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个小时过去了。
柯瑞熬了一个通宵, 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几名技术人员正在做着最后的数据核对,他刚要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转头一看, 江屿深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色谱仪旁边的位置。
柯瑞掏出手机,正要拨过去,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我去找她, 有事电话。」
“好小子啊……”柯瑞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几个技术人员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柯瑞只好收敛形象, 暗暗骂了一句:“我在这里辛辛苦苦盯了一宿,你他妈去谈恋爱?”
下一秒, 柯瑞默默把手机捡回来。
旁边的技术主管递过来一份文件夹:“柯总, 拿来的几份样本全是合格的,这是实验数据, 您看一下。”
柯瑞接过来翻了两页, 数字密密麻麻的, 他看不太懂,但结论那一行写得很清楚:符合标准。
他把文件夹合上, 拿起手机打字:
「大情种,抽空赶紧回来, 报告已经出来了」
与此同时,璞联医药分公司的会议室里,郑青坐在会议桌一侧, 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扉页上印着【潮汐资本入股协议】几个字。
她一条一条地念,语速适中,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对面的人,确认对方没有疑问再继续往下读。
江屿深坐在她对面, 听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没有打断过。
郑青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们阮总,今天不来上班吗?”
郑青明显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江屿深,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如实说:“最近阮总有事,暂时不来公司,如果您想约他,可以先打个电话。”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紧了牙关。
如果她的电话能打得通,他也不会追到公司来了。
微信拉黑,电话拉黑,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都被她单方面切断了,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那方便问一下她现在在哪里吗?”
“她的行程,我们下属肯定是没有权限过问的。”
郑青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低下了头,翻到文件的下一页,语气放低了很多,还咳嗽了一声,“不过律师那边今天要敲定股东协议的一些合作条款,她应该上午会去律所一趟。”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停下来,转过身:“明天我会让负责人过来对接,今天辛苦。”
郑青也站起来:“好的,您如果有什么问题,明天可以一起提出来。”
“嗯。”江屿深拉开门,走了出去。
阮念请的那两位律师,江屿深知道是哪家律所。
不久前,他的一位朋友提到过,说阮念委托了他家的律所做股东协议。
他在停车场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柯瑞的消息:「快点回来,有人报警了」
他低头打字:
「帮我拖两个小时」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掉头开去了律所。
巧的是,他刚到律所门口,阮念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垂在肩上。
她侧着头和旁边的律师说话,嘴角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没有看到他。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阳光从她身后拂过,明明只是一天没有见,他却觉得隔了很久很久。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终于看到了他。
脸上的笑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外,意外的底色是慌张,但有外人在,她藏得很好。
“呦,江总。”
对面的钱律师先认出了他,笑着迎上去,“今天怎么有空来?赵律师不在,他有案子出庭。”
江屿深的目光没有从阮念身上移开:“今天来找个熟人,不是官司的事。”
阮念:官司?什么官司?
她看了江屿深一眼,又看了钱律师一眼,把钱律师脸上那点疑惑收进眼底。
“噢——”钱律师的目光在江屿深和阮念之间来回看了看,礼貌微笑道,“没想到两位……认识?”
阮念率先开口:“奥!江总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江总有事,我刚才跟他说我正好在这附近,他就过来了。”
江屿深听着她说话,只是在看她,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提到他们的关系时,睫毛都没有眨一下,倒是游刃有余。
阮念被他盯得不自在,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让钱律师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的方向。
“走吧,江总,有事外面聊。”她转头对钱律师笑了笑,“您先忙,我们就先走了。”
“好,回见。”
“嗯,不用送了,钱律师您忙。”
“行,两位慢走啊。”
阮念转身,走在前面。
江屿深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和她上一次出差的步调很相似。
就这么默默走了两百米,他跨了两步,拉住了她的胳膊。
“念念,你听我解释。”
阮念低头看着圈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好像他在用力,看了两秒,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江总,我上次说得不够明确吗?”
她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有些急,但是江屿深却收紧了力道。
“江总,你是觉得我很适合当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她的态度过于严肃,江屿深不得不松开手,手指从他袖口滑下去,指尖空了。
“我没有结婚,我也没有孩子,你更不可能成为第三者。”
他的声音好似在抖,却在看到阮念全是厌恶的眼神后,彻底失控了。
“如果你真的跟那个小屁孩在一起——”他停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我他妈才是最想成为小三的那个。”
阮念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目光里全是陌生。
他之前从来不会说这种逼迫的话。
眼前的人还是她认识的江屿深吗?
但是,成年人的体面,让她继续引导下去:“可是,柯瑞说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他说的孩子是土豆。”江屿深看着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毛孩子也算孩子吧?”
阮念显然没想到。
她以为他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不需要她的生活。
孩子?一只哈士奇?
她后知后觉。
“那你……没孩子?也没……”
“没有结婚。”
江屿深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我在公司出了一些状况,为了后面的发展,我只能寻求我爷爷的帮助,他希望我和他战友的女儿在一起,就是宋瑾然。”
“她家人反对她在娱乐圈发展,她为了应付家里,所以我们达成了合作,我们私下没有联系。
你可能觉得这很荒诞,但这是我目前没有办法的选择。”
阮念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一些什么,她茫然地看向眼前的人:“江屿深,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念念。”
“别这么叫我,江总。”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格外冷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但是,你们现在属于社会意义上的在一起,很多人都知道,那这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过问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合作与牵扯,作为前女友,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些,我们各自安好,对谁都好。”
她说这些话时,心脏好像突然没了力气,像是被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
她用前女友身份,把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完的话、没解开的误会,全部打包扔进一个叫“过去”的垃圾桶里。
她相信他说的话吗?
他说出来的第一时间,她是相信的。
可是相信有什么用呢?
她不觉得江屿深会为了她放弃他身边的资源,他依旧会和宋瑾然继续维持表面的关系,依旧会成为社会意义上门当户对的情侣,哪怕他们不是真的。
阶级的差别无法跨越,她五年前已经体会到了。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轻易接受一个用“合作”来合理化暧昧的说辞。
她要的是江屿深这个人,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交换的、曾经给过她希望的那个江屿深。
可是人是会变的,他不再是他,过去懦弱的自己也不应该存在。
“你不信任我?”
“你觉得我在骗你?”
阮念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便转化成职场上一贯认真的态度:
“所以江总,你会因为我的拒绝,放弃和璞联医药的合作吗?”
江屿深看着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在用工作把他推开,用股东身份、用合同条款,把他推到一个很远的位置。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谈合作……”
“所以,是会影响合作?”
江屿深停顿:“……不会。”
“既然不会影响合作,我自然是百分之百信任你,你可以继续说你们的合作计划,也可以随便把我放在任何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我没有意见。”
“阮念!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信任,你为什么非要说这些话伤我……”
阮念对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屿深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柯瑞的名字。
阮念看到了那两个字,善解人意地说:“江总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在阳光里拖出一道清秀的影子,她没有回头。
江屿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还在响的手机。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助理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了,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来,语气小心翼翼的:
“江总,柯总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江屿深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阮念没有走远。
她站在停车场的柱子后面,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
她在发抖,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江屿深明明离她那么近,却那么远。
她突然发现,自己装出的大度、淡然都是假的。
赵若宁的事根本没从她心里翻过去。
可是,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成年人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也必须这么做。
她又想到,刚才钱律师提到的官司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不去打听他的任何事,。
但是,下一秒,她的脚已经不自觉的迈了出去,走回了律所的大门。
-
诺睿华大厦的会议室里,气氛比早上更僵了。
几个股东的脸色铁青,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翻着面前那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旁边站着三名警察,同样面无表情。
江屿深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封面上印着SGS的蓝色标志。
“各位久等了,我现在来汇报进展。”
“这是SGS的检测报告,独立董事周总全程监督送样,检测数据全部低于30ppm,符合国家标准。”
周总把另一份文件的复印件交给助理,分发到各股东手里。
“这是诺睿华自己的质检报告。同一批原料,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一个合格,一个不合格。”
两份报告并排摆在桌上,数字对不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江屿深看向父亲,“我建议,请警方介入调查,质检报告的原始数据,是谁改的,为什么改?应该查清楚。”
江烨看着他,面色不改,就这么直直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江烨的助理接话:“诺睿华质检部的检测,是原料到货后72小时内完成的,SGS测的是放了一个月的样品,原料药的杂质会随着时间降解,一个月前不合格,一个月后变合格,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屿深笑了一下,很轻:“杂质确实可以被降解,但如果杂质降解了,它会变成新的杂质,这个叫降解产物,这是药物化学的基本常识。”
他翻到报告的那一页,转过去对着所有人:“SGS的检测报告里,降解产物的数据也列出来了,没有任何一项超标。
如果真的从52ppm降到了20ppm,那降解的32ppm去哪了?它会在色谱图上以新的杂质峰出现,但SGS的色谱图,没有显示任何相关结果。”
助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屿深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框架协议。第3.2条,明确写明了质量标准——参照注射剂标准。”
“注射剂的市场价是120到150元,潮汐给的是120元,行业最低价。”
他把三份报价单摊开:“这是其他公司的正式报价,如果哪位股东觉得120元单价贵了,我可以跟潮汐资本协商,降到更低。”
“我不知道采购部的比价报告里为什么没有附上这份技术协议,这一点,采购部需要自行自查。”
“采购部门要求的是注射级标准,却在比价的时候拿潮汐的注射级和别人的口服级比,得出潮汐更贵的结论,怀疑我贪污公司的钱,怎么?是采购部对我有意见?”
采购部总监坐在角落里,脸已经黑了。
“如果有,会议结束,来我办公室详谈。”
采购部总监吓得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小江总您误会了……”
采购部总监解释的话,被压进股东们交头接耳的声音里。
“怎么可能有人篡改数据?”
“我们每个人的邮箱都收到了匿名举报,这明显是故意栽赃啊。”
“江总,这事您是不是也没了解清楚?”
“看来是误会……”
……
江屿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些文件,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那些议论声此起彼伏。
柯瑞接上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压过了那些嗡嗡的议论:
“过去五年,潮汐资本向诺睿华供应了超过2000吨盐酸二甲双胍原料药,零批退,零投诉。”
“杂质平均含量控制在18到22ppm,低于国家标准,我们的连续流微反应工艺,生产效率比传统工艺高出百分之四十,每批原料都有完整的溯源记录、留样记录、稳定性考察数据。
三年前,诺睿华的工艺工程师参与了我们生产线的设计,你们的QC标准就是我们的出厂标准。
这些,每年都会在股东大会上汇报,我想各位股东应该都记得。”
会议室内,没有人反驳。
江屿深:“如果各位执意要换掉潮汐资本,我尊重股东会的决定,但是换掉他们,意味着新的供应商需要重新做工艺验证,工艺验证至少要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原料供应会有缺口,这个缺口谁来补?”
股东们又小声议论起来,却没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柯瑞皱着眉看向江屿深,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桌那头的江烨。
之前他们只是私下暗暗较劲,如今他们父子算是撕到了台面上。
论人脉,论资源,他们相差甚远。
他调查出来的那支录音笔里的音频,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给江屿深听。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一旦被翻开,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好在江屿深没什么朋友,应该也没什么软肋。
就算输了,也输不到哪里去,他对自己的好兄弟有这份自信。
接下来就是警察对此事相关情况的问询,以及股东们的应对措施。
这是诺睿华的私事,柯瑞不想再听了,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柯瑞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点了一根烟,刚吸了一口,听到旁边阳台上有人在打电话,是江屿深的助理李荟。
他默默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正好听到了关键地方。
“李荟,你刚才说什么,江总让你定了五十间房间?”柯瑞正往那种色.情.淫.乱、不可置信的方向思考。
“……对,就前两天,他让我把璞联医药周围五公里的酒店,全订一遍。”
助理凑近了一点说:“因为他不确定阮念到底会定哪一家,他想跟她住一个酒店,所以……一共订了五十多家。”
“what?”
柯瑞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掉下去,他把烟叼回嘴里,眨了眨眼,依旧难以置信。
这个在会议室里冷着脸怼采购部、把一群人说得哑口无言的男人,背地里干这种事。
他以为江屿深没有软肋!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这他妈软肋在这呢?
柯瑞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摇了摇头:“说你是大情种,你还认领了?难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