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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乐章 第45章

海馥薇 · 言情小说 · 346 KB · 2026-08-09 03:41:50

第45章

  曼哈顿下城, 酒吧街。

  落地玻璃映着霓虹的流光,爵士鼓点混着电子乐,吧台的酒瓶折射着冷光, 烟视媚行的酒客,喧闹的人群,空气里的威士忌混着淡巴菰的味道,躁动浮华。

  程扬坐在角落的卡座, 沉闷的姿态, 与这片声色格格不入。

  杯子满上,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着, 有人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笑着劝他:“再来一杯。”

  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着件贴身的黑色衬衣,腕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冷光, 随意里透着精致。

  他看了程扬一眼,笑到:“怎么回事?你好像从阿拉斯加回来状态就不太对。”

  “女朋友飞了?”

  一边的金丝框眼镜男接话, 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有种睥睨的傲慢。

  程扬没说话,脸色却沉下来。

  眼镜男见状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什么要了命的大事, 一个女人?就这?”

  黑衬衣晃着酒杯,若有所思:“不会是上次熊山公路的那个吧?”

  程扬低头喝酒, 算是默认。

  眼镜男笑得更放肆了:“得了吧,就那种货色, 我公司里随便拎一个Blogger出来都比她辣。”

  “你少拿你那些网红说事, ”黑衬衣啧一声, “Jett喜欢的可不是那一挂,人家女朋友是拉小提琴的,什么交响乐团的首席, 正儿八经的艺术家。”

  “艺术家?”眼镜男嗤笑一声,“所以是怎么?手活比别人好,还是床上能来一段贝多芬?”

  “够了。”

  程扬忽然抬头,声音沉冷:“你嘴上给我收敛一点,我要是再听见你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

  眼镜男一愣,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黑衬衣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对两人举杯:“行了行了,好不容易把Jett叫出来,别聊这么扫兴的事。”

  “是我要扫兴的吗?”眼镜男冷笑一声,到底还是端起酒喝了。

  程扬却不领情,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走。

  夜风扑面,下城的街景比酒吧更热闹。

  下午刚下过一阵雨,高楼的霓虹泼洒,在湿漉漉的路面拖出斑斓的影。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从街口掠过,微醺的酒客从酒吧里出来,站在路边大笑。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程扬靠在墙边,低头点了支烟。

  橙蓝色的火光,照亮他微沉的眉眼,淡巴菰的味道下沿至胸腔,嘴里泛出淡淡的苦意。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喜欢就去争取,想要就会得到,很少为什么事发愁。

  程扬自认这次复合,自己已经拿出了十足的诚意,鲜花、烟火、众目睽睽之下的告白,可安焰偏偏不为所动。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程扬点开,看见屏幕上跳出池弈的名字。

  刚要接,电话却已经挂断。

  程扬皱眉拨了回去,下一秒,熟悉的铃声却在身后响起。

  夜风和霓虹里,池弈站在几步之外。

  十一月的纽约已经有了寒意,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高领的黑色针织衫,肩线平直,整个人被路灯勾出一层冷淡的轮廓,像是从曼哈顿夜色里走出的一道剪影。

  池弈对程扬晃了晃亮起的手机,挂断,顺手收进了口袋。

  *

  酒吧另一边,安焰在吧台前坐下了。下午从排练厅出来,她向钟叔打听了程扬的行踪。

  刚走进酒吧,就看见程扬的外套搭在卡座的椅背上,那两个见过几次的朋友饮酒笑谈。安焰没有寒暄的打算,向酒保点了杯低度调制酒。

  “今晚的美丽特调。”

  酒保把杯子推过来,笑容清朗,“给美丽的人。”

  安焰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抿一口。

  码成整齐幕墙的玻璃杯像水光粼粼的湖,音乐在头顶层叠,随性慵懒的曲风,是很经典的爵士乐。有情侣挤到吧台前点酒,有人笑着撞过来,暧昧地给她一个眼神。

  曲子一首接着一首,手中酒杯见底。

  “要续一杯吗?”酒保问她。

  安焰摇头。

  门口一阵风动,她看见程扬走了进来。

  他的眉眼压着,神情带着冷意,安焰很熟悉那样的表情,这意味着程扬现在的情绪并不好。

  “程扬。”

  安焰叫了他的名字。

  程扬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安焰,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起来有些意外,但眼中的冷意在看见安焰的同时也松动了一瞬。

  “我来找你。”安焰把酒杯放回台面,转身看向程扬。

  程扬走向她,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温声问:“找我吗?”

  安焰点头:“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下午送到排练厅的花,我不喜欢,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直白坦荡,没有缓冲。

  程扬脸上的那点欣喜冷下来,很淡地笑了一声:“你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安焰没有否认。

  “如果你只是送花,我不会说什么,但你大张旗鼓地送到排练厅门前,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程扬慢慢蹙眉:“做什么?”

  “你在往我身上贴你的标签。”

  安焰声线平稳:“你在向所有人展示你对我的偏爱,以后无论我取得什么样的成绩,别人先想到的将不会是我的努力,而只会是今天堆在排练厅外面的,那一整车玫瑰。”

  程扬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所以你是要用别人的龌龊来指责我吗?”

  “不是指责,”安焰吐字清晰,“是现实。”

  “程扬,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被别人用这种方式记住。”

  周遭的音乐好像大了一点,起起伏伏,搅得人思绪都乱了。

  程扬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来,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常在他身上发现的空落。

  “这些话,已经有人替你说过了,你不用再重复一遍。”

  安焰眉心一紧:“什么?”

  程扬没有立刻回答,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很复杂,半晌才说:“我哥来过了。”

  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石子,安焰听见“咚”的一声。

  脑中那根神经骤然绷紧,安焰呼吸微滞,却压下情绪问他:“他找过你?什么时候?”

  “刚才。”程扬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

  “他说了什么?”安焰盯着他,声音很冷。

  程扬笑了一下,有些无奈:“他说我在消耗你的专业声誉,说我如果不能替你对抗所有恶意,至少不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本来我是不信的。”

  他看着安焰,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点,“突然发现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懂过你。”

  烟花、玫瑰、极光,程扬身边那些像安焰这样年龄的女孩子,没有谁是不喜欢帅气多金男友的示爱。

  他以为安焰和她们一样,拥有浪漫和爱情就足够。

  可直到现在程扬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更讽刺的是,比他更懂他女朋友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背景的音乐在这一刻停了,欢呼、笑闹,所有的声音哗然,却让这一刻显得格外寂静。

  安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胸口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了一截,压在喉咙,让她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池弈为什么要去找程扬,又是出于什么立场,但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安焰没有心思再和程扬纠缠下去,起身要走。

  “安焰。”

  程扬叫住她,灼灼的目光逼过来,让人如芒在背。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破绽,半晌才重新开口。

  “我哥喜欢你这件事,他倒是很坦荡,你呢?”

  *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池弈正在路边和约翰威廉姆斯通话。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安焰的名字,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有些意外。

  车厢里开着暖气,风声呜呜的,池弈调小了风速,温声同电话那头的人确认:“嗯,可以。”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晕开的街景:“下周之前,我让她把主题段录好给你。那就这样,晚安约翰。”

  挂断电话,安焰的来电也断了。

  雨滴敲打着挡风玻璃,细密的水痕汇聚而下,带着雨刮器都驱散不了的潮意,高楼的霓虹和街边的路灯都浸在雨里,曼哈顿下城的夜晚浮华又斑斓。

  池弈的宾利停在路边,准备给安焰回电。

  然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余光却先一步捕捉到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雨夜里,安焰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路边。

  她没有打伞,黑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一层,围巾也没有,前额和两鬓的碎发贴在脸上,有一种难见的狼狈。

  池弈眉心一沉,推开车门叫住了她。

  “Lia。”

  路边的人抬头,看见池弈的时候,微微的怔忡。

  街上车流扫过他的轮廓,整个人在夜色里显出冷峻的挺拔,他撑着伞走过来,把她罩进去,温声询问:“怎么在这里淋雨?”

  “有空吗?”安焰没有理会他的关心,对上他的眼神很冷,“我们聊聊?”

  池弈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也只是点点头,打开副驾的车门对她道:“上车说。”

  车门关上,雨声和喧嚣都被隔绝。逼仄的空间里,是暖风低缓流动的声音,还有一点皮革和她身上淡淡松香的气味。

  池弈把车开到一处可以长停的露天停车场。

  车停好,他顺手从后座拿了自己的围巾递给她。

  安焰没有接。

  “不用了。”她神色微冷,言简意赅,“我说完就走。”

  池弈却像是没听见,转身用胳膊环住她,仔细地为她擦拭身上和头上的雨。

  逼仄的空间和拂动的热风让他的味道无处不在,安焰被他罩在怀里,抬眼就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结。

  “先擦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淡,即便知道她今日来者不善,也是这样的一副泰然自若。

  安焰选择直入主题:“今晚你找过程扬?”

  擦着她头发的手停了一瞬,霓虹被细雨晕染成彩色的琉璃映在车窗,对面有车辆经过,夜灯划开,照出他深邃分明的轮廓。

  “对。”

  池弈承认得坦荡:“我今晚找过他。”

  暖气充足的车厢里,安焰只觉胸口被猛地灌进一阵冷风。她移开视线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池弈。

  “你答应过不插手的。”她说。

  “不插手什么?”池弈问。

  “我和程扬的事,”她盯着他,“你答应过不会管。”

  “你就是因为这个来找我?”池弈侧头看他,声音很沉。

  他的神情难辨喜怒,回答也是轻描淡写。

  雨刮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凿子破开坚硬,让她一路上压着的情绪,一下子全窜了上来。

  “是。”她点头,语气锋利如刀刃,“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找你。”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出尔反尔?你凭什么代替我出面?”

  话落,池弈看她的眼神变了。

  被女朋友质问凭什么,对池弈这样的天之骄子无异于羞辱。

  因为这是在告诉他,他没有资格,他谁也不是。

  但或许是以往磕碰的惨烈,才使安焰养出了这样的一身硬骨,而当下这些骨头全都支棱起来,变成根根扎人的利刺。

  她不是要故意激怒池弈,但长久的习惯使然,她不允许任何事脱离她的掌控。

  特别是如今她所处的位置,以程扬和池弈的身份,哪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为她的职业生涯留下难以抹去的污点。

  她不是不想承认池弈,只是不能这么快。因为现在的她,经不起任何一点这样的动荡。

  所以在安焰看来,池弈这么做,是近乎于生存的威胁。

  “安焰。”

  池弈很轻地叫她的名字,牵动唇角,“我没有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冷下来,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强势。

  “因为我从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你和程扬的私事。”

  他放下围巾,身体倾过来,手肘支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看着她的目光很深沉。

  那是个极克制,也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安焰知道,当他用一种不容置喙地态度告诉而不是沟通,那就是他已经生气了。

  “今天下午的事,我就算不是你的男友,只是这支乐团的指挥,我也会去找他。”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冷沉地攫住安焰,每一个字都锋利而清晰。

  “因为他做的不是追求,而是干扰。他在排练厅外制造舆论,在公开场合消耗首席的职业声誉。”

  “作为指挥,我要是视而不见,那将是管理的失职,我不能让我的首席,以这种方式被蒙上职业污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理性、正直、顾全大局。

  可他这样做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要是程扬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关系,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报复?

  到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的损失,而她却要成为那个千夫所指的对象。

  安焰冷呵一声,啼笑皆非的表情:“那程扬为什么会知道你喜欢我的事?”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漫溢的讽刺:“如果你是以职业的身份,该就事论事只说职业。”

  窗外雨势更急,噼里啪啦敲打在车顶,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一道一道,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拉扯得支离破碎。

  “是,我承认了。”

  池弈的目光很深,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又来了。

  他回答了安焰的问题,以一种坦荡磊落的方式,“因为如果连喜欢你都不敢承认,那太懦弱了。安焰,这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早在阿拉斯加的时候,程扬就已经看出我对你的心思。他不傻,就算我否认,他也不会相信。”

  “所以现在又是什么?”安焰问他,“把我当成你英雄主义的祭品?”

  他做了正确正直的事,他还是那个人人景仰的“Maestro”,那她呢?

  池弈默了片刻,问她:“那你希望我怎么办呢?”

  车厢太窄,彼此的情绪都无处可躲。

  他要当那个坦率直白、有情有义的英雄,她就只能是他羽翼之下,那个乖乖听话、闷不吭声的木偶。

  指尖收紧,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安焰对上他的目光,眼底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她说:“我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变得复杂。”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放在一个,我有可能无法掌控的位置。”

  “我希望你不要以保护的名义,再出面替我解决任何的问题。”

  池弈的眼神终于变了,一直被他压抑的情绪蠢蠢欲动,露出一点锋利的边缘。

  “所以你的解决方式,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单身?”

  他的语气依旧平整,但情绪已经有了温度。

  “你说你不想公开我们,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连有男朋友这件事都不愿意承认……”

  他看向安焰,一字一句:“你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因为根本没有认定我,才会继续空出位置给其他人?”

  雨声骤然变大,歇斯底里地拍打着车顶。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附着在车窗上,不断的下坠、消失,却又更多的前赴后继。

  从两人在柏林见过的第一面起,安焰就知道自己在池弈眼里是什么形象。

  功利算计、虚荣利己,可以为了面试模糊职业背景,也可以为了机会假意接受程扬。

  可她就是这样一个现实的人,池弈会这么想,好像也无可厚非。

  安焰一直以坦然自诩,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被林杳抢了首席之后,还能和她和平共处。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双方处境对调,她未必不会跟她一样,动用身边的一切力量,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和拿到手里,实实在在的机会比起来,什么名声口碑,都只是任人涂抹的粉黛。

  成王自有千人为你矫饰,败者才会困于流言而寸步难行。

  她以为选择了不择手段,就可以毫不在乎。

  直到同样的质疑从池弈口中问出来。

  她不能否认此刻堆积在胸中的情绪,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被误会的委屈。

  而安焰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几十年人生里,这是她第一次罕见地,体会到这种叫做委屈的情绪。

  混乱的思绪像被雨水泡胀的海绵,堵在喉头让人窒息。

  安焰率先移开了视线。

  “池弈。”

  她也侧身面对着他,声音已经完全冷下来。

  她说:“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一段关系里,它能给我带来的便利和这段关系本身,我都不排斥。”

  “你可以说我功利,但你不能把我想得这么卑劣。”

  她就是这样,会权衡利益,但不是廉价交易;会利用机会,但不向别人出售自己;她很现实,但从不下贱。

  可是这些话都梗在喉头,像淤积了河道的泥沙,雨势愈大,滞涩愈深。

  安焰突然不想再跟他争执,转身推开车门。

  作者有话说:

  多写了一点安安的心理活动,她的想法应该会清楚一点了?如果还是不清楚没办法了,哭了,已尽力。只能日后笔力再牛逼一点回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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