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人还没到, 先闻到了栀子花的气息。
那股熟悉的,甜丝丝的香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她以前特别喜欢这个气味,可是自从知道他是为谁而养的那些花之后, 她就开始控制不住地会想到那个人。
栀子花在她心里不再是栀子花了,它变成了某种标记,像森林里被人在树皮上刻下的记号, 每一刀都在说,他属于别人。
门被叩响了三声, 不急不慢的。
“进。”
阮念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时间真是恍如隔世。
六年前她是诺睿华的小职员, 站在江屿深的办公室门外, 也是这样礼貌地敲三下门,等里面说“进”, 才推门进去。
如今身份互换, 她却没有觉得自己真的达到了某种高度。
她只感觉, 原来坐在里面的人,也不好过。
门被推开, 江屿深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内搭淡蓝衬衫, 没系领带,领口微敞。
头发依旧梳上去,整个人比以往更压得住场。
阮念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 朝他迎过去,伸出手,微微欠了欠身,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江总, 您好。”
江屿深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然后抬起手,回握了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他的掌心是凉的,像在风里走了很久。
只是一碰即分。
阮念收回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握住。
“您来得正好,我们新公司这边正好在做《商业计划书》,您看是否感不感兴趣,我可以跟您聊聊。”
她的语气像在面对任何一个普通客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屿深挑了挑眉,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坐下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份融资方案上:“很感兴趣,我们聊聊持股比例吧。”
“……”阮念停顿,不太理解他的话,感觉他像在开玩笑。
“……可是你还没有听了解……我们公司,是不是有些随意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老熟人。”江屿深抬起头,对上阮念的目光,“从高中到同一家公司,再到分开近六年,直到你现在回来……”
他说这话,看阮念的感觉更加坚定了,想在总结他们不值得被记住的过往。
“我觉得,这么长时间的情谊,你不会骗我。”
这话太直接了,阮念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而且,我在香港的公司也是做原料药,”他继续说,“只是,我们侧重的类别不一样,潮汐资本研发方向是内分泌代谢,你的公司是做糖尿病方向的原料药,所以从上游供应链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品类是互补的。”
“当然,诺睿华也需要靠谱的供应商,如果能合作那再好不过,你们出原料技术与产线,我们出钱、制剂技术和销售渠道,专门开发一系列内分泌降糖产品线,收益按股权分成。”
他说得诚恳,合情合理,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为了公司的持续发展,原材料供货方需要精挑细选,潮汐资本一直在扩充供货方渠道。
如今遇到老熟人,知根知底,合作起来肯定比跟陌生人打交道要顺畅。
这对于阮念来说也是好事。
合作方自己找上门来,表示可以诚恳合作、长期合作,作为一个经营公司的职场人,她不该拒绝。
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况且,那些感情纠葛,在公司的利益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好,那我跟您讲一下公司主要的运营方向和发展前景,不过我还是希望江总听完之后再决定。”
“念念的建议,我当然会听。”
阮念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唇,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翻开融资方案ppt,进行了投屏。
“我先讲一下我们在新加坡总公司的介绍,璞联医药虽然成立年限比较短,只有七年,但拥有大量新加坡本地的客户资源和供应链资源。”
“去年的营业额超过了八千万,当然,这和诺睿华相比可能不足一提。”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我们的核心品类集中在糖尿病方向的原料药,包括二甲双胍、SGLT-2抑制剂类药物的中间体……”
“我们和印度的几家大型原料药厂有长期采购协议,价格比国内同品质原料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同时,也在新加坡布局了初加工基地,从源头控制成本,质量控制方面,引进了欧盟标准的检测体系,每批原料都要经过出厂检测、第三方检测、客户入厂检测,才出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并不是只按照ppt讲解,大部分已经记住了。
之前在新加坡,她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下属汇报的领导,她会亲自去工厂、亲自看生产线、亲自和供应商谈合同。
江屿深看着她,每一句话背后都是这几年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诺睿华的会议室里,她坐在角落,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目光平视着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把公司的每一条业务线、每一个数据、每一项优势都讲得清清楚楚。
或许,眼前的阮念,比他想象中经历了更多,也更加辛苦。
根据时间线推算,她是被张诗月挖走的。
可等江屿深从父亲的掌控逃离出来,只知道她离开了诺睿华,去了新加坡,从此,她的行动轨迹停留在了机场。
他不知道她在这家公司里投入了多少。
所有的一切,从零到一,再到八千万的年营业额。
怪不得这么多年连一次回国的机会都没有,她怕是参与了公司初期建设的每一个环节,从选品、验厂、谈合同,到物流、清关、客户维护……
她说得出来这么专业的细节,每一个细节一定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
“……大致情况就是这些,因为后面的一些细化内容我还没有来得及做,不过能讲的一些我都告诉您了。”
“那你们的货源是你亲自挑选的吗?”江屿深问。
“我们新加坡的公司有专门负责的团队,当然,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去选过品。”
她打开了另外一个文件夹,翻了一页资料,展示给江屿深看,“主要供应商集中在印度和欧洲,印度几家大型原料药厂我们都有长期采购协议,欧洲主要从意大利和西班牙采购高纯度中间体。”
“我们每季度会派团队去供应商现场审计,确保生产流程符合我们的标准,之前也去看他们的生产线、实验室、仓储条件,和他们的品控负责人当面沟通过,这方面你放心。”
江屿深淡淡地笑了一下,一闪而过。
他听出了那些话背后没有说出来的话,她每天工作很辛苦,或者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嗯。”他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开始,缓缓往下移动。
他的目光过于缓慢,像在用眼睛把她重新认识一遍,把她看进眼里,刻在心里,然后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反复拿出来翻看。
阮念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主动说:“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他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不是一碰即分,他的手握着她,握得有点紧,阮念轻轻抽了一下,他才放开。
结束了工作上的交谈,阮念下意识地就想送客。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半步,侧身站着,等他从椅子上起来。
“可以抱一下吗?”江屿深忽然说。
“……啊?”阮念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以吗?”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抬起头看着她,“我记得国外在谈成合作后,都会拥抱一下,礼貌性地告别。”
阮念知道有这个礼节,只是在私密空间里和前男友拥抱,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国外那是出于礼貌或者是表面上的客套,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情谊没必要搞这些。”
“嗯,你说的有道理。”
江屿深在办公室里慢慢走了两步,像是在欣赏这间办公室的装修,转过来面对着她,语气随意:“那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工作上的事谈完了,聊聊生活?”
“……”拒绝的话还在嘴边,阮念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茶几上。
那里放着迈巴赫的车钥匙,是江屿深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
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乌龟,绿色的,
很小,比他以前送她的那只小得多,很像是一种潮玩类型的小乌龟。
它站立着,后背上背着一个壳,眼睛很坚定地目视前方,眉毛微微上挑,看上去凶巴巴的。
目光却无法从小乌龟身上移开,她的心跳又开始丧失了规律。
她以前送过江屿深一只小乌龟,绿色的,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只不过与眼前的小挂件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江屿深现在的爱人很多兴趣爱好跟她很相似。
比如,喜欢栀子花,也喜欢小乌龟。
难道他的爱人也是巨蟹座?
所以爱好相似。
阮念盯着那只小乌龟晃了神:“江总,您这挂件还挺可爱的。”
“哦,是吗?”
江屿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那只小乌龟从钥匙扣上摘下来,捏在指尖转了半圈。
“不久前投资了一个潮玩品牌,最近被一些明星带货,营业额不错,而且很有上市的趋势,这只小乌龟,算是他家的新品。”
他把小乌龟放回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你喜欢?送你。”
“不用了,谢谢。”阮念把目光从小乌龟身上收回来,侧过身走向办公桌,“江总涉猎还挺广泛的,得向您多学习。”
“我也是。”
“嗯?”她转过头,不太理解他的话。
“跟你学习,多跟年轻人交流。”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身边那位刚毕业的大学生就不错。”
她忽然想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解释了又怎样,他身边已经有人了。
阮念干笑了两声,嘴角的弧度撑得有点辛苦:“江总也不错,看上去跟大学生没什么差别。”
“现在的大学生年龄小,流行叫别人叔叔,可能是尊称,不是别的意思。”她在解释上次萧明明对他的些许不礼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突然解释,似乎显得太过刻意。
江屿深看着她,似乎在辨认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你真这么想?”
“嗯。”阮念应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带着少年气的雀跃。
看来过几天得去看看医生,是不是自己又出现了幻听。
她低下头假装翻文件,办公室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能听见他的呼吸。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稍后我先向总部的董事会申请,具体的入股比例和合作条款要等通过才能跟你沟通。”
阮念送客意思明显。
“嗯。”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阮念以为他要回头,呼吸下意识的屏住。
可他没有。
门关上了。
阮念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她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