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没什么, ”池弈收好电话,“以前的同事。”
安焰“哦”一声,没有再问。
黄油在平底锅里缓慢化开, 带出一点坚果的香气。
池弈拿起码好的鳕鱼肉放进去,油脂炸开,“刺啦”一声卷起金边。
“你下午上课去了?”池弈翻着锅里的鱼,随口一问。
“对啊。”安焰靠在中岛, 看他做饭, 点头道,“几天没碰真的生疏不少, 我还挺有负罪感的。”
说着笑一下, 问池弈:“怎么了?怎么突然关心我上课的事?”
“也没有。”池弈语气平静,眉眼下却藏着浅浅的情绪, “就是觉得你一回来就去上课,太累了。”
安焰没察觉, 哼一声笑到:“就当你在夸我。”
晚餐很快就绪,非常丰盛的一顿,安焰一点不客气。
池弈把牛排切好才递给她, 鳕鱼肉也搭配了她最爱吃的芦笋和小番茄。
安焰尝了一口,眼睛都亮起来, 忍不住对池弈竖大拇指:“你真的可以去开餐厅了。”
池弈笑笑,低头切牛排的时候问安焰:“你对电影配乐的演绎有兴趣吗?”
刚把一口鱼送进嘴里, 听到池弈这么问, 安焰眨眨眼, 连咀嚼都忘了。
“约翰·威廉姆斯在写新的电影配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录制。”
约翰·威廉姆斯, 世界电影配乐的宗师级人物,代表作从《辛德勒的名单》到《星球大战》,都是耳熟能详的作品,迄今为止获得过25次格莱美大奖。
“我有兴趣!”安焰终于把那口鱼肉吞下去,“我随时都可以。”
池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说:“那等拿到谱子,你可以先试一段。”
安焰开心得眼睛都亮晶晶,只会点头说好。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安焰帮着把碗碟都收到岛台。
“有洗碗机,你给我就好。”池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指指客厅的沙发,“你去休息吧。”
“哦。”安焰笑笑,转身去了客厅。
沙发旁边是一张低矮的边几,上面摊着一本厚厚的总谱。安焰翻开,被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惊得瞪大了眼,节拍、呼吸、和声处理,清清楚楚,事无巨细。
她随手翻了两页。
总谱上,不同的笔记层层叠加,是反复推敲过数次的证明。
那种近乎偏执的严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安焰忽然明白为什么排练厅里,只要池弈一抬眼,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绷紧。
认真,这本身就是对音乐的最低标准和最高致意。
池弈端着水果过来,是一碗洗好的蓝莓。
安焰眼睛弯成条线,觉得要是天天这样,被池弈养胖只是迟早。
“谢谢!”她接过蓝莓,笑着称赞,“你真是太好了。”
池弈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她:“哪里好?”
安焰往嘴里扔两颗蓝莓,含糊到:“体贴温柔,下得厨房,做饭超好吃。”
她凑到池弈耳边,语气有点坏地补一句:“床上做饭也超好吃。”
安焰笑起来,仰头去寻池弈的嘴唇。他却侧了一下,偏头躲开了。
气氛忽然就冷下来。
安焰抬头看他,有点疑惑。
池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深又沉,像暗流涌动的湖。
半晌,他开口:“我给你买了拖鞋和杯子,放在玄关的柜子里。”
安焰“哦”一声,听见池弈继续:“你要不要录个指纹?这样随时都可以过来。”
“啊?”安焰瞪大眼睛,反应都慢了一拍,“需要吗?你给我开门就好啦。”
“要是我不在呢?”
“你不在我过来做什么?”安焰笑起来,“我又不习惯随便进别人家里。”
她的语气太自然,更像是所言即所想。
池弈沉默片刻,问她:“所以安焰,我是别人吗?”
安焰被问住,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觉你不在家我自己过来,会不会有点奇怪?”
她说得含糊,但回避的态度却很明显。
池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安焰:“我想确认一下,之前你跟我说,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指的是不公开我们,还是连你有男朋友这件事,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安焰皱了皱眉,问池弈:“这有区别吗?”
“有。”
池弈看着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公开我们是保护,不公开男友是回避。”
“你想多了吧?”安焰下意识反驳,“这是我的私事,我本来就不喜欢被人窥探。况且我们在工作上也有联系,要是大家好奇了打听,那不是更麻烦吗?”
两个人都各自安静了一阵。
不知怎么的,安焰总觉得池弈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身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于是假装镇定地埋头吃蓝莓,一颗接着一颗。
可是奇怪的是,刚刚还觉得甜的蓝莓,怎么到了当下却吃不出个味道,是酸是涩也没什么心思去分辨。
池弈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整理冰箱,把刚才用过的食材一一归位,动作有条不紊。
客厅里安静得有点过了头,就连头顶的吊灯都觉得刺眼。
安焰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于是站起来对池弈托辞说:“玩了几天手生了,我晚上得练会儿琴,不然耽误了明天的排练,先回去了。”
池弈“嗯”一声,没有挽留。
他走过来,把安焰的外套递给她,又抬手把她的领口整了一下,依旧是细致得无可挑剔。
“走吧。”
池弈转身披上外套,帮她推开了门。
走廊的风有点冷,灌得安焰打了个哆嗦。
“我自己回去就行。”她下意识拒绝。
池弈只说:“我下去买点东西。”
说完就兀自跟着安焰出了门。
可如果只是下楼,池弈完全可以用另一个直达底层的私人电梯,但他还是跟着安焰走进了公用的那个。
电梯门合上,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
换气的空调在头顶呜呜地吹,两人都绷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藩篱,两眼直视前方,谁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
“叮!”
电梯到站的声音响起。
池弈帮她摁了开门键,不忘叮嘱:“别练太久,早点休息。”
安焰“嗯”一声,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不会看不出来池弈突然冷淡的态度,那这句关心又算什么?
前任的体面告别?
安焰搞不懂池弈这人怎么这样奇怪,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回家在门口输密码,看见旁边的小纸袋,才想起是自己上楼前叫的急送。
阿拉斯加的酒店不提供小雨帽,冰天雪地懒得出去买,问前台又怕被同行的人知道,所以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本来以为今天能把这件事解决掉,没想到是直接把这个人都解决掉了。
安焰拿起东西进了门,踢掉鞋子往沙发上一躺,只觉得或许是吃太饱晕碳,暂时也没力气练琴了。
厉星辞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安焰摁下通话键“喂”一声,声音像是被抽空。
电话那头有背景的杂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你还记得就是我表哥来找你的那次,他早上有没有借用我的剃须刀?”
他语速很快地补充,“就是黑色的那个,电动的。”
安焰皱眉:“我怎么会知道?你问你表哥啊。”
“我问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不接我电话。”厉星辞啧一声,“要不你帮我去楼上看看?”
安焰想都没想:“不行,去不了。”
电话里安静一秒,厉星辞立马捕捉到异常:“怎么?才在一起就吵架了?”
安焰没否认,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声音有点闷:“一般来说,你表哥叫我录他家的指纹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厉星辞理所当然,“就是邀请你同居的意思啊。”
“同居?”安焰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来,“太夸张了吧,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周。”
厉星辞笑了一声:“他就这样,以前他刚开始接触指挥,就把未来的比赛路径、合作乐团都规划好了,别人还搞不清楚方向,他已经把终点拆解成了步骤。”
“……”安焰有点被震撼,“那后来呢?他真的执行了?”
“对啊。”厉星辞轻飘飘地说,“后来他就按照那个路径,一步步走完,拿下贝桑松指挥大赛的冠军,和柏林爱乐合作。”
“所以不用惊讶,我看再等一个月,他应该就会开始策划婚礼了。”厉星辞笑笑,听不出是不是玩笑,“所以他让你录指纹应该是收敛过了,按我的预想,他应该会直接让你拿戒指。”
“……”
安焰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有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池弈一脸冷静地给她一枚戒指,用布置任务的语气说:“把婚期定一下。”
安焰打了个寒战。
电话那头,厉星辞还在念叨:“说真的,你上去帮我看一眼,就几步路,不然我真的今晚没办法睡觉了。”
“那剃须刀是你的阿贝贝吗?”安焰终于被吵得烦躁,“你重新买一个,叫个急送行不行?”
电话挂断,周遭又安静下来。
安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重新倒回沙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同居、婚礼、戒指……
厉星辞的话像卡在脑子里的磁带,反复回放。
她再次翻身,把脸埋进抱枕,闷声骂了一句:“疯了吧。”
那一晚,安焰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上眼就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从电梯跳到教堂,白色长廊的尽头站着池弈,神情冷静又严肃地看她,就跟排练时候一模一样。
他从兜里拿出个戒指套在她手上,公事公办的语气:“流程已经确定了,你只需要跟我走过去。”
安焰就这样被池弈牵着往前,想停都停不下来。
次日昏昏沉沉地起了床,心脏还在胸腔里打鼓,排练就明显有些没在状态。
池弈站在指挥台上,安焰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总谱摊在面前,他的目光始终垂着,从头到尾,并不看谁。
安焰又想起昨晚他替她开门的时候,那种体面又冷淡的表情,进拍就不自觉慢了半个。
“第一小提琴。”
果然还是没逃过池弈的耳朵。
他挥手叫停:“第三句进场慢了半拍。”
平稳的声音,没有情绪,甚至都称得上温和。
池弈没有点名,但安焰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于是有些不自在地瞥一眼,发现他还是在低头看谱。
不过走神这种事情,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安焰强自收敛了情绪,重新跟上节拍。
后面的排练就比较顺利,一直到中场休息,池弈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安焰拿着谱子去前面和他确认细节。
池弈在整理总谱,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谱子,拿笔在某一行落下一个记号。
“这里弓法还要统一一下,”笔尖点在谱面,池弈讲得很仔细,“你们第一排的重音要稍微压一点,整体会更稳。”
他一边勾画一边细讲,安焰点头听得很认真,但却总觉得胸口吊着口气。
“好的,我会组织小提琴声部多练几遍。”
池弈“嗯”一声收了笔,下台的时候两人同时往一边礼让,差点撞到一起。
池弈反应快,伸手扶了她一下。手落在肩膀,掌心温热,触感清晰,距离骤然拉近。
安焰像是被什么烫到,往后退了一步,动作不大,却很明显。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抱歉。”安焰先开口。
如常的语气,眼神却没有看他,落在池弈眼睛里,就是一副避之如蛇蝎的态度。
她绕开了他,转身走了。
*
中场休息,大家都在露台喝咖啡闲聊。
安焰捧了一杯咖啡过去,还没靠近,就被热情的阿尼塔拉进话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排练比起答谢宴那次,Maestro温柔了好多?”
“对对对!”有人立马点头附和,“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都不敢问你们。”
安焰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热气熏得睫毛微湿。
“有吗?”她蹙眉。
“有的啊!”阿尼塔问她,“你自己想想,他今天是不是一个no都没有说过?以前可是no no no no no……”
有人立刻跟着模仿,逗得一圈人笑出声。
“这样下去,他都不该叫池nono了,改叫温柔暴君吧。”
阿尼塔做了个鬼脸:“得了吧,肉麻不肉麻?还温柔暴君。”
“你管我!”说话的姑娘瞪他,“哎……话说Maestro越来越温柔可怎么办?”
“怎么?怕你爱上他?”
“我是怕以后连摸鱼的理由都没有了好吧!”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安焰站在中间,跟着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林翎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大家快来,有人搬了好多花到排练厅下面的广场!”
所有人都是一怔。
“送花?什么花?”
“不会是乐团的粉丝吧?不敢相信我们竟然也有粉丝了?”
“走走走去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立刻起哄着往外走。
排练厅前面的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卡车停在台阶下,后车厢打开,成堆的红玫瑰一束一束往下搬,鲜艳夺目,非常亮眼。五六个快递员在忙着摆放,花束一圈一圈地铺开,很快就围满了整个广场。
“Lia,找你的。”玛莎在前面叫她,对她招了招手。
安焰站在原地,这一瞬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玛莎叫她,走过去,把签收单递到她面前。
“请问是安焰小姐吗?”
安焰点点头。
“这是您的花,麻烦签收一下。”
安焰接过单子,目光扫过去,只看见普通的配送单,收件人是她,寄件人却没有署名。
安焰走到后车厢,随手拿起一束,看见一张心形的小卡片掉下来,上面写着:
To Lia.
每一束都有,像一种刻意的宣告。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有人在旁边已经低声议论起来:“哇!这排面……不会是我们乐团那个资助人程先生吧?”
别的声部不了解情况,忙问:“怎么说?”
“他在极光观测站放烟花给Lia表白,被拒绝了。”
有人恍然,不怀好意:“就说怎么这么大方,个人出资升级极光小屋,原来我们都是沾Lia的光。”
“行了吧你!有你住就不错了,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大家议论纷纷,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往安焰的耳朵里扎。
特别是有几个男乐手聚在一起,嗤笑着低语,看向安焰的表情就多了许多的玩味。
安焰把签收单递回去,语气平静:“签收可以,不过这些花麻烦你们直接处理掉。”
几个快递员都愣了一下:“是要处理掉吗?”
“嗯,”安焰点头,从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过去,“这是给你们的辛苦费,签收完就帮我拿走,要扔要送都由你们处置。”
对方迟疑了一秒,很快点头应了句“好”。
周围议论的声音渐渐地停了。
安焰没再多停留,转身就走,却在回头的时候,跟站在台阶上的池弈,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只是目光深沉,落在她身上一瞬,便又离开,转而扫向铺了满地的红玫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凝滞住了。
玛莎这个人精觉察出池弈的低气压,赶紧扯着嗓子提醒大家:“排练时间到了各位!别在这里凑热闹,回去吧回去吧!”
“哦哦,走了走了!”
“快快!回去排练!”
围观的人反应过来,立刻散开,脚步声杂乱,人流避开安焰和池弈,返回剧场。
安焰看见池弈目光沉沉地从她身上移开,转身走掉,只留下个沉默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小标题好好笑,一首歌送给nono,让我们一起唱: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