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办公室里很安静, 江屿深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一份名单从上到下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标红的备注。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面, 手里拿着文件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这个组去年的业绩没有达标,”助理轻轻咳嗽了一声, “公司决定全部优化,具体关于个人的分析, 您要听吗?”
江屿深靠在椅背上,从屏幕面前抬起眼, “说说吧。”
助理清了清嗓子, 看着名单上的标注,解释道:“白敬夜是这个组工龄最长的员工, 但是他经常不打卡, 有迟到早退的现象。”
“Anna业绩还不错, 个人考勤没什么问题,目前待定, Rose刚转正不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开单, 这个人学历比较好,当时提的底薪高一些,但相比较另外两个没有转正的实习生:周晓和王萌萌, Rose的能力并没有多突出, 所以一起裁掉。”
“关于赔偿,公司会按照劳动法来。”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个被标注了“待定”的名字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助理的眼睛:“那阮念呢?”
助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声音压低了些:“虽然阮经理也在裁员名单之内,但是您可以有决定权。”
办公室里陷入安静,江屿深没有接话。
助理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我有什么决定权?”江屿深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言语之中仿佛像冬天水面开始结冰,传达出的冷意:“阮念作为诺睿华的员工,上个月为公司拿下了大单,这不是她必须留下的理由吗?人事那边却打算把销冠裁了?”
助理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江屿深,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往前迈了一小步:“我还听到一些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他们组里有人举报,说资源不太公平,阮经理之所以能接到那个大单,是离职员工把确定要采购的客户私下给她的。”
江屿深低下头,看着名单上阮念的名字,皱了皱眉,“那为什么不给别人,偏偏给阮念?”
江屿深反问:“给了她,对方就一定能签单吗?与客户签合同的时候,阮念是不是自己去谈的?购买方在过程中选择的对接人,是不是阮念?”
他看着助理,平静的目光里带着警告:“机会可以给任何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抓得住。不管与哪家企业合作,过程中都有过终止交易的情况,没有人能保证一个客户过来就一定能达成合作。”
“如果只是因为客户是别人转交的,就否认她付出的努力,那以后谁还愿意去为公司做事?”
“我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这么说。”他严肃地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管说的是谁。”
助理连连点头,笔记本都快拿不稳了。
他在上面记了几笔,抬起头,“知道了,我马上传达给人事部门,把阮经理从裁员名单里去掉。”
“去掉?”江屿深看着他,“剩下的人呢?”
“当然是裁……”
“不行。”江屿深打断他,“那样太累。”
累?谁累?
助理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如果整个组只剩阮念一个人,那所有的工作都会压在她身上,她本来就忙,又要跑客户,她一个小姑娘未必撑得住。
“那……象征性地留下两个人?”助理试探着问。
江屿深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那只小乌龟,扯了扯乌龟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
随后,他淡淡地说:“举报的人,找出来。”
“我不会不干涉公司决定,但是我同样不希望我女朋友那么辛苦,她需要一个互帮互助的工作环境。”
助理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有些话江屿深不能明说,但他听得懂。
“那沈总的那位助理……”助理面露为难,“可能不是很好处理……毕竟沈总那边在公司有一定股份,那个助理跟了他好多年了。”
江屿深把那只小乌龟放在桌上,看着它绿豆大的眼睛,小乌龟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嘲笑他过于计较的行为。
“为什么要查他的助理?”江屿深抬起头,但那笑容里几乎没有温度,“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先查查这个人吧,这么嚣张跋扈,到底有多少人拥护,又贪了多少不属于他的东西。”
助理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屿深,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被江总知道了……”
“你尽管去做。”江屿深站起来,把那只小乌龟攥紧,“有事我担着。”
助理还想说什么,跟着江屿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江屿深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哎。”他看着助理,“先送我去医院,然后你再把车开回公司。”
“啊?”助理愣了一下,“那您怎么回家?”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江屿深说。
助理赶紧点点头,跟在身后。
不理解,但照做。
-
庄梦语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果篮。
她把果篮放在阮念旁边的椅子上,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阮念的脸。
“念念,我看你都瘦了,最近是不是忘了吃饭了。”庄梦语的声音很轻,有种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的小心翼翼。
阮念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来看我,要是忙就先回去。”
“嗯,我再陪你一会儿。”庄梦语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朝重症监护室的门看了一眼,“能进去看看奶奶吗?”
阮念摇头:“一天可以进去看几分钟,只有亲属才能进。”
庄梦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来的时候在路上想了一路,想了很多话,到了这里才发现那些话都说不出。
庄梦语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想让阮念放松一下。
阮念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就没有了。
庄梦语看着她,心里很难过,或许现在不该打扰阮念。
“念念,那我回去了?”庄梦语站起来。
阮念抬起头,“嗯,路上慢点。”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他的眉眼和萧洲有几分相似,他路过时看了江屿深一眼,两个人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
“他是萧洲弟弟,下午跟我一起出来买东西。”庄梦语看人过来,便跟阮念简单介绍了一下,“剧组很多东西都买不到,我是蹭他的车过来的。”
两个人互相打了声招呼,庄梦语又看了阮念一眼,看她确实精神状态很差,便自觉地不再打扰。
庄梦语拉了拉那个男人的袖子,朝阮念挥了挥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江屿深一直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没有过去。
他看着庄梦语和那个男人消失在电梯口,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来。
他走到阮念面前,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吃点吧,路过店里买的。”
阮念接过去,纸袋还是温热的,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
许是刚才话说了太多,她没有再回应江屿深,目光落在监护室的门上,眼睛一眨不眨。
江屿深把她旁边的果篮拿到一边,刚拿了一下,掉出来一叠红色钞票。
阮念看到了地上的钱,等她再想还回去的时候,庄梦语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张纸条插在果篮里【念念,别一个人扛,钱不够跟我说,我这有】
阮念把那叠钱攥在手里。
很厚,捏在掌心里的分量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手指发软。
或许,真正的朋友不会问你需要什么,她只会把你能用到的送到身边。
“我先进去看看。”江屿深说。
阮念这才有了反应,站起来,跟着他走到监护室的小窗户旁边。
玻璃窗后面,奶奶躺在床上,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黑暗里跳动着。
江屿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的肩膀很窄,脊背弯曲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推开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
阮念站在窗外,看着江屿深的背影。
他走到奶奶床边,去看旁边的监护仪器上的数据。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多,过了凌晨,就是第五天了。
一百二十个小时,奶奶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心跳还在,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过。
这些天,江屿深每天都来。
他下了班就过来,就那样坐在她旁边,不说话,陪她一起守着。
凌晨将近一点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下。
江屿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毯,铺在阮念脚边的地面上,又拿出一床薄被子,叠了两折,铺在地毯上。
“你休息两个小时。”他把被子的一角展开,整理了一下,“如果奶奶有情况,我会叫你。”
阮念看着地上那个简单的铺位,忽然说不出话来,地毯是深灰色的,不厚,但看着很软。
被子是深蓝色的,被角被他抚平了。
他做事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但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
“你睡吧,我没事的。”阮念说。
走廊那头,旁边一个阿姨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小姑娘,听阿姨一句劝啊,我们家那位今天第二十天了,今天早上刚醒。情况好的话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之前医生也说醒不过来了,但是幸亏没放弃。
你可不能把身体熬坏了,让你老公给你看着,这得轮流守着,不然病人醒了,你倒是累倒了。”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老公”,但没说出口。
她看了一眼江屿深,他也正看着她。
“嗯,阿姨说得有道理。”江屿深立马接话。
阮念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铺位,又看了一眼走廊对面那两个躺在地上睡觉的中年男人。
他们也是家属,一个睡在铺了纸壳的地上,一个直接躺在塑料布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他们都对着监护室的方向,睡得似乎很焦虑,都皱着眉头。
阮念点了点头,然后在地铺上躺下来。
被子很薄,但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和他的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她蜷着腿,侧躺着,面朝监护室的方向。
江屿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阮念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她听见江屿深坐下来的声音,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听见那呼吸声,很轻,很远。
听见监护室里心电监护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奶奶走路时拐杖点地的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就在她快要沉睡的时候,听到好像是护士在叫她。
“家属,八号床家属,病人情况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