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公交车在婆娑树影中颠簸, 空气发白,池聆栖在窗玻璃,眉头紧锁。
广播再次提示乘客前方目的地,车厢晃动人影来往, 池聆手机铃声泯灭在聒噪蝉鸣里。
脚边挤进一个沉甸甸的竹筐, 大姨拎着鸡蛋往池聆边上一挤, 浓浓的雪花膏味飘过鼻尖。
忽然, 热源靠近,和亲切的方言怼在池聆手臂:“最后一站了, 小姑娘醒醒吧。”
池聆没有睡着, 她意识清醒,能耳边清楚听到每一种声音。
车吱嘎踩刹, 池聆随便上的车, 又木然跟着人流下车,周围景色有说不上的熟悉,她后知后觉分辨出这是应潮爷爷的老胡同。
参天的槐树遮天蔽日,晴朗无云的天,池聆在风浪滔滔的巷子口站着, 思绪和燥热的风一起盘旋头顶, 想踏进,又想仓皇离场。
“小同学, 你怎么走了。”年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池聆脚步定住。
自上次来还日记本后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老人倒是对她又熟络很多, 恍惚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带着躺椅出来透气,一切发生得那么巧, 巧到像有命运推着她走到这里。
池聆顿了几秒,慢慢转过身,勾勒出一个笑容,但眼底淡得力不从心:“爷爷。”
她嗫嚅了一下,声音柔和,解释这件自己都不太信的事:“想来看看您的,但突然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好,没事。”老人腰微微佝偻,探出手臂和她挥手笑着,“下次再来玩。”
池聆使劲点了点头,脚步离开得更快,生怕蛛丝马迹。
她买了一张机票,目的地汀南。
她孤身一人什么也没带,迫不及待想去亲口问应潮。
段扬看见池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睛熬夜瞎了。
他再三确定地看向四周,航站楼行人天南海北步履匆匆,段扬眯眯眼,没见女孩周围有其他人,但那模样又很奇怪。
他这几天和陈靳淮摸到沈寒那边的新动作,接触的时间多,没听陈靳淮说池聆最近要去哪里,联想迟筠的事情,段扬心一惊掏出手机,生怕出什么别的岔子。
陈靳淮那边响了一下就被挂了。
段扬发信息:「机场看到池聆了。」
没几秒,手机上出现陈靳淮的回拨。
这行为已经在段扬意料之中,他直入主题。
“你猜我在机场看见谁了。”
“她在哪里。”
得,听这话就是不知道,段扬偏过身,继续用余光锁住池聆的方向,“池聆,进安检了,她要飞哪儿啊。”
电话那头蓦然安静了几秒,呼吸声沉下来。
段扬识趣地收了玩笑:“行,你能过来吗。”
“拦着她。”
“明白。”
池聆坐在空旷大厅,面前正对着的扩音器传出一声标准的广播:“前往汀南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2917次航班因流量控制延误,预计起飞时间推迟二十分钟,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她眼底无波无澜,对这个小插曲在意度不高,低头继续摆弄着手机,搜索记录上来来回回显示着几个问题,耳膜可以移植吗,国外是否有更先进的技术,有无成功案例。
陈靳淮眉眼阴郁,身上气场冷到可怖,他很想看看她脑子里面到底想的什么,为什么今天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去汀南。
迟筠不在汀南,袁远山不在汀南,他也不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和那座城市有关。
他整整二十多个小时没有闭过眼,池聆回宿舍后陈靳淮在车里等了她五个小时,手机始终安静她一句话也没有找过他,他以为她睡下了,却没想到今日一早会听到她在机场。
陈靳淮气笑了。
但当他根据工作人员指引找到池聆具体位置,看到女孩无精打采像是在外面流浪了一整晚的清瘦模样,胸腔里想说的一百句话都没了。
颀长身影在池聆侧方落下,淡漠的平静的:“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干什么。”
池聆眼中流露诧异,顿了半天:“....你怎么在这里。”
陈靳淮没解释,弯腰手腕穿过女孩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池聆下意识抓住他衣领。
“你现在状态不好。”陈靳淮声音不疾不徐,“有什么事改日再谈。”
除掉了征求池聆同意这个选项,他径直往特殊通道走,周围零散几个旅客将目光投来,随即讶叹看见了一双璧人。
池聆脑子里的思路完全被陈靳淮打断,她第一反应是不行,再而衰,那股勇气瞬间不见。
她到底要怎么面对他,感恩戴德还是话带悲悯,不显得很虚伪吗。
池聆反抗的力气懈了大半,陈靳淮把她抱上了车。
门砰的关上,池聆嗅到了一点烟的味道,她垂眸,侧面果然有陈靳淮刚刚撂下的银色打火机。
陈靳淮进了驾驶室,他没动,削厉的下颌线绷紧,靠在座椅陷入死寂。
池聆低着眼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陈靳淮拧了一瓶水灌下几口,压眉打左方向盘。
半响,池聆开口:“哥。”
“说。”
“我想一个人安静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联系了可以吗。”
他看似平静:“为什么。”
因为她快要思考不过来了,池聆只能选择最简单的,将陈靳淮先排除在外。
“现在让你冷静了,你跟我还有以后吗。”陈靳淮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斜过一眼问题原封不动抛给了她。
池聆知道自己应该说有。
但她莫名开不了口,她嘴唇轻轻张开。
话未开口之前,忽然。
“池聆——”尖锐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同时炸开。
池聆只觉得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往侧边一甩,安全带死死勒住胸口,麻木和闷痛袭来,天旋地转,一种熟悉的热源扑来,飞快将她护入怀中。
陈陈靳淮整个人压来,池聆被卡在一个角落,安全气囊弹出但于事无补,池聆头晕目眩。
等她再睁开眼,惊愕看见面前哪里流下的鲜红血迹,世界的一切忽然停下来。
她的灵魂好像抽离,没有五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是电影镜头吗,还是剧本里的悲剧收场。
耳鸣声,尖叫声,鸣笛声,嘶吼声。
全是血。
变形的车门,爆碎的玻璃,男人额角顺着眉骨淌下来,那么多,滴滴答答,带着铁锈味落在她手背上。
问热的,她如梦初醒般,脸上那种麻木裂开,眼眶毫无征兆红了,嘴唇剧烈发抖,像是被重物击垮,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陈靳淮眼皮垂耸,面色苍白,往日矜贵的瞳孔被狼狈掩盖,他想抬手安慰她,说没事了,但身上巨大的疼痛让他意识涣散,彻底失去力气。
“哥...哥。”意外来得太快,池聆无助大喊,手从肩胛骨下绕到他后背,眼泪连成线往下掉,“不要,你醒一醒,你醒醒。”
她摸到了许多湿濡,浓稠的染满她的手。僵硬着一看,极为悲恸的感觉铺天盖地要将她吞没。
“你别这样,哥,你看看我,我是小水。”她一遍遍的喊,
外面救援来得及时,路人也在帮忙,车门已经焊死,他们大喊着撬玻璃和千斤顶,池聆拼了命地捂着陈靳淮伤口,但太多了。
医疗人员拉扯着池聆:“女士,麻烦手松开!你压着伤口我们没法处理!”
“担架!快!颈托固定好,目前伤者意识不清。”
池聆踉跄,她抓住了一个人的手,最后一丝理智全力开口:“我,我可以给他输血。”
她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这次她没有被领养,应潮去了一个很好的家庭,她自己长到十八岁,简简单单的过着平淡的生活。
画面一转,她梦见迟筠这个名字,池聆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不断的在唤自己宝贝。
一只陌生的手来牵她,她害怕地跑掉了,转头掉进泥坑里,还没爬上来岸边就响起轻笑,她抬眼一看,是个长得好看的哥哥,痞帅随意地问她疼不疼,她说疼。
但是他也没有帮她,泥坑的高度瞬息万变,他消失了,出路全无,只剩下一地鲜血。
心跳骤然加速,她大喊,挣扎着坐了起来。
白茫茫的空洞映入眼脸,仪器在床边滴滴答答地响着。
“小水,你终于醒了。”
池聆被手上紧紧攥着她的力道牵引,她低头,一截秀丽白润的手腕。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陌生的女人让池聆茫然,女人眼眶酸胀,仰头不肯让泪落下来,她声音特别轻,“小水,我是妈妈呀。”
妈妈。
池聆愣住。
袁远山也走进来,发现人醒了:“丫头,怎么样。”
还有应潮,漆黑瞳孔中情绪浓墨重彩地凝着她。
好多人,池聆机械般的偏头,一个个扫过,吞针似的疼痛在梦里余存,她讷讷开口,问。
“我哥呢。”
似乎触及到某个于心不忍的话题,袁远山叹了口气抿唇,女人抓着她的手低头不语,她看向应潮,应潮说:“小水,你先冷静。”
池聆没有反应,听见他继续说:“陈靳淮手术刚做完,还在观察中。”
池聆要下地,迟筠抱着她不让啜泣:“小水,你也有伤,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乱动。”
“不行,我得去给他输血,你不知道,他,他需要我。”池聆六神无主地呢喃。
迟筠:“你已经输过了!再抽会伤害身体的!”
“可是他是因为我才伤这么重。”
“不是,不是你的错。”迟筠心疼地说,“是有人要报复他,不怪你。”
“报复?”池聆动作一顿,“谁。”
他们说不出名字,只是刚才顾潋带着警察和律师都在场,从只言片语中得到的。
不等其他人回答,门外忽然风风火火闯进一个身影,顾潋满身愤怒推开袁远山,快步走到床边抬手,朝着池聆的脸就要甩下去。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巴掌在半空停住了,顾潋看着截住她动作的女人,冷笑挣开。
迟筠护短的将池聆挡在身后,她声音也明显哭过,但此刻很坚定:“顾女士,请您也冷静一些。”
顾潋冷笑,越过她看向女孩。
“池聆,我养你十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真是后悔,早该让你们分手,这样沈寒就不会因为你和陈靳淮鱼死网破到这种程度!”
沈寒,这个名字一出现,池聆浑身力气都被抽走,她百口莫辩。
顾潋放下狠话:“这次他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造化,但我绝对不会允许下一次的出现。”
她说到做到,但池聆没想到自己连见一面的资格也没有了,两个保镖无情拦着她,她沙哑哀求:“让我进去一下就好。”
“您不要为难我们,顾总下过命令的。”
“那我可以从窗户看看他吗。”
“抱歉,也不可以。”
应潮扶着她手臂,声音低下来:“小水,你现在见了他也做不了什么。医生说过了今晚就没危险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明天我可以见到他吗。”
“可以的,一定可以。”
池聆太难过了,她真的太难过了。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没有圆满。
他们让她好好休息,池聆翻着手机,翻着和陈靳淮的每一次对话,她一遍遍想,是不是因为从最开始,她和陈靳淮的相遇就是错误的。
在她愣神的时候手机却突兀地跳进一条短信:「池聆你好,我是段扬,现在在医院,你目前方便探望吗?」
池聆不想见任何人,但在拒绝的时候犹豫了,他是陈靳淮的朋友,她拽着被角鼻尖酸涩,说了好。
段扬在五分钟之后敲响病房的门。
池聆坐在床上,开着灯:“段扬哥,你好。”
段扬看望病人没带花,也没带果篮,他夹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往日清隽疏朗的容颜见此景也有无奈。
他不知道怎么说前因,只说后果:“沈寒会受法律制裁的。”
池聆轻声:“他之前对我下药,我可以一起出庭举证。”
“池聆,这些你不要担心了,现在好好恢复,好好养身体。”
女孩低垂着眼:“你有见到我哥吗,他是不是....”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一件和他有关的事。”段扬把文件袋放在了她面前,池聆没接:“这是什么。”
“这里面的东西你拿着,是他很早就给你准备的,找律师公证过,手续一切齐全。”
“什么啊。”池聆飞快眨着眼,预感不好,她摇头,“我不要。”
“你看看再说。”段扬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他之前就弄好了,一旦他出什么事,不管人为还是意外,名下这些财产都归你,里面还有一张卡,密码是你常用的。你把字签了,全部自动生效。”
“不管是去哪里,都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你在说什么啊,他很快就醒了。”池聆崩溃,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不是明天就醒了吗,不是吗。”
“我当然也希望他明天醒过来!”段扬比她冷静许多,“但是池聆,这就是他的意思,万一意外发生我们都没有时间了,必须现在安排好。”
段扬强硬把东西塞到女孩怀里:“拿着。”
池聆呜咽,拼命摇头,但抵不过段扬,她没想到曾经开玩笑的话一语成谶,更没想到他的话不是玩笑,抑制不住泪如雨下。
应潮刚和医生交流完,听见病房动静快步推门:“小水,你——”
多了第三人,段扬话说了,东西也说了,留了句记得签字,转身离开。
应潮站在门口,看着蜷缩膝盖抱头痛哭的女孩,手不自觉攥紧,他的心脏好像也被什么凿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
他走过去,手在她纤瘦的脊背上停顿,很轻很缓地落下拍打安慰。
很久后,他才听到她开口。
“应潮,如果一切都不是我就好了。”
“你会很好,他也会很好。”
“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又过了很久,她抬眼,氤氲着眼:“你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
陈靳淮在次日傍晚醒了一次,随后又陷入昏迷,但好消息是各项指标趋于平稳,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医院迅速通知了顾潋,而顾潋却在病房门口看见了池聆。
池聆换下了病号服,她主动开口:“顾阿姨,抱歉。”
“不必。”
“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完我就离开。”
顾潋视线微动,脚步停下:“你要说什么。”
“曾经我收到过一条匿名短信,指控陈靳淮对应潮下手,我现在想问,是您给我发送的吗。”她在昨天保镖和顾潋秘书通话时瞥见了一串号码,竟然完全相同。
“如果是,那代表您早就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呢。”池聆不解。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再戳破。
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直接让她滚就好了啊,不会有这么多风风雨雨。
顾潋挑眉,不置可否:“你很聪明,可惜他的女朋友不需要聪明,只需要利益。”
她不介意告诉池聆,无所谓也不害怕。
“东西只有攥在手里才不会惦记。人也一样,痛了才会清醒,清醒才是开始。”
顾潋给陈靳淮规划的道路上,需要池聆来做那支催化剂。
池聆无法评价顾潋的对错,和他们比起来她如蝼蚁,可应潮也要成为这棋盘上的一局吗。
她沉默半响:“应潮的事情也是您做的吧。”池聆这几天掉了太多的泪,整个人好像即将枯萎的枝头白花,特别想知道,“如果当年您领养的是他呢,您没有一次情分吗。”
这件事对顾潋来说太久远了,她回想了下才稍微记起,笑了:“不会是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竞争力比你大。”
池聆没听懂这句话,顾潋难得解释:“你是女孩,也是池家办的手续,懂了吗。”
他们没必要冒这个险,一个沉默内敛的男孩是狼是虎的定数未知,相比起来他们更愿意选择池聆这个瘦弱安稳的女孩。
唯一的意外是陈靳淮喜欢上了她。
池聆声音变得好低:“我明白了。”
“什么时候走,我可以——”
“不麻烦您了。”池聆接上了顾潋的话,“这十年的养恩难报,是真是假我都承认得益于此,我找到了生母,手续会尽快办好,之后我会出国,不再打扰他。”
话落,她深深鞠下一躬,声音情真意切语调闷重。
“可是顾阿姨,如果他有需要,我还是希望您告知我。”
他们没有血缘。
但命运轻描淡写在两人心脏处画了一根红线,斩不断的缘。
顾潋眉心略动,商场叱咤风云的人竟然也有失语的一瞬,点点滴滴倏然在眼前划过又消失,她正色:“池聆。”
“我会给你一张卡作为补偿。”
她不想要,她问:“我可以把这张卡换成进去看一看他吗。”
陈靳淮不知何时会醒,顾潋开口:“十分钟。”
“好。”
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充斥鼻息,她连他身上好闻的冷香都感受不到了,池聆低头凑近了点,越发觉得蓝白色的病号服不适合他。
他伤得很重,车从前方冲来,他往右打死了方向盘完全将她压在身下,肯定很痛。
池聆午夜梦回,想起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他跟她还有以后吗。
池聆把他的手轻轻擦过一遍,上面插着针,她想把他的呼吸机拿下来给他干燥的唇瓣润水,可又不知道行不行。
外面暴雨如注,雷声轰鸣,黑夜彻底笼罩。
池聆拉上窗帘,她记得他也不喜欢这种天气,她笑笑,“哥,这次轮到我跟你说别害怕了。”
十分钟很快结束。
顾潋竟然没有催促。
池聆坐在椅子上,手上一张护士遗留的空白纸,她拿着一支笔低头乱画着,陈靳淮黑发到眉骨上一点,现在眉侧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她给他拢住,继续临摹。
他的鼻梁很挺,眼型深邃狭长,轮廓利落下颌收紧,草草几笔,男人侧颜跃然纸上。
门在这时敲响,池聆起身回望。
顾潋提醒:“你该走了。”
池聆问:“他要住院多久。”
“最少半个月。”
“我知道了。”
池聆不知道,她走后的没多久,陈靳淮第二次醒了。
他现在无法说话,呼吸牵引着疼痛,人被撕裂了一样。他动着手指,目光凝着顾潋。
顾潋懒得搭理,和医生沟通完转身要走。
陈靳淮字不成声,闷重沙哑:“池...聆...呢”
“她走了。”顾潋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扬眉嘲讽,“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吗,相反,你就像个笑话。”
陈靳淮蹙眉难忍,铁锈的味道在喉咙弥漫:“...让她见我。”
“她不会见你,死了这条心吧。”这句话不够,顾潋补充,“叫应潮的那个男孩一直陪着她,可惜你看不到,因为现在你根本没办法下床。”
他被话刺激,呼吸有些急促,挣扎着要起,顾潋厉声威胁:“别逼我给你打镇定。”
“你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欺负她,你出院后大可以自己去找她。”她耸肩,“如果她还愿意见你的话。”
门关,陈靳淮试着再次起身,被护士急匆匆制止:“不行的不行的,你现在不能动。”
他倏然跌落,头脑欲裂,还有多处骨折和病况严重的肺挫伤。
“手机。”
护士说:“你的手机不在这里,你也不要说话了,刚脱离危险需要休息!”
陈靳淮不肯结束,全然不顾针管已经回血。
护士要去喊医生,但耐不住他意志太坚决了,无奈:“我用我的给你打,你要找谁,只说号码,听一下就好可以吗。”
“166 xxxx xxx”
“滴、滴——”
冰冷的机械音好像没有尽头,护士二次拨打,最后挂断:“没人接通。”
陈靳淮竟然笑了,很淡,但护士还是看出来了。
她一头雾水,而陈靳淮只是想到了顾潋的话,眼尾红得旁人以为他要落泪。
在他身边的时候会更快乐吗。
所以还是选择了应潮。
**
池聆要办的手续繁琐,最惊讶的人是岑霓,抱着她不舍,最后哭了起来:“为什么现在就要走,你就算想留学明年也有很多交换机会呀,怎么这么着急。”
“还是你家里出事了,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
池聆一一安抚她,保证:“等我到了国外,马上联系你。”
“你这下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池聆这次却没有立马答复,她出神:“或许...过几年吧,也或许不回来了。”
岑霓一愣,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我不会再也见不到你了吧。”
池聆有消息进来,她低头,是段扬发来的。
她离开后拜托段扬每日和她说说陈靳淮的状况。
段扬:「他好得很快,今天可以下床走动了。」
今天还有一张照片。
池聆点开放大愣神半响,默然点了保存,回复:「谢谢。」
估算着时间,她定了两张机票。
一张池聆,一张应潮。
然后在段扬宣布陈靳淮明天出院的那天,她将组织好的语言发给段扬。
「就到这里吧,之后的消息不用再告诉我了,看着他好起来我的愧疚才能减少,你告诉他文件袋在房间的保险柜,我没有签字,祝他以后健康无恙,喜欢一个更好的人。」
「不用回复,我明天的飞机。」
池聆离开宿舍后间住在了迟筠家里。
前一天,袁远山喊池聆过去拿样东西。
她收拾好行李过去,熟悉的老旧堂屋却不见一人,她想上楼寻找,身后却传来木门吱嘎声。
池聆回头,见到了一个梦中人。
陈靳淮一身黑衣长袖遮住手臂上结痂的伤痕,眼底毫无波澜,姿态冷淡朝她踱步,靠近。
池聆错愕,不可置信:“哥?”
“还知道我是你哥。”他反问。
池聆知道段扬一定会将她的话传给陈靳淮,但没想到陈靳淮会在今天出院,更没想到这也是他设计的。
池聆下意识后退,但身后是台阶,倏然挡住她去路。
他一步步靠近,池聆盯着这张脸不由自主发现,他瘦了好多,棱角依然凌厉,但又多了说不上的桀骜压迫。
“为什么不来看我。”
池聆不允许被探望这件事段扬不知道,所以他也不知道,陈靳淮淡漠开口。
她真不想听他这样的语气,更不想听他那难得一见的脆弱,他面色苍白,有种病态的阴沉。
池聆自以为能平静的说出那番说辞,实际并非,熟悉的疼痛密密麻麻,线一样将她戳的千穿百孔。
“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
“电话你也没接。”陈靳淮垂眼,戳破她的借口。
“我没有看见。”
“你在说谎。”
池聆噤若寒蝉。
“机票退了。”
“不行。”戏要做全套,池聆这次没有犹豫,话落,死寂铺开。
陈靳淮笔直的肩骨忽然坍塌几分,低沉笑意从胸腔漫出,那里疼痛的分不清位置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死掉了。
他自虐般的非要问她:“他好在哪里。”
池聆眼睑低垂,看着他手背上的纱布心乱如麻,干脆快刀斩断胡乱开口:“小时候是他——”
他忽然死死捂住她嘴,极其用力,声音沙哑戳在她胸口:“陪在你身边十年的人是我。”
“自己梦里是谁你分得清?”他一字一字,无法接受。
池聆瞳孔微微睁大。
十年,走马灯一样闯入脑海,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挤压氧气,逼着酸涩倒流。
风起云涌,暑气咆哮。
她鼻尖泛酸,没办法说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继续听的:“可是....是你强迫我的,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
陈靳淮漆压压的眸子凝着她,一瞬惊涛骇浪全部归于宁静。
所以还是最开始就错了。
可是这真的是开始吗。
十七岁,少年意气,暗恋一个人,连看初雪都是青涩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界那么久,久到池聆以为这一切都静止,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听见陈靳淮重新开口,他松了手,复述她的话。
“祝我健康无恙,喜欢一个更好的人。”
“是吗。”
池聆比任何一次都要坚强,她死死咬着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只有酒窝明媚:“是。”
“我会和别人牵手、接吻,我会给她戴戒指,我会找一个喜欢我的人。”陈靳淮伸出另一只手,银色戒指光晕浮动,他摘下,扔进满是绿苔的老旧鱼缸。
池聆心一缩,他还在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捅在心上,她唯恐下一秒就要落泪:“我不会再朝你走,你的所有痕迹我都会清空。”
“我会像你说的,忘记你,不爱你。”
“池聆,恭喜你重获自由。”那句没有回音的话他知道答案了,他们终于达成共识,年少轻狂到此为止。
“结束了,没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