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敏感 驾轻就熟
回国前, 梁思沐拍着陈忱的肩膀“安慰”他,叫他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梁思沐的原话是——“最差也不过是送你学长和他心尖尖上的蓝雪花一起上路。”
陈忱腿一软差点跪在值机大厅。
经历二十多个小时的国际航程,再加上和学长他们见面时大脑满负荷运转的高强度紧张, 回酒店后, 陈忱都有些记不起来自己和学长他们说过什么。
陈忱把所有兜和行李箱翻了个遍才想起烟被学长没收了。
他几近虚脱地在床上趴了不知道几个小时, 才勉强拖着沉重的身体, 爬起来去浴室里洗澡。
洗澡时陈忱在心里默默复盘,虽然奚小姐不喜欢他化的元气妆容,但对他的初印象应该还不算太差。
走的时候奚小姐还和他告别......
等等。
他们在玄关对话的时候学长是不是突然看过自己一眼?
陈忱仔细回忆自己说过的话:
“我爸得到这样的下场是他罪有应得。”
“请您务必不用顾忌我的关系。”
下场,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虽然站在热水里,陈忱脸上的血色还是在瞬间就褪了个干干净净。
陈忱拽了条浴巾胡乱擦过几下就披着浴袍冲回床边, 一把扯过插着充电线的手机, 哆哆嗦嗦地给梁思沐拨了电话。
电话刚一被接通,陈忱就绷不住大哭起来:“梁哥, 完了全完了!”
梁思沐没有像平时一样开玩笑,沉默两秒, 才轻声开口,问陈忱发生了什么事。
陈忱说自己在奚小姐面前说漏嘴了:“奚小姐肯定知道我爸已经遭报应了,怎么办?我真是个废物!”
梁思沐非常冷静:“你学长和她在一起?”
学长把烟拿走那会儿他余光瞄到奚小姐进了他学长的卧室。
陈忱诚实地回答:“我走的时候是在的。”
梁思沐轻飘飘道:“那就给你学长爸爸发条信息道歉吧,看他怎么回复。”
陈忱怎么也放心不下来,当即就要穿衣服折回去看看情况。
梁思沐像猜到他的想法,及时阻止:“老老实实在酒店等你学长回信息, 劝你现在不要做多余的事。”
陈忱踌躇:“可是我怕......”
梁思沐说:“不用担心,她的事在林佑鹤那里是重中之重。”
陈忱知道他学长的电脑里面储存着一份关于奚小姐的文档, 并在这几年间不断同步更新,像软件工程师动态维护他们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数据代码那样不定期修订。
那份文档,在他学长回国前就已经长达三十七万字了。
不会有人比他学长更了解奚小姐。
如果连他学长都没办法, 他去了更没用,搞不好他还会碍手碍脚耽误事。
即便陈忱明白这个道理,也还是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用手背抹着眼泪和鼻涕给学长发了两条长达三百字的道歉。
因为觉得自己难辞其咎,陈忱干脆也没解释,只是情真意切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林佑鹤迟迟没有回复,陈忱坐立难安地哭了很久很久。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还被自己手背上的鼻涕给恶心得哕了一下。
陈忱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过几次,每次不是被自由落体那种重物落地的幻听吓醒,就是梦见自己在他学长公寓卧室的枕头下面发现一把能断发的大革马士钢利刃......
深夜,再次被吓醒后:
陈忱安慰自己那把刀还在国外,并第无数次默念道——如果今晚一定要什么不好的事请发生,请务必发生在我爸身上,保佑奚小姐和学长平平安安!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陈忱一个激灵坐直了把学长发过来的信息打开查看。
内容一共就五个字:
“睡吧,死不了。”
陈忱立刻殷勤地问学长需不需要夜宵、需不需要他去下跪负荆请罪、需不需要他把之前准备的文件提前送过去等等。
手机重新回归于安静。
陈忱等了半个多小时,又抓耳挠腮地拨了几次电话过去。
最后被林佑鹤给挂了。
林佑鹤打字回复陈忱:
“别打了,吵。”
“明早十点以后过来负荆请罪。”
于是隔天早晨十点整,陈忱顶着哭肿的眼睛和黑眼圈,像一只被揍过的熊猫,准时出现在林佑鹤家客厅的沙发角落里。
陈忱正襟危坐。
林佑鹤刚从浴室洗过澡出来,上面敞着穿了件宽松的睡袍,同样宽松的家居裤裤脚被哆米咬得在利齿间勾出两条细细的丝线。
哆米呲牙咧嘴,拿那两条丝线当牙线,在齿间来来回回磨。
林佑鹤身后伸出一只又白又细的手腕,然后露出半个散着蓬松卷发的脑袋,探出上身,撑着沙发俯身飞快地把哆米捞起来抱走了。
林佑鹤撑着膝盖坐在沙发懒人塌上的身形,几乎完全挡住坐在他身后的奚湜,他半是温和半是凝重地指出,昨晚因陈忱的冒失差点就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陈忱偷偷瞄一眼林佑鹤颈侧和刀疤附近咬伤的齿痕,应该是见血了的,他能想象到昨晚的情况有多危急凶险。
奚小姐一定生过死志。
搞不好她是因为想从阳台跳下去被学长拦住才把学长咬成这样的。
陈忱耷拉着脑袋:“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打乱了学长的计划事情才会变这样......”
林佑鹤平静地看着陈忱:“你奚湜姐一小时前还哭过。”
陈忱点头:“对不起。”
他一进门就看见奚小姐略有些发红的眼皮了。
然而,抱着哆米坐在林佑鹤身后的奚湜悄悄往林佑鹤的后背上砸了一拳。
她今早是因为这个哭吗?
林佑鹤把手伸到背后握着奚湜的手,在被哆米的毛爪子连拍三下的同时,捏了捏她微微发烫的指尖。
他略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腿还在颤吗?”
奚湜羞愤地隔着睡袍往林佑鹤背后啃了一口。
哆米也学着她啃了一口。
林佑鹤背对着奚湜也能精准找到她的脸颊捏了一下。
哆米忘情地抱住他的手腕又啃又踹,林佑鹤没动弹,倒是奚湜有些心疼地拦住了哆米的暴行。
陈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共情能力很强地完全沉浸在自责里:
如果换作是自己来经历这种情况也会生出“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生无可恋。
更何况昨晚痛苦的人不止是奚小姐,他学长也会在相似的场景下重温那种失去目标的痛苦。
陈忱哭起来。
听到啜泣声,奚湜从林佑鹤身后探出头,她会坐在林佑鹤身后是因为心虚:
早晨林佑鹤去她那边帮忙拿衣服和内裤,奚湜偷偷把茶几上那盒烟给扔了,她用几团纸巾丢进垃圾桶做掩盖的时候正好撞见林佑鹤回来。
惊慌之下,她穿着他的白衬衫跑过去抱住他胡乱亲了几口,然后被林佑鹤抱回卧室驾轻就熟地用手再次送上顶端。
奚湜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件事上变得比昨晚还要敏感,因为不明白,所以狠狠咬了林佑鹤。
另一件令奚湜感到心虚的事是——弄脏的床单和在这之后重新开始工作的洗衣机声。
但这些都和哭着的陈忱没什么关系。
奚湜听林佑鹤说过陈忱其实不是和她同岁,早年间陈麟田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把陈忱的年龄改大过两岁。
陈忱现在才二十二岁,是从小目睹妈妈被爸爸言语打压、家暴和心理虐待的小可怜。
陈忱本来就比“同龄人”实际年龄小,又因为陈麟田要虚假的面子和荣光,小学刚毕业就被送到国外读书,还被迫限制和妈妈的联系。
陈麟田在上课时吹嘘过:“同样是十七岁,我儿子在国外都读大学了!”
奚湜很难想象陈忱是怎么逼着自己努力优秀,以十五岁的实际年龄变成林佑鹤的学弟的。
也许最初见面时奚湜有过对和陈麟田相似的长相的不适应,但她现在已经不再能从陈忱身上看到陈麟田的影子了。
奚湜坐过去些:“我早晨是......是被你学长给气哭的,你不要哭。是不是还没吃早餐?你学长买了你的份。”
她像温柔的大姐姐一样拉着陈忱,“我有很多事想问你,走吧,你边吃我们边聊。”
陈忱哇哇哭着跟奚湜吃早饭去了。
林佑鹤跟在他们身后,慢条斯理:“怎么还说谎呢?”
奚湜扭过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奚湜和林佑鹤已经吃过了,陈忱很久没吃到国内的食物,说着不饿没食欲,狼吞虎咽地吃了二十多个小笼包还喝了两碗粥。
奚湜递过去一张纸巾,陈忱接过纸,擦着嘴,腼腆地对着奚湜笑了笑。
奚湜说:“陈麟......呃,你父亲过去和我们说你在国外学的是金融专业。”
然后她瞥了林佑鹤一眼,“你学长以前给我的资料里也显示你在学金融。”
陈忱往林佑鹤那边觑着,发现学长被拆穿也不尴尬,手臂搭在奚小姐的餐椅椅背上,彬彬有礼地对着奚小姐颔首笑了笑。
陈忱略过他学长设局钓鱼这件事情,只答自己这部分:“我骗他的,他让我学金融。可是我妈妈总是哭总是坐在床上发呆,我想学心理学给妈妈看病。”
只不过陈忱无论怎么努力也还是没来得及。尤其是当他真正学了心理之后,怎么也看不懂陈麟田的恶行。
作恶的人又偏偏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陈忱不堪重负,才想用空酒瓶的碎玻璃结束掉所有痛苦。
陈忱说:“我看不懂他。”
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说,是在同样被他爸伤害的人面前摘清自己的责任,“对不起......”
奚湜刚为陈忱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你看懂他干什么,他脑子都被廉价白酒泡坏了根本就不正常。”
陈忱忽然想起在国外时,学长靠着他公寓的学习桌看他对陈麟田的分析:“不要研究他。你只需要知道,任何人这样做你都有权利恨他、有权利不原谅他就够了。”
陈忱接过玻璃杯,愣愣地看着奚湜,然后又“哇”地一嗓子哭出来。
哆米被吓了一跳,很不耐烦地把猫抓板当聒噪的人类,一顿猛挠。
奚湜也不知道陈忱突然间又哭什么。
她看看陈忱印着卡通图案的花毛衣,又慌张地转头看向林佑鹤。
林佑鹤说:“大概是觉得我们般配。”
陈忱哭的不能自己。
因此错过一桩新闻。
奚湜在桌子下面戳戳林佑鹤的腿,用略带求助的目光示意他快点哄哄学弟。
谁料到,林佑鹤温和有礼地开口:“陈忱,把嘴闭上。”
不是,哪有这样的!
奚湜只好亲自下场,不怎么熟练地提议:“哆米没有猫罐头了,下午我们一起去宠物超市逛逛好不好?”
和陈忱的相处比奚湜预想中要融洽很多,所以下午出门去宠物超市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奚湜知道林佑鹤昨天一夜没睡,可能是担心她跳楼,可能是担心她和陈麟田见面的事,今早她在睁开眼睛的瞬间明明就看见他皱眉了。
奚湜希望林佑鹤能在家里好好睡一觉,而且,她也很想要为林佑鹤补送一件新年礼物。
林佑鹤是心理专业的,还读了个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趋利避害是人类个体保存的生存本能这件事。
奚湜知道自己是个大/麻烦。
可昨晚林佑鹤告诉她:“我的本能是靠近你,只能是你。”
出门时林佑鹤已经躺下了,奚湜轻轻把防盗门关好。
站在旁边的陈忱说:“奚湜姐,你对学长真好。”
奚湜垂着睫毛摇头:“我没为他做过什么,其实是你学长对我很好。”
林佑鹤一直在说希望她能按时吃三餐、好好睡觉和希望她长命百岁,他也说过他喜欢稳定发展的婚恋关系。
但林佑鹤却在这种情况下答应谈恋爱。
这种行为无疑是坚定的绑定和揽责。
在奚湜想不清楚时,逃避时,试图借助外力挣扎喘息时,林佑鹤稳稳地接住了她。
从此,无论奚湜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结局,林佑鹤都会作为恋人和她一起承担。
奚湜没有放任自己在这种情绪里沉默太久,顾及陈忱的心情,她很快打起精神,拉着林佑鹤的学弟给哆米挑了各种零食和玩具。
两个人在宠物超市里一拍即合地大杀四方。
然后,奚湜在给林佑鹤选新年礼物这件事上犯了难。
她开着林佑鹤的车在商场区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乱转。
奚湜边思索边嘀咕,不然她去选一台黑胶唱片机吗?
再买几张黑胶唱片,要大提琴曲的。
奚湜把这个想法和陈忱说了,并问:“你知道你学长经常听的那首大提琴曲叫什么名字吗?”
陈忱犹豫地抠着手:“我......不知道。”
有时候人心真的很奇怪。
她在虚与委蛇或者虚情假意的时候,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很多种甜言蜜语,随手就敢买面包或者大闸蟹去勾搭人家。
现在她心动了也喜欢了,反而觉得什么都不足以表达她对林佑鹤的重视。
奚湜想到林佑鹤就觉得很甜蜜,她有点想聊林佑鹤的事,可是想想他们之间有很多事都不方便和外人讲。
奚湜有点脸热地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边开着车,边美滋滋地把林佑鹤要和她挤一个骨灰盒的事当玩笑话说给陈忱听。
陈忱的脸色突然白得像鬼一样。
奚湜担忧:“是晕车吗?”
陈忱白着一张脸转过头:“学长是认真的。”
奚湜在陈忱异常苍白的脸色下渐渐蹙起眉。
-
林佑鹤睡了三个多小时,被电话铃声吵醒,接起来。
电话那边的梁思沐一听林佑鹤这个刚刚睡醒的声音,就知道可以放心了,瞬间把忧心丢到九霄云外:“听我朋友说奚湜家的孩子已经成年了?要包红包吗?”
林佑鹤懒洋洋地说:“听说你上星期告白又失败了?”
梁思沐那边静了静:“嘶,你学弟可真是个大嘴巴。”
林佑鹤表示赞同地“嗯”了一声。
梁思沐还是担心了:“昨天情况不太好吧,怎么稳住的?”
岂止是情况不太好。
是非常差。
理论上讲,人类是要在生存本能的基础上才会有情欲需求。
林佑鹤几乎是在赌,没想到最后真能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让奚湜分心。
他抬起手看了两眼:“误打误撞吧。”
聊几句,挂断电话,林佑鹤觉得头脑不清明,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快洗完时浴室门被从外面重重地推开了,热气氤氲,玻璃隔断上弥漫着一层朦胧的蒸汽,林佑鹤把额前的湿发捋到脑后,随手用手背擦掉隔断上的一小片水雾。
林佑鹤看见奚湜没头的苍蝇似的冲进来转了一圈又掉头跑出去,他笑笑,关掉淋浴,绕过隔断拿了条浴巾擦脸。
林佑鹤穿着宽松的睡袍从浴室出来时,奚湜仍然保持着“没头苍蝇”的状态在卧室乱转,甚至没留意到他已经出来了,状态不太对。
林佑鹤叫她:“奚湜。”
奚湜蓦地转头看过来,眼眶有点红。
林佑鹤皱眉:“怎么了?还是看不惯陈忱长相的话,我们掏腰包送他去美容院做个双眼皮再纹个眉?”
奚湜定定看着林佑鹤,脑袋里嗡嗡嗡的全是陈忱的声音——
“奚湜姐,你以前听说过蒂斯林园路持枪连续杀人案吗?”
“那两名华人死者就是学长的父母。”
......
“学长的母亲很喜欢那首大提琴曲。”
......
“学长有一把磨了很多年的大革马士钢刀。”
“凶手突然死在监狱里了。”
......
“梁哥说,学长是要用那支钢笔送我爸去见阎罗的。”
“回来之后学长和我说报复我爸的事需要从长计议,问我愿不愿意用法律途径解决心结。”
......
“你说上次学长出国吗?那其实是叔叔阿姨的忌日......”
视线越来越模糊,奚湜又想起林佑鹤提起他父母时的神情——
-你家人......他们的身体应该都很好吧?
-爸爸妈妈还老样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奚湜用力扑进林佑鹤怀里,又推着他向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他睡袍上面砸。
林佑鹤担心奚湜绊倒,边后退,边抬手扶在她腰侧。
他靠到墙,退无可退,托起她的下颌盯着那双泪眼看了十几秒。
林佑鹤叹了声:“先别去美容院了,陈忱可能更需要喝点哑药。”
奚湜经历过因为无缘无故的恶意而痛失亲人的感受。
那太痛了,伤口到现在都无法真正愈合。
奚湜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林佑鹤去经历这种荒谬的无妄之灾。
更不希望他在经历那样的灾难后还要经历目标骤然坍塌的失重。
可是怎么办呢?
他甚至已经先于自己经历过了。
陈忱说:“学长说你们有过相似的经历,他可以做你的对照组。”
......
林佑鹤用指腹抚掉奚湜的眼泪,带着些安抚的笑意:“又哭。”
奚湜感觉到一种锥心的疼痛感。
可是她能为林佑鹤做些什么呢?
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
他又真的需要吗?
林佑鹤低头看着奚湜怎么也擦不干的眼睛,像是再一次看穿她的想法:“什么都不用做,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奚湜用那双潮湿的眼睛固执地盯着林佑鹤。
林佑鹤吻了吻她的唇角:“那就来爱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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