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在陈靳淮话落之后不久, 池聆渐渐平静下来。
她安静着小口呼吸,半响,手从陈靳淮身前抵过,给自己抹了抹眼睛。
但他抱的太紧了, 池聆鼻音很重地说:“你远一点。”
陈靳淮没松手。
池聆自己用劲, 慢吞吞挣开了他。
他还想碰她, 被她躲开了。
旁边的兔子好像能感知到人的情绪, 圆壮的前肢撑地,在不远处呆呆坐着, 和池聆对视, 跑到她身边。
“它有自己的房间吗。”她在问麦麦。
陈靳淮:“有。”
池聆点头,心放下了一点, 突然说道:“你如果真的想养它, 就认真一些,养宠物要学习很多,需要责任心和耐心,忙的话请阿姨也好。”
“不要吓唬它。”像今天那样,池聆继续叮嘱, 她听说兔子的胆子都比较小。
“池聆。”
池聆低着脸, 头发从耳侧滑落,遮住了女孩表情, 但藏不住她每个字后面发颤的尾音。
她自顾自低喃:“或许还需要一点陪伴。”
陈靳淮攥住她手腕,分不清她说得到底是兔子还是自己。
不忍看到她这种模样, 他尽量把调子放平放缓, 去告诉她没事的,不要害怕,只要她不想就不会变, 她想要的也都会实现:“可以发泄出来,不要闷在心底。”
池聆看起来倒是还好,她说:“我要回学校了。”
“你在这里能休息的更好。”
“我想回去。”
“你别逞强。”陈靳淮一字一顿。
池聆看他,忽然又想到:“你前段时间很忙,是因为这件事吗。”
“不是。”
陈靳淮的回答算是斩钉截铁,池聆不知道信没信,她直直望向陈靳淮眼,陈靳淮坦荡让她看。
琥珀色瞳孔好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叫人摸不透。
但她其实也不是想读一个答案,只是池聆发现,陈靳淮眼中什么时候多了几条红血丝。
“谢谢。”
池聆浓密睫羽很轻的颤了颤,她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冷不丁走到岛台前,拿起瓷勺捧着汤往嘴里送。
她喝得急,冬瓜和排骨一起塞进嘴里,腮帮撑得鼓鼓的,嚼得特别费劲,必须要自己全部吃下一样。
“你干什么!”陈靳淮心脏痉挛抽动,大步上前。
池聆现在眼睛和兔子没什么区别,湿漉漉看着陈靳淮,食物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回报他点什么,不要浪费陈靳淮做的东西。
她皱着眉难受地哼唧了一声。
陈靳淮眉头压得死紧,眼尾跟着溢出红,冷戾的阴影拓下,他不客气地把手指抵进她齿关撬开。
不容置喙:“吐出来。”
池聆唔唔推他手,想要纸巾。
他没让,手就那么摊在她嘴边,僵持不下只能照做。
他未发一言处理完污秽,倒了蜂蜜水回来给池聆漱口润嗓
麦麦没有眼力一直在乱蹿,陈靳淮心烦,拎着兔子关回房间。
回来的时候池聆还站在原地。
陈靳淮脚步停滞。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孩纤薄的身影,什么时候这么瘦了,好像一根摇曳孤寂的嫩柳枝,明明是夏天,却不带一点生机。
不应该这样草率的,他后悔了,应该慢一点,缓一点。
尽管他已经省略了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但压在池聆身上的重量依然比于高山。
“哥。”是池聆忽然开口喊他。
“嗯?”
陈靳淮半耸的眼皮抬起,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就此安静,光不动声色铺在地面,和晕染又坠落的黄昏呼应。
池聆没立马开口,陈靳淮静静等待了会儿,才听见她声音自言自语一样飘渺落在耳畔。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对你好吗。”陈靳淮声线散淡,在空旷的场景下显得低哑,“你不是说讨厌我。”
——陈靳淮,我真的很讨厌你。
她的话他记得清楚,她咬下的牙印已经痊愈。
池聆吸了吸鼻音,她语调没什么变化,嗯了声,不否认。
是他让这段关系没有余地的开始,是他顽劣固执不分手,是他撂下狠话,不想好好谈就按他的方式来。
可是,她也没遇到过第二个陈靳淮。
无论何时都选择抵死纠缠的陈靳淮,没有放弃她的陈靳淮。
他嘴巴很坏,真伪难辨,也是他总让她的心变得沉甸,一触碰就酸软。
他在乎她吗,池聆的答案很难是否定。
她垂眼,声音更轻,接近呢喃:“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你记得有一次....”她语速慢慢,陷入回忆,“你说不可能喜欢自己妹妹吗。”
陈靳淮眉动了动:“哪次。”
他果然不记得了,池聆佯装轻松地勾起唇角:“不记得就算了,也没什么。”
她把掌心里的玻璃杯放落,发出了声很轻的脆响,池聆转身迎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对。
“十七岁。”
答案在那个霎那同时出现。
池聆一愣,思绪下意识想起少年张扬矜傲的那年。
陈靳淮忽然觉得,说了就说了。
让她知道过往无数,早有预谋,他从来就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结果已经这样了,心思摊开得再彻底些也无所谓。
她更讨厌他也好,想推开他也罢,她都是池聆。
十七岁。
池聆无法忘记那时也是他的十七岁。
时间点巧妙重合,她脑袋宕机,瞳孔微微睁大了。
表情落在陈靳淮眼里是复杂的,他轻散哧了下,靠近:“知道了,满意了吗。”
池聆已经没办法给出回复,今晚承受的信息量负荷超载,她走进了迷宫一时出不来。
“我....”
“我真的先回去了。”池聆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慌乱,匆忙往玄关走。
“等等。”
“我真的要....”
“我送你。”陈靳淮捞起车钥,不欲在现在勉强她,“今晚好好休息。”
一路上,池聆走神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到目的地,她关上车门走了,头也没回,陈靳淮就看在眼里。
池聆快速回到宿舍,拿出洗漱用品一口气做完了所有,没让自己有一口气的缓息时间。
直到熄灯,池聆脑子里还回荡着陈靳淮最后问的那句话。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池聆哑然,她没有。
但时间在一天天的过,愈发靠近顾潋给的期限。
她想起那晚,“池聆,这件事不管最后怎么收场,我都不会让你们有任何来往的可能。我会给你办三份国外的入学手续,你挑一个,剩下的我处理,他不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至于这段时间,你聪明一点,知道怎么做。”
所以陈靳淮不知道,就算他不答应分手,他们之间也没有多久了,上午时顾潋已经将申请资料发到了她的邮箱。
好混乱,都好混乱。
池聆浑浑噩噩,又想起,她的妈妈找到了。
叫迟筠。
真好听的名字,她想见她了吗,是真的想见吗,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们的相见还有必要吗。
迟筠看到她会不会想起逝去的爱人,那会很难过吧。
听陈靳淮说她再也没有结婚。
她不敢再去细想,一夜无眠。
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池聆撑着胀痛的脑袋穿衣,寂静无声的走出了校园。
她拦了一辆车,报出一个许久未去的地址。
池聆不确定院长妈妈有没有搬家,这是很多年前陈靳淮带着她来的,因为她一直想找应潮,院长当时惋惜,表示自己在池聆离开后没多久就调职了,无法再帮助她。
池聆坐了个几十分钟的车到了一片老楼房。
她凭着记忆看向二楼,阳台上摆着一排绿萝和多肉,长势不错,显然有人居住。
而时间刚过六点,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有几位伯伯姨姨从楼道里走出来买饭。
池聆随意站在角落的暗荫下,犹豫着这个点会不会打扰别人休息,想再等一等。
楼道口接着走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手里拎着垃圾袋,腰杆笔直扔进垃圾桶,拍手拂去灰尘。
池聆余光微动,有预感似抬头,女人侧脸熟悉,她不由自主追向前:“……院长妈妈!”
那女人先是愣了一下,偏头怀疑是否幻听,然而她看到池聆的脸,一下睁大了眼。
江爱华愣了好几秒,才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你是池聆?”
池聆重重点头。
江爱华上下看了好几遍,不可置信:“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才....”
她有点语无伦次,惊喜:“我去买点早餐,你跟我上楼坐一坐。”
“好”
江爱华家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儿子已经工作,丈夫去花鸟市场了,池聆帮她把早餐都收拾好,江爱华问:“吃饭了没,怎么这么早过来了,你先吃点。”
池聆没推辞,有点不好意思地坐下。
江爱华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说:“变了好多,但性子没变,还是这么乖。”
池聆嗯了声,弯起唇角笑。
江爱华一下絮絮叨叨没忍住说了好多,摸着她额头:“上次我们见也是五六年前了吧,你那个时候还想问我应潮在哪里。”
“我说我记得他呀,你们两个是好朋友,但调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到这里池聆笑得眼睛更弯了点:“我们现在已经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江爱华镜片后的眼睛亮动,“怎么样,他过的好吗。”
再怎么说都是自己照顾了多年的孩子,记忆里都是到腿边的个头,转眼十年了。
池聆报喜不报忧:“他过得也好,在一个乐队里弹贝斯,网上喜欢他的人可多了,您可以搜搜。”
“是吗,我手机呢,我现在就看看。”江爱华太感慨了,她按照池聆教得输入了乐队名称,第一条就是介绍,不过还带了几个右耳听不见的字眼。
池聆笑容僵硬一瞬,江爱华也看到了,怔着眼里闪出泪花,一个劲儿拿着手机肯定点头:“多厉害的一个孩子啊,什么事能难倒他。”
池聆发现她好像不是很震惊,她后知后觉明白什么,口干舌燥轻声发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耳朵有问题。”
“怎么可能不知道。”江爱华无奈摇头,心疼,“但是太晚了,我知道的也太晚了。”
“他一直不说,不肯说自己哪里不舒服,也怪我们当时的医疗条件太差,医生根本没发现他打架后耳朵出现了毛病。”
“直到他被领养人家看中,他不想去,才来告诉我自己的失聪问题,说不能欺瞒。”
“什么。”池聆没听懂,这是什么时间的事,她怎么完全不知道,短短的几句话好像很多个弯子,女孩表情空白,不解,“您说他被选中过,但拒绝收养?”
江爱华在池聆离开后的一个月就调职了,按照时间推算,应潮大概率在她之前得到过机会。
“当时并没有完全确定下来,只是对方在他和你——”
话戛然而止,江爱华眼尾皱纹一动,突然看着池聆意识到什么。
最后一个字听到的不真切,池聆惴惴不安,不确定地喃喃:“我?”
江爱华倏然安静。
池聆眼皮开始不停地跳。
老楼房的隔音不好,楼上小孩醒了,响起嘈杂喧哗哭声。
江爱华笼神,伸手拿起一个茶叶蛋给池聆剥壳,动作很快:“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看你们现在过得好我就很开心了。”
“小水,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前段时间也有人找过我,就是之前带你来的那个哥哥。”
“我猜你大概是有生母的信息了,其实我对这些也不了解,我们作为工作人员,能做的就是登记、安顿、把你们照顾好。我们聚到一起的原因各种各样,像小潮那样知道自己来处的也不算多,也有被拐后找不到家的孩子。”
“如果你想问我应该怎么做,要不要见她,当年的事情她有没有难处,我都没办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我和你一样,不清楚的事情有很多,但有件事你知道,就是你现在是自由的,你可以完全跟着自己心走。”
池聆看着落进自己碗里的蛋,喉咙哽塞:“我可以吗。”
“血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江爱华声音充满疼惜,“你以后肯定会幸福的。”
池聆含泪点头,她囫囵吞下食物,半响,女孩抬眼。
干净漂亮的脸蛋真诚,苦涩。
“院长妈妈,我知道我不该问你当年的事情,或许涉及了隐私,但是你应该记得,应潮当时跟人打架是因为我,我一直很愧疚,想补偿他,也很想了解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爱华饱经风霜的脸不赞同,试图劝阻:“小水,这件事情对你百害无一利。”
池聆也很坚决,不肯退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知道对他有利的那一点,哪怕一点点。”
池聆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她脑海中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揣测,只是她不愿意去想,安静片刻,女孩压抑着发抖的状态试探。
“不会是因为血型,那户人家在我和应潮里面选。”
江爱华要擦桌子的手一顿,心疼:“小水!”
池聆如愿从这个反应中得到了结果。
排除所有可能,结果就摆在眼前,那么荒诞,但逻辑竟然真的全部说通了。
她想笑,但嘴角僵着牵不动,只剩下声音还在继续往下走,大胆的猜测着,把仅剩的窗户纸捅破:“应潮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说出了自己的缺陷,希望更健康的我可以被领养。”
“他那么了解我,一直知道我想有个家,所以...”
所以他要成全我。她语不成句,后面的话卡在喉咙,像是铅块咽不下去。
江爱华打断:“都过去了,你们现在已经好好长大了。”
不对。
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过去,长大哪有那么简单,池聆离开老楼房,再也忍不住捂住脸,肩膀颤动厉害。
她不知道他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不知道他听不见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她不知道冬天冷水把他的手冻裂时多疼。
她一直没想清楚明明在同一个高中,应潮已经把她背到校医室了,为什么不肯主动见她。
现在她明白了。
他以为她的圆满难得,只有远离才不算打扰。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惹,明天还要一章才能分,写着写着就变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