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就站在阮念面前, 一动不动。
阮念晃晃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红彤彤的,用牛皮纸捆着。
她举起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辨认了一下,然后塞进江屿深手里。
“这是之前你帮我垫的医药费,”她说话有点咬字不清, 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清醒,“一万两千三百零九块四毛……我凑整了一万三……”
江屿深低头看着手里那捆钱。
她又从包里抽出那张住院的费用明细单, 放在这一捆钱的最上面,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
“你数数。”阮念眼神涣散地盯着他, “我怕少一张……”
江屿深皱了皱眉, 甚至没看那些钱,只是看着她。
阮念等了两秒, 见他没有反应, 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印着烫金的喜字,鼓囊囊的, “这个……也给你。”
“……份子钱。”她把红包往他手里塞,“一千块!”
她顿了顿, 有些小声地解释道:“我想了一下,八百八十八毕竟是三位数,比四位数来说……小气了点, 毕竟我们这么多年的同学……”
江屿深低头看着那个红包, 喜字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红。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是你删我微信的理由?”
阮念眨眨眼,眼前有好几个重影在晃,她努力想看清他的脸, 但那些重影像是跟她作对,一直晃来晃去。
“你想跟我彻底断绝关系?”他又问,带着点咄咄逼人。
阮念使劲摇头,有些凌乱的头发甩动了两下:“不是的……不是的……”
江屿深态度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绷着脸,却依旧冷言道:“那是什么?”
“嗯……嗯……”她“嗯”了半天,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最后憋出一句:“舍不得……”
江屿深:“舍不得什么?”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
阮念的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她盯着江屿深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巴一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舍不得……”
“……给你这个份子钱。”
就像我不愿意祝你新婚快乐一样。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服务生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咯吱咯吱的。
此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屿深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人,脸颊红红的,粉粉的,连鼻尖都透着一层薄红。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似是酒意上涌。
江屿深看着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把那捆钱塞回她手里。
阮念愣住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努力聚焦:“你……觉得少?不肯要?”
他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睁大眼睛却还是雾蒙蒙一片,看着她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硬撑着要跟他理论。
阮念有点急了,晃晃悠悠地挪动了一小步,一只手扶住沙发靠背,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捆钱:“那你朋友都给你多少?我也给一样的!”
她说着,转过身,想去问问其他人,这才发现包厢里空空荡荡。
刚才还满屋子的人,现在一个都不剩。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空的。
“一定是梦。”她小声嘀咕,“梦里,人才会突然消失……”
她转回身,看着江屿深。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严肃的神。
然后阮念的眼神又涣散开,嘟囔着:“果然是……不然,他怎么可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既然是梦……”她晃晃脑袋,胆子忽然大了起来,语气变成了不满的质问,“那你说说看啊,他们随了多少?”
江屿深看着她。
她的脸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晕,眼眶也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兔子,又怂又倔,又让人莫名地心疼。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可能……一万。”
阮念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包,又抬头看看他,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挤出一句:“那……能不能打个折?我们毕竟是老同学……”
“不能。”江屿深的声音冷下来,听语气,他似乎更生气了。
他看着阮念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知道我们是老同学,还说这种话。”
阮念被他看得心头发虚,低下头,睫毛轻轻颤抖着,“江屿深,你……你……”
“你”了半天,她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捏着那个红包,执拗地思考着怎么处理。
江屿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包的边角,看着她整个人都在他目光的笼罩下轻轻发着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你能不能……先别结婚?”
江屿深的手指微微收紧,兴致更浓了,音调都变得不再那么冷硬,含着笑,说:“你不想我结婚吗?”
“嗯。”
“为什么?”江屿深逼近了一步。
“等我下下个月发工资……你再结好吗?”她声音越来越小,却没发现江屿深的异样,自顾自地说,“这个月借了张诗月的钱,下个月要还给她,下下个月才能轮到你……我不能因为你违背对朋友的承诺……这样是见色起意,见色忘友的!”
“你给同事借钱,只为了还给我?”江屿深突然被气笑了。
阮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阮念突然有些自责,这话哪怕是在梦里也不该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方向,虽然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哪怕是在梦里。
江屿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阮念。”
她没反应,还在发呆。
“如果我和赵若宁结婚了,你真的会祝福我吗?”他还保持着距离,双手插进黑色大衣的口袋里,大衣里面是白大褂的领子,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从医院直接过来的。
阮念愣了一下。
她摇摇头。
然后又摇摇头。
江屿深勾了勾唇,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又问:“那你……以后会接受我这样的人吗?”
江屿深看到阮念还是摇头。
然后,“哼哧哼哧”了两下,像是在大喘气。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红红的,亮亮的,像盛着一汪将要溢出来的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江屿深的心微微收紧。
然后她开口了。
“真的是一万吗?你朋友好有钱,我们……”果然不一样。
江屿深皱眉。
“……啊?”
他突然反应过来,阮念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刚才的问话。
她好像真的醉着。
满脑子只有份子钱。
江屿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刚要开口。
阮念忽然伸出手,怼在他嘴上。
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
带着一点点酒味。
他忘了呼吸。
直到阮念的指尖离开,他才察觉到胸口憋闷得发疼。
“那我跟诗月说一下.......”她含含糊糊地说,手还捂着他的嘴,吸了吸鼻子,“这个月先不还她钱了,还是你结婚要紧……”
她收回手,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戳戳点点。
江屿深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不能用冷暖形容,像是甜的糖,闻一下,香甜便久久不散。
他看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张诗月的聊天界面。
她直接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诗月。”她努力让自己口齿清楚,但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带着酒后的含糊,“那一万四,我下下个月再给你行吗?”
她“嗯嗯”了两声。
“有个富二代同学要结婚,随一万份子钱……”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哎,你别问啊,是有点多,但是在我心里……”
她忽然哽住,眼泪滚下来,一滴,两滴……
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多少都不贵。”她说完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哑了。
然后她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可我不想这么做……”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打湿了攥在手里的那个红包。
江屿深的手已经伸出去,但停在半空中。
他咬紧牙关,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不把眼前的人抱进怀里。
“我太难受了……”
她没说完,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我以为没有这么在意的。
可是听到他要结婚,还是忍不住想哭。
——她在心里说。
江屿深第一次看见阮念这么哭。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发呆,见过她在教室里帮同学讲题时认真的侧脸,见过她在食堂排队时偷偷打哈欠的样子……
他见过她很多面,独独没见过她这样。
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摊开在他面前。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背。
刚触到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却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上。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啪。”
哭声渐渐没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江屿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睡颜。
脸颊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含含糊糊地咕哝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的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但那个红包已经滑落到一边,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她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界面。
正要给她放回包里,突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备注【父亲】发来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
不该看。
但他的目光还是扫了过去。
消息框里弹出一行预览,江屿深看到,没忍住,还是点了进去:
【念念啊,爸爸上次给你说的事跟你奶奶说了吗?你阿姨的大儿子马上要结婚了,女方那边催得紧,首付还差八十多万。
爸把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挂到二手房平台上了,最近有几户想去看,你们住在里面多少有些不方便】
江屿深握着那个手机,沉默了很久。
随后又是一条消息。
【你也别怪爸爸心狠,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和你妈的,现在你妈不在了,我有权处理,你奶奶那边,你多劝劝,让她想开点】
江屿深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把手机放回阮念包里,又看了她一眼。
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泪。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每一盏亮着的窗后,都在上演着各自的人生。
而身后的沙发上,阮念蜷缩成小小一团,盖着他的大衣,睡得毫无防备。
他拨通了柯瑞的电话。
“喂?”柯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大屿,怎么样?你俩摊牌了吗?为了你我可是请了十几个专业的临时演员,怎么样?演技还可以吧?”
“……她睡着了。”江屿深的声音很平,“你帮我买点醒酒药,等会儿我要把她送回家。”
“啊?不是,你……”
“柯瑞。”他打断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又怎么了?”
“之前听你说,认识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律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在微微发着抖。
作者有话说:
以后日更!我发誓!记得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