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江屿深见她低着头没反应, 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故意提醒她。
“哎呀,我听见了。”阮念低着头, 小声嘟囔,“肉麻死了。”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动:“宝宝。”
比第一声更亲昵。
阮念想说:别喊了。
最后只挤出一个“嗯”, 然后把手从他掌心挣脱出来。
【9号患者阮念请到A5诊室就诊】
阮念下意识地弹起来:“叫到我了,我要进去了。”
她是上午最后一个号。
医生Kaiser看到阮念进来, 笑容满面:“哦,小姐, 请问你哪里不舒服?”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式口音, 语调上扬,尾音拖得长长的, 听起来有些滑稽。
阮念在椅子上坐下来, 正要开口。
江屿深走了进来, 步伐缓慢,像进自己家一样随意。
他在阮念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说一句话。
Kaiser的目光越过阮念,落在江屿深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眉头皱得紧紧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江先生?”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挂号名单, “非常抱歉, 没有挂号的请出去等。”
私立医院的规定很严格,没有挂号的人不能随意进入诊室。
江屿深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陪我女朋友来的,算是家属。”
Kaiser嘴角动了一下, 推了推眼镜:“好吧,那你也请坐。”
他把目光转向阮念,重新挂上那个职业性的微笑:“有哪里不舒服吗?”
阮念清了清嗓子:“医生,我头痛好多年了,最近压力大,复发了几次,之前检查出过抑郁症和焦虑症。”
Kaiser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开始的?近期有没有做过头部影像检查?”
“高中的时候就有了,CT和磁共振都做过,没什么问题。”
“之前的检查单方便给我看看吗?”
“可以的。”阮念说着,打开手机上的检查单,递给医生看。
她又补充道:“但是每次疼起来的时候,会影响工作,有时候还会恶心想吐。”
Kaiser看着那几份报告单,又问:“那之前都用的什么药?”
“布洛芬,还有散利痛,但是效果不太好,有时候吃了还是难受,也吃过一些抗焦虑的药。”
Kaiser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抑郁、焦虑症状,和头痛是相互影响的。”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江屿深,“我建议你用另外一种方案。”
他又敲了几个字:“我给你开一种复方制剂,里面有温和的镇静成分,可以帮助你缓解紧张情绪,对偏头痛也有预防作用。”
阮念正要点头说“好”。
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低头看着Kaiser的电脑屏幕。
“不行。”
“这个药里有激素成分,她不能吃。”
Kaiser抬起头看着江屿深,表情从医者的专业变成了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一着急,Kaiser普通话说得都有些不标准了:“哦~江先生,这个药的激素剂量灰常低,私在安全范围内,而且——”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江屿深已经弯下腰,指着屏幕上的药名,说:“这个药里的激素,会影响内分泌。”
江屿深的声音很严肃:“她需要的是查清楚病因,而不是用激素把症状压下去。”
Kaiser无奈地又看了江屿深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那江先生觉得应该怎么做?”
江屿深直起身,双手插回口袋:“先查清楚病因,再用药。”
“如果是血管性头痛,用曲普坦;如果是紧张性头痛,用肌肉松弛剂;不是所有头痛都用一种药解决。”
他又说:“她近期肝功能不太好,转氨酶偏高,这个药要经过肝脏代谢,会增加负担。”
阮念坐在那里,看看江屿深,又看看Kaiser,像一个被两个大人争论要不要吃药的小孩。
那个……
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患者自己说句话?
但她看着江屿深严肃紧绷的神色,又看了看Kaiser无奈的表情,她决定闭嘴。
她不知道江屿深什么时候翻过她的体检报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她身体某项检查值偏高的?
不久前,她确实做了一次全身体检,是为了规范公司员工档案,人事让她去检查的。
体检报告打印出来放在车上,忘了收。
大概可能是那时候被他看到的?
Kaiser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屿深,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江先生,我这里是精神科,不是神经内科,只是偏头痛,你应该带你女朋友去神经内科。”
“确实不该来你的科室,”江屿深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我们选择相信你,希望你能开更安全的药。”
“那你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
Kaiser又叹了口气,转过来看着阮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检查单:“先做一个经颅多普勒,查一下脑血流情况。”
他把检查单递给阮念,“结果出来了再来找我。”
阮念接过检查单站起来,“谢谢医生。”
Kaiser也站起来,阮念犹豫了两秒,看向江屿深,又转回来看着Kaiser。
“医生,能不能也给他看看?他症状比较明显。”
Kaiser的目光落在江屿深身上:“他压根不听医生的话,我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阮念,最后还是不忍心地补充道:“但我医者仁心,不会看着他不管的。”
阮念顺势瞄了江屿深一眼,他面无表情,完全不在意Kaiser说了什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医生的话都不听,难怪病一直没好。
算了,以后她来管吧。
除了监督他,还得减少对患者的刺激。
她借机加了Kaiser微信,Kaiser倒也没拒绝,热情的把微信二维码递过去。
只是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病人呢,太固执己见,不是好事。”
……
检查过后,很快出了报告单。
阮念看着报告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有些指标偏高和偏低,但是Kaiser说都是小问题,多注意休息,暂时不用服用药物,如果还有这种症状再复查。
两人离开诊室,穿过走廊,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阮念眯了一下眼,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跟在江屿深身后走向停车场。
上了车,江屿深发动引擎。
阮念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还在回想江屿深和Kaiser之间的对话,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内容。
“你上次说的还作数吗?”
江屿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开放关系。”
“啊?”阮念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
“那个啊……我胡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好。”
“我不管什么开放不开放。”江屿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要么是我的,要么不是,没有第三种。”
他的态度过于严肃,阮念愣了一会儿,才勉强找了一个解释的理由:“我那不是听说可以缓解压力嘛……而且!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可你知道我身体不好,之前得过病。”
江屿深忽然侧过身,靠近了她。
安全带被他拉到了最长的限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宝宝看过我的病历,不是吗?”
他呼吸的温度从她耳廓滑过去,迫使阮念的后背贴住了车门,有些不知所措。
阮念:柯瑞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夸大其词了多少?
她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江屿深握住她的手。
阮念下意识想躲,江屿深握着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皮肤是凉的,青色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
“我生病了,需要精神支持。”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可是那个大学生,他有手有脚,也没有病,他可以去找自己的幸福。”
他的声音停了,低低地说:“念念,可是我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阮念看着他还缠着纱布的手腕,他明明受伤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等等!他这是在撒娇吗?
他还会撒娇吗?
撒娇?江屿深?
这两个词语能联系在一起吗?
“……那你给我看看你手腕上的伤口。”阮念想要岔开话题,却也是真的担心他。
江屿深松开了她的手,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早上上了药,现在不能看。”
“那是你自己弄的,还是……”
“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弄的?我没有这方面的倾向。”
江屿深严肃地纠正,“昨晚不小心碰到了。”
阮念看着他:……他这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刚才还在撒娇,现在这副完全不想理人的样子……
算了,精神分裂可能一向如此,还是不要刺激他了。
“那你下次注意安全。”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的手腕上,那里不流血了,但是依旧有些痕迹,“你还能开车吗?不然我替你开?”
“开车不费手。”
江屿深算是拒绝了。
阮念内心想:那你手腕上的是摆设吗?
蒜鸟,不能跟病人讲道理。
江屿深:“等会有事吗?”
阮念:“做什么?”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没有接,把手机扣回中控台上,然后说:“跟我回趟家?”
阮念想了想,这两天答应过张诗月,休息两天,不去公司。
“嗯,走吧。”
阮念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化。
从商业区到住宅区,从住宅区到林荫道,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大铁门。
门缓缓打开,车子开了进去。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哪里?”她看着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眼前还有一座喷水池和三层的豪华别墅。
草坪绿得像假的,喷水池中央立着一座铜雕,水从雕塑的顶端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爷爷家。”
“……爷爷?”
她以为是回江屿深家,或者是曾经自己的家。
江屿深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伸过去。
“前几天因为宋瑾然的事,我爷爷还在生我的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今天来跟他道歉,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气出病。”
阮念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接。
“你道歉,拉着我做什么?”
“念念就当帮帮我,好吗?”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阮念的手被他握住了,被他从车里带了出来。
“他最近催我找老婆。”江屿深走在她前面半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好你想找开放关系的伴侣,我们也算是达成一致了。”
不知道为什么,阮念听出他话里带了点笑意。
就算她再怎么解释,“开放关系”这个概念,算是扎根在江屿深的脑海里了。
“江屿深,你有没有搞错?”
阮念被他拉着往前走,步子有点乱,“刚才在车上怎么不说?”
他这是拉着我见家长?
“我说了,跟我回家。”
“可你没说是你爷爷家。”
“那说了你还会来吗?”
“……”
肯定不会,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不过,他这语气怎么带着点得意?
“上次因为我的私人问题,爷爷气得血压高了,幸好当时私人医生在……”
江屿深小声地恳求,“我其实觉得挺愧疚的,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还担心我的感情问题,你就稍微演一下,让他放心。”
阮念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不太确定的情绪。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他还在生病,最好还是顺着他些。
“……怎么演?”阮念小声问。
江屿深的嘴角轻轻上挑,那个弧度很小,但阮念看的清清楚楚。
“不用刻意表演,你站在我旁边就行。”江屿深说。
阮念皱起眉:“……不需要我配合说点漂亮话?或者,跟你爷爷笑一笑吗?”
江屿深点点头,严肃道:“你想笑也行。”
“不是我想笑……”她解释道这,没忍住,尴尬又无奈的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表演一下微笑,这也算是礼貌……”
江屿深看着她,咳嗽了一声:“也可以,还是念念考虑的周到。”
“……嗯。”阮念开始练习微笑唇的弧度,跟在江屿深身后,往正门走。
但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多了500字,昨天太困了,烧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