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池聆没见过陈靳淮这辆车, 也没见过他身边的人。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可以过去。
男人五官在傍晚光线下显得格外硬朗,他眉骨压低,下颌弧线凌厉收紧, 第一眼掠过来时戾气没收笼, 模样映在池聆眼里竟有几分陌生感觉。
但也就那么一瞬。
池聆想起她听到别人形容的陈靳淮就是这样的, 难以接近不容攀附, 冷到没办法看第二眼。
她还乱七八糟想着,陈靳淮朝她抬手。
他在喊她过去。
池聆脚随着往前挪, 身后响起玻璃门被推开的动静和脚步, 紧接着岑霓清脆欢快的声音:“池聆!聊完了聊完了,我们走吧!”
池聆动作改了方向, 回头。
岑霓抱着黑色相机包蹦蹦跳跳跑过来, 一把挽上她手臂:“你怎么还在这里,手作摊看完了吗。”
池聆也问:“你们聊完了?”
“那个姐姐有点别的事,她先走啦,我们约了下次一起吃饭。”她晃着池聆手臂眯眼笑,“我也不好意思让你等太久呀。”
她望四周观察有没有好玩的, 看是再逛逛还是直接打车回去。
池聆跟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向对面。
红绿灯下一波人海汹涌恰好将他挡住。
岑霓:“你看什么呢?”
池聆忙不迭收回视线, 状若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我们先走吧。”
“行。”岑霓低头喊车, 发现特别堵,提议:“坐地铁吧。”
岑霓转身拉着池聆往另一个方向走, 车鸣笛的噪杂好像将世界分割成两部分。
池聆感觉到手机震动。
她猜是陈靳淮发来的。
事实证明感觉没错。
CJH:「走什么。」
小水:「我舍友还在。」
陈靳淮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 其他也没表态。
池聆盯着屏幕,咬着唇内软肉磨动,女孩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消息弹出来。
他没有要说的吗?池聆眼尾的弧度往下沉了一点。
她不觉得陈靳淮和别人见面或是说话就有什么问题了。
她只是奇怪最后一个动作,他为什么要挡住那个女人,不让她看到。
可是为什么。
他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她吗?
池聆想不通。
陈靳淮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两人之间陡然安静。
在地铁快到站的时候下一条消息才来。
她趁着间隙飞快低头看了眼。
CJH:「你上次说的,买着了。」
后面是张图片。
池领之前说了岑霓喜欢这家甜品,拜托她去帮忙买,但没想到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伍,特别火,还限号。
她只是随口和他说着玩的,陈靳淮以为她也喜欢。
话题被平缓翻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聆语塞。
要说什么呢。
要问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怎么一下变到了这个话题。
字删删减减打到一半。
最后池聆手指停顿,缓缓删除全部。
要不算了吧。
陈靳淮如果想解释自己会说,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池聆不想因为一件小事去纠结那么多。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岑霓喜欢的那家甜品味道确实不错。
陈靳淮买了很多,池聆开始都惊讶,你怎么买这么多啊。
“吃不了就算了。”他挠挠她下巴逗,笑得痞散,还在打电话。
池聆一勺一勺地尝着不同品种,奶油在舌尖绵密化开,清甜回甘。
段扬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陈靳淮漫不经心:“可以。”
隔了几秒又说行,他话不多,偶尔吐出几句短促利落。
池聆歪头,舀了一勺芒果慕斯递到他嘴边。
陈靳淮瞥她一眼,张嘴接了那口慕斯。
他在嘴里含了一下,微酸的水果味扩散,挑眉,果然看池聆喂完他后就放下了。
她不爱吃酸。
池聆重新去拿抹茶挞。
陈靳淮继续听电话,伸手把池聆淘汰的慕斯挪在了自己面前。
池聆看见了他的动作,不好意思勾勾唇,但也没跟他客气,顺便给他边上放了一个新的小勺子。
摆手邀到,请用。
陈靳淮喉结微动,揽过池聆脑袋往自己肩膀一按。
池聆没防备,闷闷地“哎呀”了一声。
电话里段扬声音一顿:“池聆在你旁边?”
“有问题吗。”大掌揉乱女孩头发,陈靳淮淡然反问。
段扬气笑:“行,你厉害。”
“没什么说就挂了。”陈靳淮仰头靠在沙发上,手指还搭在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捏着,摸猫一样。
池聆瑟缩脖子,小声推他:“痒。”
段扬的声音从听筒里追过来:“等等,周末有空没?上周宋年说云栖那边开了,私汤听说不错,竹林环着,晚上能看见星星。”
宋年这是借花献佛呢,这人比他们小一岁,段扬之前给他弄了台年,宋年高兴着。
前段时间知道段扬和前女友和好了,顺水推舟留了几间位置最好的做人情,拉拢关系。
陈靳淮之前对这些没兴趣,他垂眸,蓦然看向池聆。
话转一峰,他对着电话问:“几个人?”
“没几个。”段扬那边笑,“喂,带妹妹出来认认人啊。”
“几号。”
“这周六吧,怎么样。
陈靳淮靠近池聆,指腹在她后颈摩挲着,声音透着股散漫劲儿唤她回神:“听见了?”
池聆:“什么?”
“周六有时间吗。”
“有啊。”
得到答案,陈靳淮对那边说行。
池聆表情空白,什么行,然后就听见他慢条斯理的嗓音:“带你出去玩。”
“去哪里。”
“你说呢,刚才没听见?”陈靳淮咬她唇角教训。
池聆真没听见,她好无辜:“我又没有听你电话。”
“这么近你不听。”
还能怪她吗,奇奇怪怪。
“我没有这个习惯。”用岑霓的话来说就是池聆很有边界感,就连宿舍里谈恋爱最久的乔西楠都有查岗习惯,池聆一次都没有。
对于这个说辞陈靳淮哂笑,无奈似的:“没良心。”
**
那个周很巧,宿舍乔西楠周五过生日。
池聆本来已经收拾好东西出门,乔西楠男友订了花束和蛋糕送到。
“哎,乔姐?你过生日?”
“真的假的!”岑霓大呼小叫,“我记得不是这个月啊。”
乔西楠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家里一般都给我过农历,但农历生日不好记,就没跟你们提,跟你们过阳历的也挺好呀。”
她脸微微泛红:“本来小杨说今天陪我的,结果他临时有事走不开。我都说了不用送东西,他偏要搞这么一出。”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当然要陪你过了!!”
都菀白放下手里的笔,闻言回头:“今天过生日?”
“想吃什么,我去订位置。”
“不用不用。”
岑霓不让乔西楠拒绝:“不出去也行,我们点外卖到宿舍吧,正好蛋糕在这里,好漂亮啊。”
宿舍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乔西楠坐在床上笑得不好意思,连声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能看出是真开心。
池聆也跟着笑,现在肯定是没办法走了,她给陈靳淮发消息:「今晚宿舍有人过生日,我们要一起吃饭,等会儿再过去。」
陈靳淮语音打过来,池聆不好接给他挂掉了。
CJH:「别太晚。」
小水:「好,如果来不及我明天再找你吧。」
段扬说明早出发,所以应该来得及。
她刚说完,手臂被岑霓一把拽过去:“快来快来,我们插蜡烛!”
宿舍灯光明亮几个人围着拆盒子,岑霓过去关了一半灯,说要要乔西楠拍照。
嬉笑洋溢,在烛火里身姿摇曳,她们一起大声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岑霓假装给过话题:“请问!我们最最最美丽舍长的愿望是什么!”
乔西楠咳咳清嗓,一股老干部风:“我的愿望是大家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我们友谊长存~~”
“哈哈哈哈哈能不能说点大的!”
说到打,池聆被分到了一大块蛋糕受宠若惊,她两只手一起捧着,认真柔软:“本来以为你的生日是下个月,礼物还没准备好,我加倍补上。”
“哎哎哎不用啊,你们这样陪我很开心了。”
池聆笑着,低头吃蛋糕。
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池聆手机响了,原以为是陈靳淮,却相反——应潮。
他极少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池聆下意识觉得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快速接了起来,应潮沉稳的声音罕见带上急切:“小水,现在方便说话吗。”
池聆正色:“方便,你说就行。”
“我刚刚和爷爷通电话,他声音听着不太好,我想让他去医院,他不肯。”应潮尾音有丝不稳,“他说没事,就是老毛病,但我听着不对。”
池聆一下懂了。
老人这个年纪总归倔强,不愿意麻烦小辈,更不愿意踏进医院的门。
她说:“我现在过去看看。”
“好,麻烦你了,如果——”
“应潮,你别担心。”池聆打断他,稳住他,“有什么情况我先带爷爷去医院,同时联系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安慰如羽毛拂过人心:“你别害怕,没事的,这边有我。”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应潮情绪好像回过神一点,绷紧的声线沙哑疲倦:“好。”
池聆穿上外套和宿舍人简单说明情况,快速往外走。
应潮爷爷的地址没变,还在那个小巷子里。
红色略带锈迹的铁门没锁,池聆在门口喊了两声,老年人耳朵也没那么好,没人回应,她在外面干着急没办法直接小跑进去。
“爷爷?爷爷你在吗。”
“我进来啦。”
没人回应,但隐约里面有苍老的咳嗽声。
门吱嘎推开,里面设施简单,但摆设整齐干净。
灯光米白温暖,老人半躺在沙发扶手上,身上盖着一张毛毯,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视线微微睁开在她脸上停下:“谁家姑娘?”
池聆忙不迭蹲到沙发旁边,温柔解释:“爷爷,我是小潮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您,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潮。”老人喃喃。
“小潮朋友。”他脸上一些自责,摆手声音沙哑,“没大事,不用管。”
一句话没说完,老人连着咳了好几声,气息短促,从肺腑里艰难喘出。
池聆眉头皱得厉害,看这样子哪里放心,抬手探了一下他额头,掌心下滚烫一片,她蹲在沙发边拿起手机往外拨,嘴上哄着说:“爷爷,您发烧了,我帮您叫个医生过来看看,很快的,不折腾您去医院。”
老人张嘴还要拒绝,池聆声音却严肃起来:“您再这样小潮马上回来,我知道您不想麻烦他,但他特别挂念您,所以我们别让他担心好不好?”
“这孩子啊,倔,太倔。”老人眉眼流露心疼,最终闭了闭眼,没再拒绝。
上门医生来得很快,量了体温打了吊针,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简单做了检查结论只是发烧,老人手上挂着点滴,虽然精神还是恹恹的,但呼吸明显平稳不少。
池聆不放心,留了一个护士看夜。
老人侧眼看着蹲在旁边细心收拾药盒的池聆,声音干哑:“姑娘,你是小潮的朋友啊?”
池聆抬头酒窝笑得甜丝丝的:“嗯,他让我过来看看您。”
老人“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浑浊的眼浮现出几分笑,他抬起皲裂的手指点了个柜子:“丫头,去那里,有好吃的。”
这温暖太质朴,池聆鼻尖一酸,破涕而笑:“好,我待会就去拿。”
爷爷精神上还想和池聆聊聊天,到药效上来,人昏昏欲睡。
池聆给爷爷手盖了点毯子,自己去院里给应潮通话。
“爷爷没事,你放心吧。”
应潮那边有航班起飞的提示音。
他果然在回来的路上:“辛苦你了小水。”
“没事,这算什么。医生说打完这袋就行,烧退下来就稳住了。”
应潮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去吧,我落地就赶过去。”
“不用——”
“小水。”应潮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泛苦的笑意,“你帮我照看已经是情分了,我不能让你守一整夜,这不合适,时间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有爷爷身体重要吗?”
两人正僵持着,旁边的护士听见动静走过来,扬起声音劝了一句:“别吵了别吵了,妹妹你先回去吧,今晚确实没什么事,点滴打完我就拔了。”
“有情况我联系你们就行。”护士态度温和也笃定。
应潮:“小水,谢谢你。”
他极其真诚地道。
池聆无奈进去和爷爷道别,爷爷半梦半醒点头,但池聆走的时候他拉着她,非要把手边的东西给她。
她低头,意外发现手里是个黑色胶皮本,本子封皮磨得发亮,池聆本能觉得自己不能要,推了一下没推动,但老人力气很大,手攥得紧,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态度特别坚决。
池聆只好说:“好好好,爷爷我收下了,您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来,下次还来。”老人恋恋不舍,松开手。
池聆把本子揣进外套里护好了。
春雨午夜时分开始下,淅淅沥沥夜晚潮湿,她把外套拢更紧,上车后池聆才松下一口气翻开。
脸上神色触动,她没想到竟然是日记本。
纸页上是苍劲的黑色字迹。
——小潮以后就跟我姓了,问他愿不愿意,他说好,声音很洪亮。
——今天小潮连吃了三个鸡蛋呛着了,我怪他吃那么快干什么,他说喜欢。这孩子,以前太苦了。
下面还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老房子门口,黑,瘦,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明亮的能认出是应潮。
池聆动作仓皇,看了两秒,合上本子,这是应潮的过去,她不能私自打开。
爷爷一定是经常放在身边翻看才递给她的这么顺手。
只是为什么要给她呢。
池聆不知道,太重要了,她得还给爷爷和应潮。
到陈靳淮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
她没有伞,冲进里面身上湿了大半,但把胶皮本保护的好好的。
池聆低头整理完发上的水珠才静悄悄开门,陈靳淮在客厅沙发,他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烟,掀眼。
池聆动作放得很轻,以为陈靳淮已经睡了。
毕竟时间太晚,回宿舍更不方便,她轻手轻脚进屋不想吵醒他。
此刻看见他还醒着,人有点诧异地愣了一瞬:“我以为你睡了。”
陈靳淮视线自顾自落到她乱造淋湿的狼狈上,面色阴沉:“怎么弄的。”
“没事,没看天气预报,不知道下雨了。”
“你是傻子吗,不知道找我?”陈靳淮掐灭烟丢进垃圾桶,快步走到她面前。
却见池聆异常的动作,他耸下眼皮,伸手捏了捏她外套皱眉抖落。
“你拿的什么,捂这么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