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半个多月, 阮念一直在新加坡和杭州之间往返。
新加坡公司那边的注册证书、章程、董事会决议、母公司资质证件、负责人证件,每一份都要经过新加坡公证、外交部认证、中国驻新加坡使馆认证,再到国内找有资质的翻译机构做中文翻译公证。
一环扣一环, 少一份文件都要重新办理。
好在,终于办完了。
五个年头的打拼,千万级的年营业额, 当地融资的认可,董事会全票通过的决议。
她现在是Purelink Pharma Raw Materials Pte. Ltd., (璞联医药原料私人有限公司)在杭州分公司的法人了。
而张诗月终于结束了她的脱口秀比赛。
退赛的时候她刚晋级,节目组打电话来劝, 说有踢馆赛会请知名人物, 增加全员的曝光,让她再考虑考虑。
张诗月看分公司这边实在缺人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跑去搞什么脱口秀, 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毕竟公司不是阮念一个人的。
阮念倒是没有催她回来,连暗示都没有, 但张诗月自己觉得不合适。
脱口秀明年还有比赛,等分公司稳定运行了再去也不迟。
可是, 谁也没想到,最先进入正轨的,是楼下的咖啡店。
科技园区寸土寸金, 最火爆的中心位置有一家咖啡店, 生意好得从早到晚排队,老板忽然对外转让,理由是实现了财富自由,要带老婆去环游世界。
出租的消息出来不到半天, 就被一个人看到了。
萧明明那天来科技园是来看阮念的。
他不知道阮念在新加坡,从萧洲那边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到的时候才发现公司大门锁着,里面在搞装修,到处是灰尘和梯子。
他没走,在园区里转悠,转到那家咖啡店门口,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哥,如果能盘下来,那就能天天跟他的Samy一起上班了,这比和阮念成为上下级,时间更自由。
萧洲正在横店拍戏,中场休息的时候看到消息,回了一条语音:“你想开就开,要多少?”
这家咖啡店是连锁品牌,在杭州有好几家分店,生意很稳定。
老板急着走,转让费不算高,连设备带供应商渠道一起打包,甚至不需要重新装修,接手就能营业。
碰巧,张诗月也逛到了这里,地理位置就在三岔路口,很难不被发现。
她本来就想开咖啡店的,两个人一合计,从看到转租广告到签合同不到三天。
张诗月投了百分之三十,萧明明投了百分之七十。
老板好心地做完了最后一轮培训,把所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整理成表格发给他们,还留了一周的过渡期,保证咖啡店一天都不停业。
他们付了老板一笔丰厚的培训费,双方都很满意。
阮念从新加坡回来那天,拖着行李箱走进科技园,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习惯性往里看了一眼,招牌没变,装修没变,咖啡机没变,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那张脸变了。
竟然是萧明明!!
她纳闷地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发现张诗月也在,张诗月就把这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萧明明把端着一杯卡布奇诺,放在了阮念面前的矮桌子上,咖啡上的奶泡拉得很漂亮,一片树叶的形状,叶脉清晰分明。
阮念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后味有一点甜。
阮念想:咖啡店就在办公室楼下,那他岂不是要天天烦我?
阮念面不改色,端着咖啡杯:“听诗月说你还会做甜点?”
萧明明:“我这两天闲来无事跟他们学了些,Samy你要吃吗?我给你做。”
“Samy肯定吃咯,你亲手做的,她喜欢吃。”
张诗月坐在旁边,端起咖啡杯挡住嘴角,但那笑意从眼角跑出来,藏都藏不住,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阮念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张诗月一眼。
“好,我现在去做。”萧明明转身往后
厨走。
“嗯,不用做太多,吃不完浪费。”阮念冲着那个背影补了一句。
等萧明明进了后厨,阮念从包里抽出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在桌上摊开。
每一份都盖着章,红的、蓝的、圆的、方的,像一幅抽象画,“都在这里了,办好了。”
她的声音都掩不住疲惫。
张诗月放下咖啡杯,难得地收了笑,拿起那沓文件翻了几页,“哎呀,我就说我们念念最棒了,这段时间辛苦了吧?放心,后面的事情我主动替你分担。”
“我以为你在参加脱口秀,所以才没打扰你。”阮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她没睡好觉,跑各种证件,又要按时提交审核,每天都要早起。
“这才两周多,你们就开了一家咖啡店,你自己开也就算了,干嘛拉上他?”
“这你可就错了。”
“是人家小朋友先发现了这个商机,刚开始还不乐意给我股份呢。”
“那你可以自己换个地方,不跟他合伙,涉及到利益,就算熟人也会出现问题。”
“这店不论谁盘下来,只赚不亏,而且他家里有钱,别说开一个店,开十个店都绰绰有余,我们按照比例分钱不会有问题的。”
张诗月说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这不也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我当时有一个参赛的朋友,跟他的经纪人认识,说他哥哥一个代言费都是千万级别的。”
阮念听着张诗月唠叨,瞥了后厨方向一眼,刚好萧明明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见阮念在看他,笑得眉开眼笑。
“所以呢?”她收回目光。
“他条件这么好,身边的小女生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找不到女朋友?他喜欢你,那是真的喜欢你,你就给他个机会,考虑考虑呗。”
“Klaus那么努力,那么积极向上,我们公司所有投资的股东都是他亲自去跑的,而且还是对你专一的大老板,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嫁给他?”
空气忽然很安静。
张诗月不笑了。
她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杯沿挡着脸,只露出眉眼:“这恋爱呀,还是看着别人谈有意思,自己谈多没意思。”
“那也得我的好朋友先结婚,我才能看到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刻。”
阮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示弱,“不然连谈恋爱都没兴趣。”
可是事实是,旁人只见条件登对,却不知日子是穿在脚上的鞋,磨不磨脚只有自己知道。
般配,不过是旁观者的一句随口总结;幸福,却是当事人心里独自作答的感觉题。
别人可以给予建议,但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拥有最终决定权。
阮念把文件摞整齐,装回文件袋里。
“明天我让郑青办理药品经营许可证,我去办营业执照,公司装修这段时间还是要你帮忙盯着。”
“没问题,我明天也会提前准备融资资料。”张诗月仰头示意了一下后厨的方向,“装修这事,他可积极了。”
阮念回过头去看。
萧明明正在吧台后面打包,店里有几个客人进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
他弯着腰给客人介绍菜单,还真看不出他是富二代。
“我上次去看看装修情况,”阮念站起来,“等会下来。”
-
第二天下午,四点,科技园里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橘色的光晕。
张诗月照常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她正在做融资方案。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张诗月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刚开始没有在意。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打着打着,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站在吧台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戴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看不太清长什么样子。
他在跟萧明明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几桌的距离听不太清。
张诗月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过去。
快走到吧台的时候,那个男人转过身,推门出去接电话,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诗月姐,你认识他?”
张诗月摇了摇头,靠在吧台边上,“不认识,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萧明明歪着头想了想:“我也觉得他好像有点眼熟。”
“你也觉得?”张诗月转过脸看着他,“你都能觉得眼熟,难不成是哪个明星?”
“明星会来这种科技园区喝咖啡吗?应该有助理去买吧?”萧明明把抹布放下,还是觉得刚才那人很眼熟,但他也知道不是明星。
“你说得也有道理。”
咖啡店的正门又被推开。
阮念走进来,她的头发今天随意地扎在脑后,脸颊边垂下来几缕碎发,鬓角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应该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一路走得急。
她把文件袋放在吧台上,另一只手在脸侧扇了扇风:“来杯咖啡。”
“审核资料的时候人有些多,排队等了好长时间。”
“是吗?是不是因为周六日的缘故。”
“也有可能。”
萧明明没有去碰咖啡机,而是从身后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Samy,这都快五点了,你喝咖啡会睡不着吧?”
阮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缓过来一点。
“人家明明说得有道理,你这几天熬夜黑眼圈都重了。
阮念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指尖刚碰到颧骨,好像许久没有照镜子了。
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黄昏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刺眼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光里,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阮念不需要看清表情,她认得那个站姿,认得那件深色的薄外套,认得他推门时右手先于左手的习惯。
是他。
江屿深抬起头,正好对上阮念转过身来的样子。
空气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半秒。
张诗月的目光从阮念脸上移到江屿深脸上,想要开口求证什么。
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眉心皱了皱。
江屿深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阮念脸上,在阮念还在想怎么开口的时候,他已经从她身边走过了。
他只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从她身上带起的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江屿深拿起吧台上那杯已经打包好的热咖啡,握在手里,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今天没在医院吗?”阮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提出的问题不过分亲密,只是老同学之间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我辞职了。”
“辞职?”阮念猛地抬起头,“那你现在?”
“跟你算是同行。”他的右手插进裤兜里,“全职当老板。”
什么时候的事?
孙家强不是说,他离开诺睿华之后就撤了股?
想问些什么,她又觉得以现在两个人的身份不该问那么多。
江屿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萧明明身上。
停了一下,然后仔细去看眼前的人。
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也正看着他们。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江屿深随口问了一句:“你男朋友?”
三个人同时看向阮念。
阮念张了张嘴,“不是”已经到了嘴边。
“是我在追Samy。”萧明明提前开了口,眼神不善,“所以,你是Samy的朋友?”
阮念的脑子里响了一声警报,她的嘴还张着,那个“不是”卡在喉咙里。
她说什么都像是解释,可解释给谁听?解释什么?
她没有立场解释。
“他多大?”江屿深盯着阮念,等待她开口,眼底弥漫着不理解。
“我今年二十五岁,叔叔你多大?”
萧明明再次主动回答。
叔叔——!
阮念也看向了萧明明,乱辈分了吧?
江屿深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我和阮念同龄。”
萧明明的笑容没有收,“不好意思啊,您看着有点显老。”
“……”阮念站在两个人之间,很小幅度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张诗月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吧台的坚果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咔嚓”一声,瓜子壳裂开的声音在咖啡店里格外清脆。
江屿深:“可是,你的Samy姐之前谈的都是同龄人,在你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这话说的,很有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