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颤掣 只会被人欺
姥姥去世的那年, 奚湜曾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眼里的倦怠。
和林佑鹤刚才的目光成分非常相似。
那是一种对生活“够了”“腻了”“厌了”“倦了”的自我放弃。
奚湜不知道林佑鹤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寒夜里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多长时间,想过些什么。
这种“不知道”像一块巨石横亘在胸口, 随着林佑鹤神色恢复如常反而变得越来越沉重。
一时间很多不好的猜测涌上奚湜心头, 突然就想起林佑鹤对她说过的那句:
“......会让我联想到很多比较糟糕的情况, 你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因为某件不好的事陷入孤立无援的险境、有没有被伤害, 有没有迫于某种压力产生轻生的想法。”
原来这些联想与猜测是会令人生出焚心般的焦急的啊。
奚湜无法表达自己的担忧,只能在这样朔风飞雪的深夜里,笨拙地说一句“我们做吧”。
手里攥着的一只耳机掉在被子里,奚湜不等林佑鹤回答已经开始和他接吻。
林佑鹤的回应很温柔,鼻尖蹭着鼻尖, 唇瓣轻轻摩挲, 然后捉住奚湜摸到他腰间并准备继续向下的手。
奚湜问:“你不想吗?”
“很想。”
林佑鹤用冰凉的手指捏捏奚湜的脸颊,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但还是算了。”
奚湜静静地看着林佑鹤的眼睛, 林佑鹤真的什么都知道,温声问她:“刚才是在表达喜欢我和担心我吗?”
奚湜想, 她的脸一定非常红才会觉得脸皮烫得要命。
卧室里安静到只能听见一丝风声,奚湜心跳非常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林佑鹤也没有逼奚湜回答,只是在对视里很淡地笑了笑:“谢谢。”
无论林佑鹤的图谋是什么,这个夜晚的他都是绝对真实的。
哪怕会是转瞬即逝的空幻,奚湜也不计后果地想要用真心交换。
所以她说:“真的可以做, 你不是说过想勾引我吗?”
“是啊。”
林佑鹤搂着奚湜的腰,带她一起躺回床上, “我是在勾引你,也是在追求你,但你满脑子只想着要和陈麟田同归于尽。”
他带了些温润的笑腔, “现在做了怎么办,留我当鳏夫?”
奚湜在林佑鹤的怀里抬头,看到他眼里淡淡的笑意,胸口淤积的沉重终于散了那么一点,不那么堵了。
又因为他的话而感到腼腆:“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她红着脸,“鳏夫......鳏夫不是指丧妻的男人吗?我们又没有结婚。”
林佑鹤突然平静开口:“懂了。”
奚湜蹙起眉:“你说什么懂了......”
林佑鹤点评:“还是不想负责。”
奚湜迅速起身,被林佑鹤紧箍着腰又倒回在他怀里。
她好不容易挣出一只手往他肋骨上戳:“你能不能不要再和我装单纯老实了!我不会再相信你那套什么喜欢稳定发展的感情关系的假话了。”
“这是真话。”
林佑鹤侧过身和奚湜面对面拥抱,说可能算是遗传或者耳濡目染,“爸爸妈妈是彼此的初恋。”
他的爸爸妈妈......
奚湜还不知道林佑鹤今晚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露出那样的目光。
思维发散,犹豫片刻她才问他:“是在国外生活久了所以不太在意传统节日吗,你为什么没有回父母身边过年呢......”
林佑鹤温柔地说:“不是,报备过了,和他们说今年想和你过年。”
鹅绒被只盖到他们腰间,为什么卧室里会这么燥热?
脸上的温度就没下来过。
奚湜抓着林佑鹤尚有凉意的掌心按在自己脸侧降温:“你是怎么和他们说我的......”
林佑鹤说:“实话实说。”
这样的对话方式实在太像谈恋爱了,不能再继续下去。
奚湜搜肠刮肚想到一个安全的话题,提起负责申美艳的检察官:“检察官说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举报申美艳公司的问题,也提交了证据,是你吧?”
林佑鹤“嗯”了一声:“不过我那个时候在外面读博,国内这边能照顾到的事情不多,提交的证据用处非常有限,申美艳能成功判刑是你自己的功劳。”
他说,“奚湜,你很厉害。”
一波始料未及的夸奖砸得奚湜晕头转向,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还是要谢谢你的。”
申美艳和陈麟田的交集本就不算多,林佑鹤和她一样同时对这两个人都有仇恨的概率非常低。
在申美艳的事情上,他应该只是纯粹的帮忙。
奚湜没有问林佑鹤为什么会帮她,也没有追问林佑鹤在阳台时是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有保守自己秘密的权利,她只是语气认真地说:“林佑鹤。”
林佑鹤垂着眼看她:“嗯?”
奚湜深情款款地说:“如果你有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人,其实我可以帮你解决的。”
她这刀一个刀两个没差别的大方劲儿......
林佑鹤叹气:“少帮倒忙吧。”
奚湜很坚定:“我真的可以。”
林佑鹤无奈地把奚湜往怀里搂紧:“别气我了。”
奚湜很喜欢这样密不可分的拥抱,垂头就能嗅到林佑鹤身上的清冽。
她在这样的拥抱里犯懒地安静过半分钟,才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是说在外面赌/博吗?”
“博士学位的博。”
林佑鹤好笑地逗她,“什么眼光,你有好感的人在你眼里恶贯满盈到这种地步?”
哦,是读博啊。
奚湜悻悻地问:“那你毕业了吧?”
林佑鹤说:“嗯,但有些后悔。”
沾染在身上的寒气逐渐消散,奚湜感觉林佑鹤的身体越来越热了。
她也有点不清明:“后悔什么,选错专业了吗?”
林佑鹤像在数她的脊柱有几根骨节,手指缓慢地打着圈向下摸:“奚湜。”
奚湜被他摸得哆嗦了两下。
林佑鹤的手覆在奚湜腰窝:“想吻这里。”
奚湜迷迷糊糊地想要点头。
林佑鹤却忽然说:“如果陈麟田能像申美艳一样有其他报复方式,你愿不愿意考虑考虑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奚湜从来没想过的事情,她头脑恢复几分清醒,抬眸看林佑鹤。
林佑鹤说:“想和你谈恋爱。”
心尖不可抑制地颤掣。
奚湜在对视里沉默了几分钟,艰难地说:“我考虑考虑......”
长达几分钟的对视不止催生了奚湜的动摇,还催生了一些身体反应。
奚湜在察觉到林佑鹤身体的异样后,心猿意马地拨起心里的小算盘,她恶向胆边生,很故意地去蹭他。
还一本正经地怂恿:“你那个稳定发展的感情关系还有和初恋结婚的观点,都很容易出问题。”
林佑鹤八风不动地抱着奚湜却也不阻止她恶意的小动作,虚心请教:“能出什么问题?”
奚湜攀着林佑鹤的脖颈:“听说那方面不和谐也很容易分手的,我们要不要先试试再提谈恋爱的事?”
林佑鹤很干脆:“不试。”
奚湜连激将法都用上了:“可是,我还不太信你呢。”
林佑鹤心平气和地提醒奚湜:“你信不信有什么用,现在是我不信你有命对我负责。”
奚湜:“......”
因为深更半夜对同床共枕的好邻居动手动脚,奚湜被林佑鹤残忍地用被子紧紧裹成一枚蚕蛹搂在怀里,像木乃伊一样睡到天亮。
除夕当天早晨,奚湜满肚子火气没处撒,咬林佑鹤的时候反而被他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亲到嘴唇发麻。
亲完,林佑鹤把奚湜抱到餐椅里,让她吃饭,他拿起手机说要先给陈忱打个电话。
奚湜忿忿地想,还是不要和这种混蛋谈恋爱比较好!
-
除夕前一夜,梁教授在电脑上通过了手下学生申请的某项脑电实验流程,又回复过两封邮件,推着老花镜抬起头看见窗外飘落的轻雪,不自觉皱眉。
梁教授对着纷纷扬扬的雪意,想起他的小师妹青杨和妹夫林宁远——
十五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飘着雪的凉夜,青杨和林宁远夫妻在蒂斯林园路上不幸遇到持枪伤人的歹徒。
梁教授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把老花镜摘下来反复擦拭,像是想要借由这样的动作擦掉那年发生的惨剧。
那年妹夫林宁远刚评了副教授并拿到进解剖学教研室的资格。
梁教授和十二岁的林佑鹤在家播放着青杨最喜欢的大提琴曲,等待夫妻二人回家一起,准备为这件喜讯好好庆祝一番......
最终,他们只等到蒂斯林园路有人持枪连伤七人的报道和医院抢救无效的死亡通知书。
他的小师妹青杨天赋异禀,是连同门师兄弟和师姐妹都会羡慕的对象。
是哪怕在校园暴力冲突中因护着学生而脊柱神经受损、不得不离校、也能在离校后凭借灵敏的商业嗅觉和超高的悟性把企业心理咨询服务发展起来的天才。
他的妹夫林宁远待人谦和有礼,温柔绅士,一心钻研解剖学。
林宁远深受前辈器重,受同行尊敬,更受学生爱戴......
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苍天为何要如此不公允不慈悲!
梁教授眼眶湿润,攥紧眼睛布。
那个持枪伤人的渣滓败类畜牲!
罪犯是在一天后被捕的,因其患有精神病,最终只是被定级为二级谋杀。
刑期居然也只有十五年。
从法庭回来的那天晚上,梁教授觑着林佑鹤的脸色,搓搓手,干巴巴地问他想不想去书房和他看书。
对梁教授来说看书是一种逃避方式:“我给你买了十几本书......”
林佑鹤表现得十分冷静:“谢谢,我会把您买的书都看完的。”
而梁教授就在那份冷静里确定了林佑鹤心底的执念。
林佑鹤是在等罪犯出狱,他是想亲手了结掉那个人。
时隔多年,即便不戴老花镜也能看清多年前林佑鹤的表情。
梁教授想,可是那时候佑鹤才十二岁啊......
笃,笃,笃——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敲响,梁思沐推开门,看见梁教授的表情略顿了半秒:“爸,陈忱来看您了。”
梁教授把老花镜戴回来:“欸,你们先聊着,我这就来......”
客厅里,陈忱耳朵冻得通红通红的,捧着梁思沐倒的热水连喝了两三口:“梁哥,我是过来给你们拜年的。”
梁教授一从书房走出来,陈忱马上站起来鞠了个躬:“梁教授,过年好。”
梁教授笑呵呵地回应着:“小陈也过年好。”
这句“过年好”很是应景。
他们这边和国内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国内已经是除夕的早晨了。
梁教授的妻子是记者,在其他国家出差,梁思沐于是留陈忱和他们父子俩一起吃个便饭。
真的是便饭,有俩菜还是陈忱自己穿着围裙下厨炒的。
梁教授问道:“小陈这两天是准备回国?”
陈忱笑了笑:“嗯,学长叫我回去了。”
梁思沐笑道:“怎么什么都听学长的?”
当然要听的。
在陈忱眼里,林佑鹤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的再生父母。
如果不是年龄只差三岁实在太少了,他是很想叫学长爸爸的。
是林佑鹤在电梯里拦住他的——
林佑鹤对着陈忱伸出手:“酒瓶给我。”
那个空酒瓶是陈忱准备敲碎了割腕的。
他惶惶然地后退一步。
林佑鹤沉着声音重复:“酒瓶,给我。”
素来随和礼貌、温文尔雅的人突然强势成不容置疑的程度......
陈忱被林佑鹤吓愣住,哆哆嗦嗦地把空酒瓶递给林佑鹤。
很奇怪,那些陈忱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居然就那样竹筒倒豆子般,对着不怎么熟悉的林佑鹤全盘托出了。
林佑鹤身上有种令人安定的力量:“这酒瓶你可以藏在书包里偷偷带回来,既然拿在手上,就说明你潜意识里是希望有人能看见能阻止你。”
他抛起酒瓶又接住,思索片刻:“你父亲的事我帮你解决。”
陈忱泪眼婆娑地看着林佑鹤。
林佑鹤说:“有个条件,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在那之后,林佑鹤订机票回国。
而连续一个多星期联系不到林佑鹤的梁思沐跑到公寓楼,意外撞见帮林佑鹤打扫卫生的陈忱,梁思沐一眼就看穿林佑鹤下落的关键就在这学弟身上。
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在另一位心理学前辈的套路下,陈忱再次交代了所有事情。
陈忱说:“学长带了一支特别贵的钢笔回去,说是要借送礼的名义先接近我父亲。”
梁思沐思索几秒,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一把揪住陈忱的衣领:“你知不知道的那支钢笔最终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陈忱那时候也还是个十七岁的未成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父亲......”
梁思沐猛地松开陈忱,把手指戳在陈忱心脏的位置:“它会扎进你父亲的胸口,同时要了你父亲和林佑鹤的命!”
陈忱是在那时候才知道发生在林佑鹤身上的悲剧的。
梁思沐说,半个多月前,杀害林佑鹤父母的罪犯在监狱里和人互殴死了。
这意味着——
能吊着林佑鹤命的执念没有了!
就在梁思沐差点疯掉、陈忱心脏差点骤停的那天晚上,林佑鹤带着胸口的刀伤回来了。
面对梁思沐难得爆粗口的抓狂和质问和陈忱嚎啕大哭到差点虚脱的担忧。
林佑鹤只是突然问他们:“这附近有卖蓝雪花的地方?”
一捧雪从房顶掉下来,“噗”地一声没入窗前的雪地里。
陈忱从往事中回过神,觉得自己炒的鸡蛋有点咸了,往自己嘴里扒拉了一大口白米饭。
梁教授看着窗外的雪:“这一年终于是要过去了啊。”
梁思沐也难得敛起笑:“是啊。”
陈忱嘴里含着一口温热的白米饭,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啊?咋了......”
梁教授食欲不怎么好,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回书房去了。
“十五年。”
梁思沐压低些声音说:“你那位半死不活一身尸斑的学长爸爸,十二岁的时候应该只想活到二十七岁的。”
陈忱听明白了,忧心忡忡地叹气,结果不小心喷出一粒米。
他红着一颗头,趁梁教授和他梁哥都没注意到他这边,悄悄捡起来吃掉了。
梁思沐说:“脸红什么?”
陈忱一僵:“哦,我紧张嘛,学长说我可以见见奚小姐了。”
梁思沐八卦兮兮地弯起眼睛:“终于肯让你见见他心尖尖上的蓝雪花了?”
这么一说,陈忱还真有点紧张了。
陈忱是受梁思沐提醒才发现他学长在多年的谋划中动了心。
他很沮丧。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陈麟田长得像,很怕奚小姐会因为长相而讨厌他。
梁思沐看出来了,拍着陈忱的肩膀安慰:“倒是不一定会讨厌你......”
陈忱感激地抬起头。
“不过......”
梁思沐话音一转,“这俩都有点活够了,回头你父亲的事情一个不顺利可能他们也手拉手跟着一起走了也说不定。”
陈忱:“......”
梁思沐继续说:“这次回去任务很重啊,真替你担心。”
多亏了他梁哥的安慰......
陈忱紧张到胃抽筋了。
手机偏偏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把陈忱吓得一个激灵:“是,是学长打的......”
国内应该是除夕的早晨,陈忱接起电话就喊了一句:“学长过年好啊!”
林佑鹤在电话里问陈忱的航班号和抵达时间,他那边难得有其他声音,陈忱听见一个很愤怒的女声——
“林佑鹤你枭心鹤貌,不是个东西!”
陈忱微怔:“学长,是有人骂你吗?”
“啪嗒”,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林佑鹤轻声笑着:“没有,夸我长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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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鹤捡起被奚湜丢过来的软包纸巾,眼底笑意未消:“见陈忱会不开心吗?”
准备要贴的对联理好了摆在地上,哆米警惕地对着它们嗅来嗅去。
奚湜坐在餐桌边,头不抬眼不睁地咽下鲜肉小馄饨。
林佑鹤咬着薄荷糖走过来,把纸巾放回餐桌,抬手碰奚湜的后颈:“问你呢。”
奚湜一脸冷漠:“不好意思啊,我这种坏人,只会在上完床心情好的时候才愿意开口和别人谈心的。”
林佑鹤摸着奚湜的后颈,俯身凑到她耳边:“你这种程度的坏人上了床也只会被人欺负得走不了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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