。
“您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宝安有如今的景象,都是你们招商办的功劳。”黄述玉开启了和陈副主任的商业互捧。
陈副主任哈哈大笑:“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咱们就不要互相吹捧了。”
街道上,香江、紫荆花那边的老板,穿着挺阔的港式短袖衬衫,笔直的西裤,锃亮的牛皮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亮闪闪的机械手表,墨镜配黑色皮质公文包,很有腔调。
南洋归来的侨商,衣着也很精致,但没有香江、紫荆花那边的独特腔调,两者很好区分。
有人认出了黄述玉,跟黄述玉打招呼。
黄述玉也停下来,笑着跟他们聊两句。
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她手中新颖的手持风扇上,满是新奇。
黄述玉嘴角上扬:“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派人去寻找庐州的马主任,他那里有。”
他们连忙朝黄述玉道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码头遇到了一群闽浙过来的老板。
他们清一色穿着的确良衬衫,把衣摆扎进裤腰里,裤子是劳动长裤。
他们先认出了陈副主任,再认出了黄述玉。
钱茂林和叶昌松两人似乎是带头人,连忙走上前,跟两人打招呼。
“你们这是在考察什么?”黄述玉好奇问。
“都说人流最旺的地方,消息最灵通,我们过来转转,摸清这边的行情。”钱茂林如实答道。
黄述玉不动声色不动声色观察四周,发现这里不只有闽浙老板,还有香江紫荆花那边的商人和南洋侨商,看来他们的目的都一样。
正当两人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道浓厚的本地口音传进了两人耳里。
“前面那片厂房,就是新盖的冰箱冰柜厂。”
“听公家的人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大厂。”
“这家厂的负责人前几天还来这边宣传,说厂里的薪资福利全部对标外资标准,比咱们本地老牌国营厂还要优厚。”
“他还说新建的职工宿舍整齐干净、通风透亮、通水通电,一日三餐吃食堂,每月工资准时足额发放,还是多劳多得的计件薪资!”
黄述玉两人驻足,转身就看到一位皮肤黝黑,常年出海打鱼的老渔民,挺起腰杆子骄傲说。
陈副主任怕黄述玉被外资围起来群殴,赶紧带着黄述玉离开。
得亏了这群老板听不懂本地话,翻译转述需要时间,否则黄述玉绝对被他们堵起来。
听完了翻译的转述,这群老板们罕见地沉默了。
在他们看来,华国的劳动力太过廉价,就算他们开出超过本地国营大厂的薪资福利,他们的用工成本也依旧是极低的。
他们原本想靠着这套优厚待遇垄断优质劳动力,抢占进厂先机。
可这个黄述玉不当人,抢占先机,拉拢优质劳动力,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这个黄述玉,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走了他们要走的路。
她简直太不做人了。
黄述玉打断了他们笼络人心的优势,打乱了他们的外资布局,黄述玉有点担心,她走夜路会被人从后面拍板砖,连忙让陈副主任给她配两个保安。
陈副主任也怕黄述玉在这边出事,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就在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在半路上遇到了马吉贝。
马吉贝显然跟陈副主任混熟了,上来就说:“老陈、黄所,你俩可真是让我好找。”
陈副主任笑着说:“马主任对这边可熟了,让马主任带你在周围转转,我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黄述玉和马吉贝两人点头。
陈副主任离开后,马吉贝说:“黄所,老陈应该带你看过了热闹街市,商人应该也见了不少,走,我带你去看看宝安县的根。”
两人离开了主街,沿着蜿蜒的乡间泥路前行。
路边青秧铺田,蕉林苍翠,海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尽头的滩涂上有一座小渔村。
村民们大都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衫,妇女们坐在村口织渔网,有人在晾晒刚打捞上来的海货,一群孩子赤着脚在田埂上玩闹。
村口不愧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场所,两人还没进村,就听到了一个八卦。
“自从那群大老板来了宝安,咱们的海鲜价格都高了不少。县里的大饭店天天有人上门收购海鲜,以前不值钱的小青龙、小白章,价格在这半年已经翻了好几倍。”
“这些老板嘴刁得很,什么新鲜稀罕吃什么,就连没多少肉的海胆,都被他们吃出了新花样!不过人家是真大方,从不压价。”
说着说着,他们就笑了起来。
在家门口就能把海货卖出好价钱,生活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这群人闲聊间,有人说起了这两天轰动全村的大新闻。
“要说运气好,都比不上阿强。他划着一个小破船去无人孤岛赶海。我们当时还笑话他,跑那么远捡不到值钱的海货,纯属白费力气。”
“谁能想到,他赶海的时候,刚好遇上过来滩涂考察游玩的外资老板和收鱼商!”
“那老板一眼就盯上了藤壶,说这是名贵的鹅颈藤壶,说是是难得的海中珍馐,价格极高,当场就高价收走了!”
“就半筐鹅颈藤壶,足足卖了七十块钱!”
要知道现在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三十出头,阿强赶一次海,就捡到了野生的鹅颈藤壶,挣到了旁人两个月的工资。
大家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大家又羡慕又酸地说:“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运。”
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两人,他显然认识马吉贝,赶紧招呼两人到树下乘凉。
马吉贝走过来,也没介绍黄述玉的身份,就跟乡亲们说这是他的同事。
乡亲们顿时对黄述玉极热情,围着黄述玉问了起来。
“这位同志,马主任说我们的户口可值钱了,是真的吗?”
“我们又不是城里户口,祖祖辈辈守着这片滩涂打鱼种田,就是本本分分的老渔民,户口怎么会值钱呢?”
“村里人到工地干活,不仅挣钱,还能吃饱饭。别的村子可没有我们这种好运气,我们的户口可不就值钱了。”
这个年轻媳妇话刚说出来,瞬间引起了一片哄笑。
这个年轻小媳妇是内陆人,叫陈阿翠,图邵平长得好看,嫁进了小渔村。
嫁进来就一年,陈阿翠不仅学会了织渔网,还学会了处理杂鱼,晒鱼干。
靠织渔网,陈阿翠一天就能赚五毛钱。
她现在一门心思想进厂打工,但遭到了家里长辈的阻止,家里长辈的意思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生孩子。
陈阿翠屏蔽了周围的笑声,大胆地问黄述玉:“我要是怀孕了,厂里就会把我辞退吗?”
“不会,不仅不会,我们厂还会发生育津贴,还有产假。”黄述玉说。
笑声陡然消失,所有人都围着黄述玉议论:“这不能够是骗人的吧?”
县里面的干部过来宣传,已经跟他们解释了,冰箱冰柜厂不是国营大厂,里边的职工不是国营职工,不过国企参股。
他们的理解是国营职工享受的待遇,冰箱冰柜厂职工大概率是享受不了了。
听了这位女干部的话,冰箱冰柜厂的福利待遇似乎比国营大厂好。
这可能吗?
在场的妇女老人脑中同时冒出了这句话。
“保真。”黄述玉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