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张诗月一早在公司打印招投标资料,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她一抬眼,看到阮念从门外走进来, 脚步比平时慢很多,脸色也极为惨白。
“念念,怎么了?”张诗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昨晚没睡觉?黑眼圈这么重?”
阮念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颧骨, 皮肤都是凉的:“是吗?”
她的声音里没什么力气。
张诗月将人往旁边拉了拉:“你如果太累,今天回去休息吧?”
“而且啊, 你让人事那边先给你招个助理, 给你减轻点压力。”
她认识阮念这么多年,见过她熬通宵、连轴转、一个人扛下整个项目。
没见过她这种状态, 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没事儿。”阮念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很多工作都安排好了, 还有两个面试呢,我还行, 中午休息会就好了。”
她昨天确实没睡。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柯瑞说的那些话。
实在睡不着,就起床看江屿深的病历内容,查询那些看不懂的专业词汇, 不知不觉到了天亮。
“唉, 那明天吧。”张诗月叹了口气,“周六日你总要休息一下,面试的人要是知道周六日我们公司还在上班,人家也不愿意来, 你明天可千万别来加班了。”
阮念点头:“嗯,好。”
明天是周六日,意味着江屿深也会休息。
自从分公司开始运营起来之后,她已经连续快两个月没有休息了,周六日在她这里和工作日没有区别。
“你这是准备什么资料?”阮念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噢!盛泽昨天发了个招标通知。”张诗月低头翻着桌上那摞文件,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我打听了一下,他们打算找两个供应商买货,其中一家是定了的,还有一家正在招投标,我想着这次把价格报得低一些,可能还有希望。”
阮念点了点头,没有过问太多。
这个客户她记得,之前跟诺睿华有过合作,算是关系客户。
“你知道这个标是谁推荐给我的吗?”
“谁?”
“孙家强。”张诗月把文件翻过来,核对上面的数据,“好像是那边负责人找到了他,希望他推荐一家供应商。”
“盛泽原本定下了两家,然后其中有一家出了点问题,他们打算重新招投标一家,我知道是内部消息,他们现在连公告还没发呢,所以大概率能成。”
阮念忽然笑了:“诗月,你不觉得现在公司需要一个好领导,去带一带现在的销售吗?”
她看着张诗月,“孙哥现在待业中。”
张诗月眨了眨眼,反应了半秒:“他没工作啊?可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还说他很忙呢?”
“上个月是没有,这个月不一定。”阮念想了想,“不过他也确实忙,蕊蕊快要中考了,他在家里带孩子,现在中考估计结束了。”
张诗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之前她请孙家强碰壁了,不是他不愿意,是时候不对。
张诗月拍了拍阮念的肩膀:“这事交给我,我下午就去约他。”
“辛苦你了,张总。”阮念笑了一下,挑挑眉,“给他送两瓶茅台,现在他省吃俭用,可能馋了。”
“好嘞,阮总。”张诗月心领神会。
打印机正好打完了,张诗月把所有资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摞了摞,“对了,我那咖啡店的合伙人最近都不在店里,也没来找你,去哪里了?”
阮念知道她说的是萧明明。
“上次回新加坡了,估计学校那边有事,这几天也没联系我,你要想找他给他打电话吧。”
“你俩在新加坡没发生点什么?”张诗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八卦的意味。
“发生什么?”阮念看着她,有点疑惑,“你又知道了什么。”
张诗月琢磨了一下,眼睛转了转,反思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我实话跟你说吧,你不是跟你那前男友一起去新加坡考察嘛!他那天找你没找着,就问我,我就告诉他了,当时他专门查到了你们订的酒店,然后连夜赶过去的。”
阮念想起萧明明出现在新加坡的那个清晨,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餐厅,笑得没心没肺。
原来是张诗月给他通风报信。
“诗月,他太小了,我们不合适,下次他再打听我,你就说不知道。”
张诗月这么一听,一副八卦之魂燃烧的神情,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之前你没这么决绝呀,难道你和江总旧情复燃了?”
“没有。”阮念的态度坚定,斩钉截铁。
仿佛在说:没有旧情复燃,真的没有。
下了班,他的车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到了城美景小区。
阮念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
她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看着那些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去的台阶,还有那扇她推开了无数次的单元门。
确实没有旧情复燃。
但是有一方已经在“自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柯瑞【他每周五都会带土豆去你家那小区,然后在里面住一晚上,说是打扫房间,给房子通风,顺便打理一下那些花。】
柯瑞【抓紧机会啊,阮同学。】
可是,这两天江屿深也没跟她联系,这么突然出现,会不会被他误会什么?
她想起上次他给她买礼物的时候,就应该把微信加回来的。
以至于,现在买礼物的钱都转不出去。
她正在想着,眼前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只毛发蓬松的哈士奇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衬托得高大,稳稳地投在灰色的路面上。
那只哈士奇走在他前面半步,脖子上的牵引绳松松地垂着,尾巴高高翘起,摇来摇去。
阮念的目光从门口一直盯着他们。
江屿深牵着狗朝她这边走来,在他快要路过的时候,阮念突然趴下,趴在方向盘上,假装睡觉。
好在她车的玻璃贴了防晒膜,从外面看里面看不清,现在又是天快黑的状态,更是隐藏效果极佳。
果然,江屿深从她的车旁边走过,没有停。
他绕过了一条小路,应该是前往前方的公园。
土豆跟在他脚边,四条腿迈得轻快,毛茸茸的尾巴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依旧保持从前的活泼。
直到视线里没了踪迹,阮念才抬起头,打开车门,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远远眺望。
“土豆好像又胖了。”她自言自语,“这只狗最起码也有六岁了吧,吃这么胖真的不会影响健康吗?”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她在关心土豆吗?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想了想。
她现在算是跟柯瑞初步达成了合作,照理说有帮江屿深的成分在,她不应该这么扭扭捏捏的,应该大大方方的。
即便做不了情侣,也可以先做朋友。
还有柯瑞说的那些话,她确实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可是她上次做那么绝,把他的微信删了,还接受了他的礼物,而且江屿深这两天根本没有联系她。
如果真的还喜欢她,还在意她,怎么可能忍住不联系呢?
阮念正在纠结,视野里那个男人牵着哈士奇又回来了。
她赶紧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正要进去。
可是她低估了一只狗的敏锐程度。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土豆的绳子解开了,一只庞然大物就这么乐呵呵吐着舌头朝她奔跑过来。
大概也就跑了几步,直接蹿到了她的身上。
阮念这才感觉到土豆的钝感力,阮念被这四只狗爪袭击得退了两步,才站定了身体。
土豆吐着大舌头,使劲舔她的掌心,口水糊了她一手。
她不知道土豆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
狗的记忆力有这么长吗?而且她跟土豆根本没有见过几次。
“回来看看?”江屿深也大步走了过来,看到她倒是一点也不稀奇,反而有一种见到老朋友的松弛。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迫延伸,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来都来了,上去坐坐吧?”
阮念一边给土豆撸毛,一边给了江屿深一个赞同的眼神:“行。”
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阮念用手机锁了车,然后正要跟着江屿深的脚步走向单元门,她突然发现她的车旁边有一盏路灯,路灯正好照到了她的车顶上,从远处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车里面的东西。
以及,车牌号:浙AGR5798。
阮念:…………
所以他刚才根本没有去公园,就在旁边蹲我呢吧?
我说怎么一下车,狗就冲过来了!
她往后看了一眼,前方的视野盲区,正好是两棵年迈的大树。
树干有些粗壮,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怎么不走?”江屿深站在前一盏路灯下面,他随性地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下半身是灰色的运动裤。
哈士奇老实蹲在他的身边,正“哈哈哈”地吐着舌头看着她。
这个画面有些恍惚。
这些年过去,她发现江屿深似乎跟之前没有什么差别,还是嫩得像大学生一样。
头发放下来,遮住一点额头,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柔和、温暖。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哦,刚才手机网不好,在锁车。”阮念解释,这才跟了上去。
……
她再次回到熟悉的“家”。
江屿深确实是回来通风的,家里的窗户都开着,空气里有一股清新剂的味道。
客厅里的栀子花好像又多了很多盆,大大小小摆满了房间。
江屿深从里面的衣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浅灰色的,毛茸茸的,放在她脚边。
“穿这个吧,新买的。”
“好。”阮念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他似乎挺爱惜这个房子。
地板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没有灰。
不像一个男人独居的地方,倒像有人在用心打理。
阮念缓缓往前走。
她路过自己的那间房间,往里面看,自己经常睡的那张床还在,角落里换了一个新的柜子和沙发,款式简洁。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然后,她小心翼翼走向了奶奶曾经住过的房间。
里面没有开灯,是黑的。但借着客厅的灯光能看到局部。
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只是一个干净的、拥有四面墙壁、空荡荡的房间。
“念念,我先给家里这些花浇水,你随意坐。”江屿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哦,好。”阮念应了一声。
她的余光被客厅里绿油油的栀子花盆栽所包围,但她的目光中心却不在它们上面。
客厅只是映衬了奶奶房间的一半,她下意识往前走。
直到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推开。
然后,按下了房间里的灯。
她瞬间泪流满面。
房间里的确空空荡荡。
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了那些奶奶用了一辈子的旧家具。
什么都没有。
但在房间的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破烂的木桌子。
破烂到四个角无法安稳地站立。
桌腿下面垫着纸壳,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把缺了的那一截补上。
钉子从桌面的裂缝里戳出来,又被缠上了布条,怕划伤人。
桌面上有一条很长的裂缝,从桌边一直裂到桌心,裂缝被透明胶布糊住了,胶布翘起一角,泛着黄,沾着岁月的灰尘。
胶布下面压着的,是她高中的教材书,泛黄的纸页上,还有她用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这是奶奶从前放在阳台上的桌子,用来养花。
那些花在阳光底下长得很好,奶奶说这张桌子有福气,养什么活什么。
可是现在,桌子上放着的是奶奶的遗像。
黑白照片,奶奶笑着,露出几颗牙,眼睛弯弯的。
旁边放着一排红色的许愿灯,还有一个上供的钵,里面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
香灰落在桌面上,细细的一层,没有人拂去。
阮念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这张桌子太破了,她以为它会被扔掉。
所有和奶奶有关的东西,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
可是,它却完好地留在了奶奶的房间。
阮念擦了擦眼泪,走向厨房。
厨房里没有锅碗瓢盆,但厨房里放满了栀子花。
灶台上一排又一排,唯一的小窗户的阳台上也放着两盆。
地上全部都是,甚至不能容纳两个人,只能一个人从旁边慢慢地挤过去。
江屿深站在最里面,背对着她。
他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一盆栀子花的枯叶。
剪完了,又拿起喷壶,仔细地往叶面上洒水。
他似乎没察觉到阮念站在了门口。
阮念慢慢地走过去。
她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江屿深突然停下。
他想要去碰阮念的手,却发现自己手指上沾了泥土。
他怕弄脏她,只好把手扬得高高的,一动不敢动。
阮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栀子花啊?厨房又不是养花的地方……”
她的声音带着埋怨,好像在怪他破坏了自己原本的家。
可是她的眼泪在往下掉,掉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外套洇湿了一小片。
江屿深还站在那里,两只手保持着那个动作,像投降,像放弃,又像不知道怎么回应一个等了六年的拥抱。
厨房很小,栀子花很多,空气里全是那种甜丝丝的香味,浓郁,漫长。
是啊。
为什么喜欢栀子花?
为什么偏偏是栀子花?
那年高中,他走的时候,校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江屿深去找十七岁的阮念,她不在学校。
少年站在花树下,那些要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阮念,你等我回来吧?等我们都长大了,就能为自己的未来做主了。
那年夏天,栀子花开着。
他没见到想见的人。
后来他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栀子花开的时候,他想起那年没说出口的等待。
情境依存性记忆告诉他,未来某一天,他们会再见。
到那时,他一定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栀子花年年都开,我的余生岁岁有你。
不是喜欢栀子花。
是他相信花开的时候,他们正走向彼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