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阮念看着江屿深, 他现在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呼吸喘不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言语之中透着一股执拗。
像一位被气着了的小朋友, 有一肚子委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
“好了,我不接, 不接。”阮念尝试安抚他的情绪,“就是工作上一点小事, 我觉得也没必要浪费我的休息时间。”
她退开半步,拉开与江屿深之间的距离, 面对着他。
虽然说了表示认同的话, 但是阮念这么稍加寻思,江屿深确实病得不轻, 得想办法让他去趟医院。
她不能直接说“你有病, 你得看医生”。
精神分裂患者最抗拒的就是被人提醒自己有病。
她要想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办法。
“哎哟……哎哟, 突然头好疼。”阮念扶着自己的额头,原地没动, 反而朝着后面晃了晃。
江屿深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肩头,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江屿深似乎在紧张。
阮念这才小心翼翼地依附到江屿深的肩膀上,将头轻轻靠了上去。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的手慢慢地放在了阮念的头上,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我偏头痛好多年了,有时候压力一大就会复发。”阮念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江屿深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松开。
“那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今天就去吧!”
阮念说到此处,正中下怀,突然看上去精神很兴奋,声音都明亮了。
她的兴奋来得太快,看上去很像是装的。
江屿深皱了皱眉。
然后,那只大手覆上了她的太阳穴,为她轻轻按着。
阮念有点别扭地后退了一点,江屿深往前挪了挪。
“别动,给你揉揉,能缓解一些。”
“嗯。”阮念想着解释的话。
“其实,我之前去新加坡的时候,工作压力大,查出了重度焦虑。”阮念的语气充斥着低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很怕看到医生,所以,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
“就今天。”着重强调。
江屿深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停下。
“我之前也是医生,那你会怕见到我吗?”
“你做医生的时候,我还没得病呢。”阮念总觉得江屿深关注的地方有些偏差。
她的神情更加虚弱了一些,眼皮垂下来,喃喃道:“我挂精神科,医生让我定期复查,我正好一起查了。”
“那你那几年在新加坡,过得好吗?会不会想家?”
阮念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仔细,其实除了第一年很难熬,后面因为工作过于忙碌,很多事她也没心思去多想。
“也没有,习惯了慢慢就适应了,而且不只是心理疾病,这个病其实是生理上的,比如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偏弱,我吃药是能控制的。”
她确实没把这个病看作心理疾病,毕竟心病最难医。
当一切简化为身体机能的失调,问题反而变得易于掌控。
那些失眠的夜晚和同事语言不通的压力,她一句都没提,只挑了最简单的那句——习惯了。
江屿深笑了一瞬,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
“那我用手机挂号?”阮念指了指桌子上的手机,“现在没人打电话了。”
江屿深主动把手机从桌子的另一端拿过来,递给她。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你帮我倒点水吧,吃早餐有点干。”阮念说着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江屿深起身去吧台倒水。
阮念压根没有点进医院挂号,划了两下屏幕,随口说道:“哎呀!附近的三甲医院都满了,这可怎么办?”
她看向走过来的江屿深,表情忧愁:“你有没有靠谱的私立医院推荐?专门治疗精神类疾病的?”
“偏头痛,应该先挂神经内科。”江屿深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我之前经常因为这个才头疼,我还是先去精神科看看吧。”
最主要的是,精神科可以治疗精神分裂。
江屿深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有一家私立医院,我一个同学在里面工作,应该可以加号。”
“加两个号吧?你也查查。”
“我?”江屿深不理解地看着她,“我不需要。”
生病的人都是十分抗拒医院的。
阮念太清楚了。
“你听没听过,其实精神疾病也可以传染的?你看我俩待在一起这么久,可能我也会影响你呢……对吧?”
“现在没有医学案例证明,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可以通过身体接触传给下一个。”
阮念:……忘了他是学霸了,不好糊弄。
不过,我这个理由确实找得有些牵强。
“可是我真的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陪我?”
江屿深看着她,眼眸里全都是迷惑,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湖面上。
阮念:他这眼神,瞳孔都散了,这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看了他的病历看不太明白,这次去看医生一定要问得清楚一点。
“没事,你要是有事忙,我就自己去。”阮念低下头,“我不麻烦你。”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别急,我先问问我同学。”
他说完,起身走向阳台。
阮念看到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背对着她,声音模模糊糊的。
她趁着这个功夫,赶紧给柯瑞发消息。
【什么事?】
阮念等了两分钟,一向与手机融为一体的柯瑞,竟然没有回复。
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也就过了三分钟,江屿深从阳台走回来,“医生今天在,我让他多加了一个号。”
“那还愣着干什么!”
“快吃饭呀,吃完饭我们出发。”
阮念主动拉着高大的江屿深坐下,把那碗甜的豆腐脑递过去:“你多吃点甜的,可以心情变好,我喜欢吃咸的,嘿嘿。”
她把甜的那碗推到他面前,咸的留给自己。
江屿深看着阮念拿起了旁边的油条,还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
大快朵颐,江屿深想到这个词。
焦虑症患者最直观的感受是没有食欲,吃不下,睡不着,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她没有这些症状。
吃得下,睡得着,看上去精力旺盛,也许真的只是偏头痛。
“你怎么不吃?”阮念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不爱吃吗?”
“爱吃。”江屿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西蓝花,慢慢地嚼着。
“只是很久,我们没有一起吃饭了,有点不适应。”
他想要的幸福家庭生活,便是如此。
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餐,一起吃饭,一起出门。
“哦。”
阮念默默低下头吃豆腐脑,不敢再看他了,怕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是不是刚才动静太大了?吵到他了?
她心虚地喝了一大口豆腐脑,舌头被烫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阮念硬是没发出声音。
自己能撑住,就不要打扰生病的人,这是来自“身体健康吃嘛嘛香”的人的觉悟。
江屿深默默地把水杯推过来:“渴了就喝点水。”
阮念抬头捂着嘴巴:“唔唔唔,不用。”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江屿深好像在憋笑?
两人吃完早饭,开车前往汇宜国际医院。
那是一家外资私立医院,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豪车。
大堂里很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微笑着问好。
他们挂的是精神科。
医院请了一位国外的精神科专家,名叫Kaiser,德裔美国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据说在精神医学领域颇有名气。
他每周只出诊一次,号源紧张。
阮念今天刚好碰上了。
他也是江屿深的主治医生。
江屿深曾经也是医生,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格外有主见。
他不太认同Kaiser谨慎刻板的风格,两人常在治疗方案上争执。
他觉得,除了定期服药,没什么需要额外遵守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精神科的诊室在七楼。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候诊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位患者,有的低头默默看手机,有的翻杂志,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是图书馆。
阮念和江屿深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坐下。
他们是临时加的号,需要排在三位复诊患者的后面。
前面那位患者进去半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出来的迹象。
阮念侧过头看了江屿深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
阮念刚到就拍了张医生的宣传照片发给了柯瑞:
【是这个医生没错吧?】
【人呢?】
【柯瑞?】
却一直没有人回复。
但是,她又不敢在江屿深面前多玩手机,只好发一句就跟江屿深聊一些有的没的。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江屿深临时出去接电话。
阮念这才有机会,点开柯瑞的头像,正要拨语音通话,柯瑞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
“喂?大屿在你身边吗?”
阮念看了看远处,江屿深的身影不见了:“没,他可能去厕所了。”
“你赶紧找个人少的地方。”柯瑞的声音很急。
阮念站起来,走向安全通道,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了?我刚才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你先听我说,大屿以为我俩有一腿。”
“……啊?”
阮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柯瑞说的是母语啊?为什么她完全听不懂?
“这个疯子!昨天连夜用了他家老爷子的私人飞机,把我女朋友从国内送到我身边了,说他妈的是来捉.奸的!老子干啥了!这么败坏我名声!”
“知道为啥用私人飞机吗!因为从国内飞过来最快的航班也得十几个小时!私人飞机可以缩短时间,我敢确定他半夜绝对没睡!就等着我女朋友给他传信呢!”
柯瑞的声音气得发抖,“幸好我女朋友信任我,现在她正跟大屿解释呢。”
阮念:……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是,他,他怎么会觉得我跟你是这种关系?”
“你跟一神经病讲什么逻辑?你要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你也离神经病不远了!”
“柯瑞,你不能这么说他。”阮念严肃道。
柯瑞那边磕巴了:“哎哟……我去!这时候还护着呢!怪不得你俩能凑一对呢!”
“还有,我为了不让他知道我在查他妈妈的事,我只能弃车保帅了。”
柯瑞的声音浮上点点的心虚。
“所以……然后?”
“把你供出去了!”
“…………”
“不过啊,都是好话,我说你知道他生病的全过程了,还要死要活哭唧唧地给我要他的病历,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怕刺激他,让大屿别误会你。”
阮念本来头疼是装的,这下是真的有点疼:“……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想尽办法瞒着。”
“我昨天跟江烨纽约这边别墅里的一个保姆聊了聊,知道了一些事,他那所房子里一直有一位女主人。
而且,我给她看了大屿妈妈的照片,她说长得很像。”
“但是,纽约这边私自进入别人家的房间,算是非法侵入、刑事犯罪,会吃牢饭的!
所以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调查,但是如果大屿知道了,肯定会立马冲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知道触犯国外的法律的后果。
柯瑞苦口婆心道:“阮念,现在能帮他的只有你了。”
……
阮念挂断电话。
从楼梯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江屿深已经坐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阮念一步一步走过来。
“屿深,你刚才去……”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流转着一种痴迷的光,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又不见了。
阮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候,一对小情侣从他们的身后经过。
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宝宝,医生说让我去看中医,但是吃中药好苦,我不想喝怎么办?”
男孩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宝宝乖,到时候老公陪你一起喝。”
“可是你没有病,喝了对身体不好。”
“为了宝宝,我做这些不算什么。”男孩说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们的对话渐行渐远,最后融化进了一个热烈的吻里。
阮念看着他们的背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的小情侣也太不管不顾了。
她默默坐回原来的座位,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余光不听使唤,一直往旁边飘,然后,耳根悄悄红了。
江屿深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拇指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力道很轻,痒痒的,然后他侧过身凑近了一点。
“等得累不累?宝宝。”
“嗯?”阮念惊讶又迟钝的张了张嘴:他,他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