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0(2/4)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他跟老靳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年打了两场官司,居联都赢了,智艺赔了钱,丢了好几个大客户,但他就咬死是老靳故意搞他,疯子一样。”
“这些老靳都没跟你说过吧,公司的事,他一般都不让你操心,你确实不懂,但更多的是他不想让你跟他承担这份压力。”
“……能不能直接说这次的情况?”
手机那边微顿,随后杨怀远又说起来:“就算不知道也应该听说了吧,李斯智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滨城活动。”
这件事,黎冉有印象,春节的时候,她爸跟她说,靳伯明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但她没当回事,只觉得就算有什么事,靳言也能处理,她真的不知道埋了这么颗大雷,炸得他们猝不及防。
“那孙子的目标一直都是老靳,他曝光你们小时候的经历,就是为了彻底搞垮靳言,搞垮居联。”
“但还有更恶心的一件事,那篇文稿,有一部分是靳伯明的口述,视频里也有他的原声。我特么活了四十年,真没见过这样的爹,把亲儿子往死里搞,就是为了得到一点钱?他都不配做人,畜生不如。”
黎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并不意外。
靳伯明做出什么事她都不意外,他没有心的,只会赌,只认钱和酒。
除此之外的所有,都可以被他踩到脚底下,尽管他已经60多岁。
“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案?公司那边怎么处理?”黎冉问。
“公关部第一时间就拟了声明,给老靳看过,但他轻飘飘撂下一句不用了,就拿上车钥匙走了,拦都拦不住。我能理解他,他就是这么个人,你让他向一群陌生人解释自己的童年经历,倒不如给他一刀来的实在。”
黎冉当然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会向公众剖白自己的人。
既然靳言不想发声明,那她就尊重他的意愿。
“还有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花钱捂嘴撤热搜,我已经在让人做了,但这件事发酵得太快,传播范围太广,根本无济于事。”
黎冉听完,轻叹口气,“杨总。”
“啊?”
“贵司的公关能力真的很差劲。”
杨怀远呆滞一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黎冉会来上这么一句。
居联的公关团队基本都是服务于产品的,也就是这半年,才会经常遇到要为老板本人公关……
黎冉挂了电话,食指轻敲着桌面,视线落在前方,却没有一处焦点,她的大脑在飞快转动。
这些年除了家里的事,就是对古籍上心,其他的社交她都不喜欢参与,以至于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能动用的资源。
没办法,只能给戚识打去电话,戚识说自己手里没有,但可以帮她问问。
电话切断,黎冉又想起一个人。
在微信上输入两个字,点进和他的对话框,手指在语音通话上悬停了很久,终是落下去。
经典语音铃声传来,每一声都荡在她的心脏上。
不过几秒钟,语音被接听,“喂?”
“章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章柏义在那边轻轻笑了下,“不打扰,找我有事?”
“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联系到有公信力的主流媒体。”
“是为了靳总?”
黎冉大方承认:“是。”
章柏义的声音不疾不徐:“新闻我看了,传播的范围广又深,冒昧问一下,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黎冉毫不犹豫地答:“说出事情的真相,不能让公众觉得他是个施暴者。”
“然后呢?”
“然后?”黎冉没太懂。
“你站出来发声,舆论会把你和他绑在一起,媒体和网友都会再次猜测你们的关系,你能接受吗?”
章柏义的声调有些平,也很淡然,可他说的话,却让她陷入沉默。
她没想到这一层。
她想的只是说出真相,把“施暴者”“暴力狂”,甚至“杀人未遂”的标签从他身上拿掉,因为她知道靳言不是网友说的那样,她也不允许他们把那个曾经带她出尘埃的男孩说得那样不堪。
没想过说了之后,别人会怎么看她和靳言。
“章总,我……”
章柏义沉稳的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温度:“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件事你一旦开口,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顿了顿,他又说:“晚点我会整理一份资料给你。”
所有感谢的话,在此刻只浓缩为了两个字:“谢谢。”
“客气了,我帮你自然有我的私心。”
黎冉下意识“嗯?”了声。
“四个原因。”章柏义在电话那端好像喝了口水,“第一,你找我帮忙,是把我当朋友。第二,你说的事实,不应该被掩盖。第三,你是我请的专家,自然不想你因为这件事分心,当然,现在已经分心了,但至少让它有个好的结果。第四,靳总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不想我的项目黄掉。”
他坦诚又条理分明的一二三四,让他的帮助显得理所当然,却让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还没挂断,隐隐约约传来呕吐声。
黎冉连忙道:“章总,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了,等事情解决,我当面道谢。”
手机从耳边移开,黎冉快速按下红色按钮,起身跑到主卧,却没在床上看到靳言,枕边放着亮屏的手机,她快步过去看了眼,是那篇文章,上下滑了滑,评论区都是对靳言的谩骂与诋毁,一句比一句难听。
更加清晰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她扔下手机跑过去。
靳言双手撑着洗手台,头垂着,肩膀微微弓起,水龙头开着,他的脸对着水池,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额头的青筋凸起,明显能看到他的背在起伏。
黎冉走过去,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大概没吃东西,胃里是空的,他一直在干呕,能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只是站在他身侧,就能感受他的难受。
待他好一点,她拿了个杯子,接了点温水给他,“漱漱口。”
靳言偏过头,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唇边还有一丝没有擦干的水渍,眼睛很红,毛细血管像是被撕破了一般。
他拿过那杯水,漱了漱口,吐掉,又喝了口,仰头咽下去,喉结滚动。
“你刚刚是在找章柏义帮忙吗?”
话说出口,黎冉才听到他的嗓音有多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
黎冉顿了下,抽了纸巾擦干他嘴角的水渍,承认:“是。”
“不用,不用去求他。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声调冷硬,倔强,眸子是漆黑的,却无比空洞,没有一丝光亮,那一刻,黎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稍稍后退一步,站直身体:“你是打算冷处理?可是靳言,文章里说的是真实的吗?你承认自己是一个施暴者吗?你愿意挂着一个杀人未遂的头衔过一辈子吗?那是你的本意吗?你想过我们的女儿吗?你想让她有一个被诋毁成暴力狂的爸爸吗?”
靳言固执地说:“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你去求人,那我成什么了?”
黎冉读懂他的骄傲和自尊,望着他深邃却无光的眼底,语气温柔地说:“这件事需要被妥善解决,你不想让我求人,但我暂时没有独自处理这件事的能力。靳言,请人帮忙跟求人,其实是两个概念。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当然也可以示弱,不是所有人都会冷眼旁观看你笑话的。”
“而且,我只是问章总要了个主流媒体的联系方式,也还好吧。”
忽然,靳言再次猛地抱住了她,“找媒体做什么?”
黎冉言简意赅:“讲出事情的真相。”
靳言把她抱得更紧:“可如果你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痛的就会是你。”
他用力摇头,“不,我不会让你处在风口浪尖的。”
环抱着她的男人还是那副模样,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让她卷进来。
黎冉轻拍着他的后背:“靳言,我没有被困在那件事里,是你一直没放过自己。那件事不应该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我们才是受害者。把真相讲出来我不会痛。但如果让,为了保护我不受到伤害才与那些人大打出手的你,背负这样莫须有的骂名,我才会痛。”
他们都明白“那件事”是什么。
那些尘封许久的往事,到底要被提起了。
刚刚吞下去的药早已被吐出来,经过胃酸灼烧过的胃,需要一点点抚慰。
平躺会加重不适感,没再坚持让他睡觉,黎冉把人带出了房间。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岛台上的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
黎冉侧着头看了眼靳言,并没有因为急促的铃声就加快脚步,迁就着他的步伐慢慢走着。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会更糟糕了。
着急也没有办法。
她把靳言带到沙发上坐下,轻语:“你在这休息吧,事情交给我处理,好不好?你相信我能把它处理好吗?”
倏地,靳言垂下头,苦涩地笑了笑,像是在自嘲。
他又将头仰起,看着她的眼睛说:“对不起。”
“我一直把你放在被保护的位置,现在我终于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黎冉才是那个真正强大的人。”
黎冉与他对视着,鬼使神差地抓了把他的头发,弯起两侧的唇角:“因为你曾为她托底。”
她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温热水,才拿到自己的手机。
上边显示了许多条来自小词和戚识的电话。
看到小词的未接来电时,黎冉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她担心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刚要回拨,戚识的电话再次打过来,她接听:“喂。”
“冉冉,你跟靳言在做什么?小词说她给你们打电话谁都不接,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黎冉心头一颤,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信:“小词还好吗?”
“当然不好了!她亲爹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好?”
此刻的黎冉心力交瘁,她的心也是颤的,从来没处理过这么大的事,可又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