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两天后, 早上八点,上海国际会展中心。
今天,她和张诗月负责公司展位。
这种行业交流会她参加过几次, 流程比较熟悉,大概就是签到、接待客户、递名片、介绍产品、晚上再参加主办方的酒会。
阮念今天的着装十分得体,深蓝色西装套裙, 白衬衫,黑色高跟鞋, 胸前带着蓝色的吊牌。
她的头发刚过耳垂,发尾微微内扣, 露出干净的后颈, 鬓角有几缕碎发别在耳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没什么夸张的首饰, 也没化浓妆。眉毛只描深了一点, 嘴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
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 可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莫名收不回来。
“念念, 这边!”张诗月在展位另外一边朝她招手。
阮念走过去,看见张诗月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青涩。
余光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正背对着她,在看展位上的宣传册。
“这两位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张诗月介绍,“这个是周晓,这个是萌萌, 今天跟着咱俩学习。”
她介绍阮念:“阮念,来公司一年多了,叫姐就成。”
“诗月姐好,念念姐好。”两个实习生乖乖地打招呼。
阮念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恍惚。
几年前她好像是这样,青春洋溢,对未来充满希望。
现在她也被人叫姐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那道背影上。
深灰色大衣,挺括的肩线,微微低头看宣传册的姿势,那个侧脸的弧度,她太熟悉了。
江屿深?
他怎么在这儿……
张诗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用手挡了一下,小声解释:“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据说小江总今天正好在这边有事,顺路过来看看咱们的展位。”
“哦。”
她还没反应过来,江屿深已经转过身。
张诗月立马戳了戳她。
他的目光从宣传册上抬起,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开口时,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到了?”
阮念点点头:“刚到。”
难道他来得比我还要早,刚才怎么没看到他?
“吃早饭了吗?”
“吃了。”
江屿深点头,没再说什么,然后找了个座位坐下,继续低头去看宣传册。
两个人像是再陌生不过的同事。
这个展位算是中型,大约60平米,布置得很用心。
公司的易拉宝立在两侧,展示着几款主打产品的海报,中间的展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宣传册、样品,还有给客户准备的小礼品。
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茶歇区,摆着一排刻有公司logo矿泉水,一些分装的速溶咖啡,还有一些小饼干。
阮念看了一眼咖啡,是公司统一分配的,包装上写着【冻干速溶咖啡粉】,右上角的品牌名听都没听过。
只有这一样是从她从公司带来的,别的小零食都是去超市临时买的。
上午九点,展会正式开始。
人流渐渐涌入,展厅里热闹起来。
阮念和张诗月分工合作,张诗月负责接待老客户,阮念负责拓展新客户,两个实习生跟在旁边学习,偶尔帮忙递个资料。
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一个小时后——
阮念刚送走一个客户,转身想去喝口水,忽然听见展位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你们这是什么咖啡?!”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喝了就拉肚子!我跑了五趟厕所了!”
阮念快步走过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茶歇区旁边,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人正在举着手机在拍照。
“你们这么大的公司,就用这种东西招待客户?”男人越说越激动,痛斥道,“我这是食物中毒了!我要报警!”
张诗月站在旁边,继续维持着职业微笑:“先生,您先别激动……”
“别激动?我拉了五次了!你让我别激动?!”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好像真的有问题,我刚才也喝了一杯,肚子也不舒服……”
“别拍了,别拍了。”实习生在劝阻。
阮念手心全是汗,她快步走到储藏室,拿起另外一盒没有拆封的速溶咖啡,一共从公司带来了两盒,这一盒是留着备用的。
生产日期:2019年12月。
保质期:12个月。
过期了。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
完了。
她没看日期,只想着没拆封就没问题。
“先生,真的很抱歉……”她上前一步,想先安抚住对方的情绪。
但那个男人根本不听,直接掏出手机拨了110:“喂,我要报警!会展中心,有人用过期食品招待客户,我食物中毒了!”
……
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走进展厅。
阮念站在展位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腿却在微微发抖。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张诗月小声说:“念念,先别慌,我已经联系公司法务了……”
阮念点点头,余光扫过人群。
忽然发现,刚才一直站在角落的江屿深,不见了。
警察走过来,例行公事地询问情况。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地控诉,说自己跑了多少趟厕所,说这么大的公司不负责任,要讨个说法。
阮念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确实是她的错,她没看日期,她用的是过期咖啡,她是负全责。
张诗月过去劝说了几句,发现压根没有作用,此时也只能短暂观察。
就在这时——
“麻烦让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江屿深走过来。
他的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走来的步伐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阮念忽然心安了一点。
江屿深的目光扫过现场,在阮念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看向茶歇区。
阮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歇区似乎变了。
那盒过期的速溶咖啡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盒崭新的、包装精美的咖啡。
旁边还摆着一次性纸杯、糖包、奶精,整整齐齐。
“怎么回事?”江屿深问,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
那个闹事的男人愣了一下,打量着江屿深,语气收敛了一点:“你是负责人?”
“是。”江屿深说。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屿深已经越过她,走到茶歇区旁边。
他似乎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拿起一盒咖啡,对着那个男人说:“这款速溶咖啡上有正品二维码,可以随时查验,如果你确认喝的是这一款,并且感到肠胃不舒服,那你应该找品牌方,而不是我们。”
男人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时哑了火。
“如果我们用的是过期产品,或者三无产品,你确实可以追究我们的责任。”
江屿深的目光直视着男人,继续说,“不过,你这么大张旗鼓地闹,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吗?竞争对手?还是故意诬陷?”
男人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拉了肚子,还不能讨个说法?”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警察开口,语气比较中立:“先生,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按照程序,如果真的怀疑食物中毒,需要先去医疗机构做检查,出具诊断证明,如果没有证据,我们这边也不好处理。”
男人急了:“还要检查什么,我拉了这么多次还不能证明什么吗!我喝的就是这里的咖啡!你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请问喝的是哪一款?”江屿深问,“我们茶歇区有三种饮料,矿泉水、咖啡、还有袋泡茶,你确认喝的是咖啡?”
“我当然确认!”
“那就好办了。”江屿深指了指摆放的几盒咖啡,“既然你这么肯定,这个品牌的产品,每一盒背后都有防伪码,现在可以扫一下,验证真伪。”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我不扫!我喝的不是这个!你们刚才放的不是这个!是个红色的不是这个蓝色的!!!”
阮念正要上前,张诗月拉了一下她,将她往后推了推,眼神示意她别动。
“您喝的是哪个?”张诗月主动凑过去,“我来帮您看看。”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具体的品牌,只能梗着脖子嚷:“反正就是你们展位上的!你们自己换掉了!”
江屿深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男人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张诗月也不惯着他,直接扫了商品上的二维码,跳出了【正品】介绍的页面,她便主动把页面递给警察看。
警察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把手机还给她。
男人完全视而不见,又嚷嚷着:“我要看监控!我喝的不是这一款,是另外一个!那个就是过期的!”
展厅里确实有监控,但在过道,不在展位内部。
就算去查监控,也只能看到他来过茶歇区,看不出他具体喝了什么。
但那个男人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江屿深没有动,甚至没去看他,说:“可以,但按照流程,需要警方调取。”
警察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事有点小题大做。
但那个男人骑虎难下,梗着脖子说:“那就调!”
警察叹了口气,问展厅工作人员要监控权限。
男人就站在原地,抱着胳膊,一副“看你们怎么办”的架势。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监控只能拍到过道,拍不到茶歇区内部。
只能证明那个男人来过这个展位附近,证明不了他喝了什么。
男男人的脸彻底绿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反驳的话也逐渐收了音。
况且,男人的身体状态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警察便从中间调节,双方快速做笔录。
男人签完字,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闹事的男人消失在人群里,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想跟江屿深说什么,却发现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像是有什么急事,便自觉没有打扰。
“没事了。”张诗月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想了,这种人就是来碰瓷的。”
阮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江屿深。
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闹了这一场,周围的展位空了不少,大家都趁着这个间隙出去吃饭了。
张诗月主动提议带两个实习生出去吃饭,她似乎看出了点阮念的异样,便没有多问。
等员工都离开后,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出去走走吧。”
“嗯。”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江屿深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已发送的微信【查一下今天闹事的人,让公司法务明天到上海,约个时间】
助理【收到】
……
两个人走出展厅。
外面是条商业街,便利店、咖啡馆、快餐店挤在一起,午后的阳光把招牌晒得发白。
阮念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江屿深就在旁边,步调不紧不慢,像是专门配着她的节奏。
她忽然有点恍惚,上一次有人这样迁就她的步速,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阮念忽然停下来。
“饿了?”江屿深问。
阮念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江屿深走向便利店,“里面太挤了,你在外面等我。”
阮念想要跟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便利店的冷柜里摆着各种饭团、三明治、便当。
江屿深拿了两瓶水,又拿了两份三明治,去收银台结账。
然后他推开门,把一份三明治递给阮念,又把水递给她,说:“常温的。”
阮念愣了一下,她确实从来不喝冰的,因为肠胃不好,喝凉的容易闹肚子,高中就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便利店门口,各自拆开三明治的包装。
阮念沉默的咬了一口。
她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如果不是他,她可能会被那个男人缠着,被围观的人拍着,被发到网上,被公司问责,甚至丢了工作……
没办法,有时候遇到事,她总会想到最坏的一面。
她咽下一口三明治,抬起头,不解的问:“你怎么知道警察会来?”
江屿深闻言侧过头看她,“我不知道。”
阮念:“嗯?”
“但我记住了他的脸,他来展会转了十几次,每次都往咖啡那边看。”
十几次?
她完全没注意到。
“我觉得可疑,就去茶歇区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咖啡过期了。”
“然后我去了旁边那家超市,买了新的。”
阮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提前发现了问题,并暗自解决了问题。
刚才那拨访客来得有点多,她一时无暇顾及,如果不止一个人出现了今天的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她说。
好像每次跟江屿深在一起,她都会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阮念又说:“这次是我的问题,我应该重新买新的,也应该向你学习。”
“学习什么?”江屿深问。
阮念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下次买品牌货,这样出了事,就可以甩锅给品牌方了。”
江屿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调侃道:“听着不像夸我的话。”
阮念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又开口:“前天晚上……我可能有些失态。”
“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阮念的声音轻下去,眼睛盯着手里的三明治,不敢看他,“你别当真。”
江屿深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动作很慢,然后突然开口,“如果我说……”
转头看向她,“我当真了呢?”
阮念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我说了什么?”
她问,声音有点紧,“你当真了?”
江屿深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说不想看到我结婚。”
阮念:......
“还说,心里很难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人生珍贵的片段,“不过,那天你好像醉了,怎么问都不肯说。”
“所以,是醉了吗?”江屿深话里带着调侃,“一杯倒的那种?”
阮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记得那些话,记得自己在梦里说的那些话。
她以为那是梦……
难道不是?怎么可能?
“我百思不得其解。”江屿深看着她,目光里似是什么情愫在流动,“所以今天追过来,问问。”
阮念往后退了一步。
心跳太快了,快得让她有点晕。
“你是……”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是不可置信,“你是为了我,才……”
“不能为了你吗?”
江屿深打断她。
阮念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变得愈发炙热,让她无处可逃。
“还是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能对你有超过朋友的情感?”
阮念彻底呆住。
她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嗯————长嘴好啊长嘴秒啊!其实江屿深也挺惨的,看的仔细的小伙伴,有没有发现其实他比较没什么表情,人淡淡的,人机感很重,一般这种人大多数已经什么也不缺,精神领域极度空缺,他之前也生过病,很重的病,医生无法自医,他俩相互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