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言多必失】
进入六月初,孔志愿才来病区找萍姐报到,萍姐百忙中带着他到各病房转了一圈且叮嘱他注意事项。如有些下胃管的病人,在推食物前一定要经护士判断胃管是否在胃里;如有些特殊病人提出调节输液的速度,提出哪怕想喝一口水,都一定要先确认责任护士。不要因为怕麻烦到护士而自行判断,假如出了意外是要严重追责的。
萍姐该嘱咐的都嘱咐的,因为孔志愿留给她的初步印象是会跟病患产生责任纠纷的人。有些病人会因为自己忘记遵医嘱而造成病情上的不良后果,最后在遭到家属埋怨时本能撇清自己把过错推到护理人员身上。
萍姐简单带他在病区转了一圈,然后让人带他去签服务合同办理上岗。等她忙完摸出护士服口袋里的润唇膏边走边涂,快到护士台时迎面撞见一人,眼见这当口再拐脚去卫生间不合适,遂满面迎笑道:“琳姨你咋得空上来了?”
琳老师故作嗔怨道:“你没空登门我还不得来看看你。”
萍姐面不改色,“前几天还跟超儿说呢,正准备忙完这一段去看看你和我姨父。”
琳老师递给她一个焖烧杯,“我还误以为我外甥媳妇躲我呢。”
萍姐装没听懂,接过焖烧杯问她,“炖了啥好的?”
“乌鸡海参汤,知道你缺营养拿给你补补。”
“那敢情好,中午不去食堂了。”
琳老师不再客套,切入主题说:“还是你表妹的事,你多操操心,两人都有孩子了哪儿能由着性子胡来。”
萍姐把焖烧杯放护士台,双手揣兜里试探着问:“洋洋……不是都发展新感情了吗?那天见她跟一年轻男的……”
“胡说!”琳老师立刻下了脸,“洋洋就不是那种女孩,她只是年龄小又玩心重,她啥品行你不清楚,要不然你会主动跟她介绍对象。”
萍姐心头硌硬了下,按捺住问:“洋洋有复婚的想法吗?”
“两人当初办离婚就跟儿戏似的,我们双方老人都蒙在鼓里。”琳老师不透露洋洋有什么想法,只说:“我估量着两人就是赌气,现在下不来台了。”
萍姐见有同事站在病房门口用眼神找她,她抬手应了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行琳姨,我放心上了,下回见赵医生探探他口风。”
“我们老两口退休在家成天帮他带孩子,也没见他对你姨父有任何表示。”琳老师心有不满,“以前夫妻俩感情好的时候,他哪一回上来吃饭我不是照顾他口味?他还当管床那会儿值夜到家,我都会披上衣服出来关心他饿不饿,我是真把他当儿子疼盼着他能对洋洋好……”
萍姐已经听麻了,多少失去耐心,“糖宝都四岁半了,婚前婚后哪能一个样儿,结婚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和相互担待。我姨父干了一辈子医生,当医生家属需要承受的委屈您还不清楚吗?”
“我当年介绍两个人接触可是严格执行您和姨父的选婿标准:临床医学博士,家中独子,父母身体健康工作体面,不抽烟不饮酒无不良嗜好,这些外在条件完全达标。学校一待十二年医院规培二年,他的履历转来我们医院我就截图发您,您和我姨父是相当满意。我当时顾虑到两个人七岁的年龄差,您说大几岁知道疼人,婚姻的稳定性更高,然后我就花心思介绍洋洋跟他认识,两人倒是怪投缘,半年内奉子成婚。”
琳老师一口气噎在那儿,半天戗道:“我没料到他赵存英的心会这么狠,真能做到这一步……”
萍姐心下吃惊,但也没心思八卦,亲昵地挽住她胳膊朝着电梯口方向慢慢送着说:“你也别把洋洋照顾得太无微不至了,他们夫妻有那条件就住去婚房呗,赵存英值夜回来您还披衣服出来问他饿不饿,这是需要洋洋来做的……”
“洋洋不会煮饭呀!我让他们跟我们住一块是洋洋吃惯了华姐煮的饭,两人都懒又不惯家务,回去婚房住不还得多花一份钱请阿姨……”
嘚,琳姨完全没听懂她的深意,她再次尝试着说:“我跟你外甥成家的时候他也不惯家务,我有时候值夜回来你外甥心疼我会起夜给我煮个面,其实我也不欠那一口面,但他煮出来好不好吃的能陪我坐会儿我心情就特别好。我俩有时候干架干到把能摔的都摔了,但只要想到下班回来家里有人惦记,我就觉得日子还能过……”
“那是你好福气!像我外甥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琳老师语气夯实地说:“我外甥脾气好工作好又朝家里拿钱,家庭经济大权又在你……”
萍姐四下望,望见一个同事朝她使眼色,那同事收到后朝她喊:“护士长96床休克了——”
萍姐回她,“喊什么喊,休克找管床……”
琳老师见到电梯口了,忙催她,“你快去看看别延误了工作……”
萍姐看电梯马上上来,安她的心说:“你放心吧姨,糖宝还喊我一声舅妈呢,这事我会尽心管的。”说完准备回病房,想到什么又顿了步把琳姨拉离人群,压低声问:“两人离……分开这两年有夫妻生活吗?”
琳老师受惊,“那我咋能知道呢?”
萍姐点到为止,“你问问洋洋呗。”
琳姨沉默,随后又试探着问她,“……都小年轻,你认为呢?”
都中年了,还小年轻呢,萍姐见电梯门开,把她送去电梯里说:“回去您给我个准信。”说完就转身快步去病房。
*
孔志愿出来病区又去了门诊楼,既然今后要在这里工作,先了解下门诊楼具体都设立了哪些诊室。他性子慢,一路不慌不忙地闲逛,顺势给那些步伐着急的家属让路。他先止步在了专家医师团队介绍栏前,在那么多科室里一眼看见了肿瘤科,肿瘤科的专家团队占的幅面最大,光正副主任就十几位,下方又好几个主治医师。
他挨个看主治医师的介绍,当看到第三个医师的证件照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相册,找到小女儿多娜甩给他的那张证件照前后对比后,举着手机拍下了赵存英的个人介绍。
切回到十天前:那天的晚饭桌上多莉帮他做职业规划,说个人接单没权益保障,建议他来肿瘤科病区的护士站,在病区有萍姐照应着他会顺利很多,只管干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行,不需要跟其他护工处关系。他早先抵触来病房做护工就是脱离社会面多年,社交能力严重退化,没信心能跟同行处好关系。
那天聊到肿瘤科他隐约有点印象,就随口问:“里面是不是有个医生你以前想介绍给你妹……”
“咋可能。”多莉瞪着他,她眼睛大,一用力看人就像瞪人,“我从来没有说过要给孔多娜介绍什么医生。”
晚饭后多莉回房间帮他制作履历,他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正洗着擦擦手拿过手机非要验证自己的印象,他微信小女儿多娜:【你姐以前是不是跟你介绍过一个肿瘤科的医生?】
多娜回:【无中生有。】
他问:【我咋记得在你姥姥的葬礼上你们俩聊过一个医生。】
多娜回:【忘了。】没多
久又回:【那是她给自己物色的。】
他斟酌着,回:【乱说,你姐不是会给自己物色对象的人。】
多娜直接甩过来一张男人的证件照给他看,甩出来二十秒后战术性地撤回,无效动作,已经被眼疾手快的孔志愿给保存了。
眼下保存在他相册里的男人,被他给顺藤摸瓜找到了。
此刻证件照上的那个男人正刷卡进职工食堂,进来就看见排在队伍里打餐的徐正冲他摇手,徐正早他两分钟,先占了两份限量的脆皮肉,见赵存英端着餐盘过来递给他一份说:“为我们的同事情谊。”
赵存英不爱吃,嫌腻,徐正嫌他不识好歹,转手给了身后的同事。赵存英埋头聊微信,徐正问他:“下午还上手术?”
“下午门诊。”
“哇~”徐正问:“七点能下班否?”
“能。”
“今晚组织一场友谊赛?”
“行。”
徐正看他的手机聊天界面,“跟谁聊骚呢?”
赵存英翻他一眼,举手机给他看,是肝胆胰外科的权威专家周主任,他正百般谄媚希望能参与到他排在五天后的一台涉及到多脏器的切除术中。
“sorry,我肮脏了。”
赵存英好心告知他,“昨晚八点四十三分你家属找我确认你是不是在术中。”
徐正愣一下,立刻看日期,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昨晚到家我家属没给我好脸色。”
赵存英斜眼看他,“咋,你这么快就不中用了?”
“出大事了!”徐正难得严肃,慌慌张张地离开打餐队伍,“昨天是排卵日……”
徐正离开,赵存英边取餐边剪辑上周给糖宝录的视频。他有自己的社媒号,也大几万粉儿呢。同样的视频内容,他社媒号发一遍微信发一遍。发完假如点赞量不满意,他去骚扰他的母亲,强行喊来及时给他点赞。 别人他不敢骚扰。去年他“失手”发到工作群,被他的老师点名批评:请某些医生克制,不要在工作群里发无关工作的内容。
他编辑完准备发朋友圈,先刷到了孔多莉的最新动态:一份打着“一食堂”钢印的装了饭的餐盘,一碗老式的羊肉冲汤烩面,一个护工的上岗证。
孔志愿爱吃老式的羊肉冲汤烩面。
一个大海碗,四两面配二两肉捏一撮芫荽香葱碎,冲上大半碗奶白奶白的羊肉汤,能把人给香迷糊了。孔志愿最偏爱的主食就是羊肉冲汤烩面。无论多艰难的日子,只要能吃得下去烩面,嘴巴贴着海碗沿儿吹吹漂浮在汤面上的芫荽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奶白的热汤,等热汤流进了胃,总归能重新抓到束希望,日子还能好好地过下去。
他把那二两肉分给了多莉一大半,多莉爱吃肉,炖的煮的卤的腌的风干的没有她不爱吃的。她小时候见电视里的蒙古人用刀剔肉吃,那个口水直流。
多莉是要了两荤一素一汤配二两米饭,汤是蛋花汤。她不爱吃羊肉冲汤烩面,她相对更愿意吃优质烩面,就是里面有千张丝有粉条有青菜的那种,那种口感上更丰富,不像羊肉冲汤烩面那般单调。
孔志愿吃面时不说话,吃完面捧着海碗喝汤,喝得满头大汗。一直喝到汤见碗底,从口袋摸索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撕分一半给多莉,自己用另一半擦嘴。
他吃完坐那儿等多莉,跟她闲聊,“护士长挺爱护你的,上午在病区被其他护工问我是谁,她说我是她家亲戚。”
“萍姐很疼我的。”多莉吃一饭配一口汤,交代他说:“其他护工喊啥你跟着喊就行,还有位副护士长呢。”紧接悄声说:“副护士长是血液科主任的爱人。”
孔志愿本能问:“那她咋不当正的?”
……
“爸这可是省三甲,不是我们社区医院。”多莉说:“关系户到了一定位置也是强调资质的,萍姐是护理专业一步步评上护士长的。”
孔志愿把擦过嘴的纸巾折一折随手擦着桌面,不紧不慢地说:“她比她父母好相处也更有素养。我第一天去她父母家上工,临午饭时她母亲让我去厨房烧饭,因为有你跟萍姐的关系在,我又不好说我只负责照护病人的生存质量不负责家属的三餐,她认为我跟保姆的工作性质是相同的。”
多莉头一次听这事,问他,“最后你下厨了吗?”
“正好萍姐那天休息中午过来吃饭,她看见我在厨房就很严肃地说了她母亲,然后就没再让我下厨。”
多莉追问,“那之后你也没再下厨吧?”
“没有。”孔志愿组织着语言说:“她母亲是那种惯常见到的,一辈子以丈夫和孩子为生活中心的家庭妇女。她不能看到我休息,只要我休息超过十分钟她就会挂相。”
多莉停了筷子,问他:“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
“无碍,入这一行就不在意这些了。”孔志愿让她快吃,“这会儿是话赶话说到这事了。”
孔多莉继续吃饭。
孔志愿看着她吃饭,心有所感地说:“今后你要不要再组建家庭随你自己的心,但尽量别找年岁太大的,跟前带孩子的,身上有基础病的。”
……
“基础病怎么判断?”多莉好奇,“直接问对方要体检报告吗?”
这话把孔志愿问住了,具体怎么实现他也不知道,“……婚检?”
“真到婚检那一步再查出基础病就晚了。”孔多莉很有经验地说:“感情已经发生了,不由人了。”
……
孔志愿说:“在初步接触的时候你先问他,你问他有没有基础病。”
“我可问不出来。”多莉说:“这也有悖常理。而且这也不像有孩子的那种是显性特征……”说到孩子,孔多莉左右望两眼,压低声说:“我以前就相中了一个男的,大我两岁,又高又帅又有品……接触后又很会聊天,完全切合我的审美,大概也不会有基础病,否则他早年就不会被支援去抗疫……啊啊啊。”她自作聪明地打乱一下节奏,试图混淆视听说:“他以前参与我们学校的抗疫,反正是不可能有基础病的。”
孔志愿适时接话,“他是你学校里的同事?”
“嗯嗯。”孔多莉继续说:“他就体态上有一点点的瑕疵,应该是他们这一行的职业病,身姿不够挺拔周正,他背着手站在那儿像个社会闲散……”多说多错,言多必失。她端起蛋花汤一口喝完,“爸我该回学校了。”
孔志愿正听得上头,见她要离开,一针见血地问:“莫非他有孩子?”
……
孔多莉不安地说:“爸,咱们家人聪明到让人颤抖。”
“这是明摆着的。”孔志愿分析说:“年龄相当又没基础病,那显然就是有孩子。”
孔多莉几乎要鼓掌,“我是行动后才发现他有孩子,不止有孩子,当时他和前妻是分居状态还是已领离婚证都未经他自己证实。”
孔志愿紧皱眉头,“怎么会是这种情况?”
“我太鲁莽了。”孔多莉懊悔,“我得知他有孩子,打那以后我就再没来过医院,后来把心思都用在工作上也就慢慢放下这事了。”
孔志愿说:“没多大事儿,能放下就说明没缘分。”
孔多莉点个头,但又忍不住跟他八卦,“后来听说他前妻在孩子不到半岁的时候,因为他工作太忙两天没回家,直接把孩子抱来医院撂在了值班室。”
孔志愿不信,“以讹传讹吧?啥工作需要两天不回家?”
“管床呀,管床医生是最……”孔多莉沉默了。
沉默了三十秒后,她说:“爸我必须回学校了,下午第一节 就是我的语文。”
孔志愿忙催她,“快回去,快回去,别耽误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