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圆满
郁听禾之前到过坦桑尼亚和肯尼亚,沿着塞伦盖蒂国家公园作为起点,见证过角马、狮豹的捕食大戏。
动物从塞伦盖蒂北上,迁入肯尼亚的马赛马拉,百万野兽群体会在马拉河“天堂之渡”渡河,场面极其壮观。
他们来的时间并不是南半球雨水充沛的季节,因此没有选择动物的迁徙线,而是来到了纳米比亚,这个把环境保护写进宪法的国家。
纳米比亚的埃托沙国家公园,是非洲黑犀牛保护核心地,场地和设施建设比较成熟,无论是自驾还是住宿营地,都很适合旅行在这扎停驻留。
在这样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公园划定了栖息地边界,限制开垦、放牧、非法交易,人类以渺小的力量为维持动物自然繁衍、食物链正常运转,做着一代又一代的努力。
他们在野生动物保护公园里,体验了给豹群、鬣狗群喂食,后来又换上土黄色工装服,跟着保育员给受伤的狒狒喂水、清理笼舍。
但席朝樾好像全程绷紧着脸,硬着头皮在做这些,甚至在乱窜的小狒狒跳到他身上时,步伐一僵,脸也跟着煞白了些。
“你怕这种猿猴系的动物?”
席朝樾头皮发麻:“你不觉得它们长得太像人了吗?”
“我记得之前和去动物园,没看到你有排斥反应啊。”
“动物园里隔着玻璃,可不会这样跳到身上来。”
这些充满灵性的小动物最能感知人类的情绪波动,尤其是害怕和厌弃,越是害怕它们越是兴奋,挑衅地抓挠人类的头发和衣服。
郁听禾忍不住笑出声,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拉:“别怕,我保护你。”
席朝樾没来这一趟,可能也不会发现这件事,居然被老婆护在身后,好像感觉也还挺不错。
郁听禾没勉强他继续呆在这里,自己独立完成了剩余的工作,席朝樾没走远,就在笼舍不远处等她。
纳米比亚是非洲西南部国家,全境虽然以荒漠和草原地貌为主,但生态保护做得很好,首都温得和克游客众多,相对来说算是热闹。
郁听禾也是为了让他能够有所适应,选择在这住了两天,接下来自驾前往纳米布沙漠的行程,才是他们非洲之旅的真正开始。
租了辆城市suv二驱,告别温得和克,前往箭袋树森林。
诡异奇特的箭袋树,是干旱沙漠生长出的奇幻又苍凉的生命景观,它们一棵棵站在荒原和巨石之间,树杈竟是往天空方向伸开,顶端生灰色的绿色厚叶,远看像倒立的根系,违背常理认知。
可它们确实沉默存在于地球几百年之久,稀疏林木散立,古老、静谧,又坚韧地生长于绝境之中。
郁听禾和席朝樾都有很丰富的国内驾车经验,换右驾后也能快速适应,这一路他们交换着开车,并不会过于疲惫。
前往死亡谷的砂石路,比想象中还要颠簸,再加上路面温度炙烤得滚烫,不出意外他们路途中遭遇一次爆胎,幸好提前学习了换胎技能,把稳方向盘点刹后,两人配合着解决了问题。
红沙丘、白盐盆、千年前的驼背枯树死而不倒,随手一拍就是异域星球既视感。
纳米布沙漠的红沙一直延伸到天际,像大地的火焰从明黄到赭红,在阳光下呈现不同层次,沿途的峡谷风光、潟湖滩涂的观鸟点,百岁兰森林的植物,无不震撼人心。
白天他们自驾、徒步摄影,他陪着她走那没有尽头的荒野,抱上了她曾梦到的巨大猴面包树,虽然没有飘浮在土地之上的磅礴根茎,但有面包树中可供纳凉的树洞。
夜晚,他们抵达野奢营地,爬上车顶打开拓展帐篷,草木的气息掠过,抬头就是清晰横亘的万顷星空。
非洲大草原在阳光下最具魅力的是生命,风卷动野草起伏如浪,万物奔涌、嘶吼、追逐,生命是永不停歇的原始力量。
而当夜幕降临最深沉的则是死亡,是这些沉寂了亿万年的星子,亘古高悬的天外微光。
两人相互倚靠在这荒芜天地,很难描述这种心绪强烈碰撞的反差感,人在仰望与回望之间,一边深知个体生命的渺小易逝,一边又为这旷野的生生不息所牵动。
肉身的生机短暂绚烂,宇宙的静默却是永恒绵长,那生命的四季更迭还有意义吗?
郁听禾感觉自己快要化身哲学诗人了。
在这里她可以吟诗、高歌,纵情享受自由。
此刻所见辽阔,所感悠远,有限的岁月身侧有人相伴,她的心弦陡然柔软,竟生出孕育新生的触动和期待,她久久伫立,矛盾思绪渐渐消融。
她想,生命的延续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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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趟旅行路线选择虽然野,但住宿却是精挑细选,没那么条件艰苦,可即便如此,还是少不了状况百出的意外。
有天晚餐,两人从餐厅散完步走回房间,郁听禾拿着钥匙,先一步打开了门,按下墙上开关。
然而床上一瞥而过的黑影似乎在挪动,还伴随着窸窣的声响,她像电击过僵直了身体,猛地再把门关上,反手抓住了席朝樾的胳膊,把他护在身后。
“怎么了,房间有人还是什么?”
席朝樾也跟着警觉,若是遭遇歹徒或者偷盗,他随时做好搏斗准备。
“不是……”郁听禾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动静,“咱们床上好像有只长尾猴?”
“猴子?是不是我们出门的时候窗没关严?”
郁听禾颔首:“有这个可能。”
两人屏息凝神了会,决定用食物把它们引出去。商量好战术后分工协作,再推开门,席朝樾长腿更快先到落地窗前,把门窗推开,而郁听禾则是凭借记忆找到了自己的背包,那里面有明早要吃的黄油面包。
房间布局简单,进门就能看见那张床,并且床正对着落地窗,想象之中计划完美,但长尾猴也被他俩的到来惊吓得跳起,四处逃窜。
食物还没派上用处,老猴已经从窗边顺溜着逃跑了,然而还留下一只调皮的小猴,正在洗漱台上试图撕开牙膏。
老猴没想到小猴没跟上它一起,到窗边又要进来,郁听禾果断先将面包扔出窗外,转移了老猴的注意力。然后拿起了手边的浴巾,抛给席朝樾另一边,两人齐力将小猴推向窗门大开的方向。
灵巧的长尾猴动作相当敏捷,抓起前面在房间翻找到的苹果,窜上窗帘杆,咻地一下荡出去了。
关门!关窗!大功告成!
两人躺倒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却也憋不住笑。
“真是无语,哪来的猴啊!”
郁听禾身体歪在他的怀里,仰头望向天花板说:“我明明记得走之前检查了落地窗的锁,还能进来,难怪说野生动物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真是想去哪就去哪。”
“我刚刚推窗的时候看了眼,应该是窗户锁扣松动,那个锁没什么作用,从外边就能打开。”
她惊呼:“那咱们在这里住了两晚,好危险啊。”
席朝樾将她再搂近一点:“幸好只是野生的猴子,不是什么鹿啊,豹啊,我还担心是房间被人偷了,要是正遇上他们行窃现场,更危险。”
“要是被偷,我开门肯定直接冲进去。”郁听禾抬起手比了个出发手势,“不过老公,你还挺威风的嘛,我以为你怕得不行,想说对付猴子我自己来就好。”
“不管是危险还是什么,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再硬着头皮我也会跟你一起,还能真让你保护我不成?”
“可我愿意啊,让你站我身后真有英雄救美的感觉。”郁听禾弯着笑眼,翻身趴在他的胸口,“你还有别的什么害怕点是我不知道的,再跟我说说,我肯定不会笑话你。”
郁听禾居然还挺期待他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自己身后,或者是黑暗中悄悄抓紧她的衣角说“老婆等等我”。虽然想想都是席朝樾不可能会做的事,但她怎么这么期待!
原来她也是变态吗!
席朝樾稍稍垂眼睨向她:“那你脸上的兴奋表情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说害怕蛇,明天是不是要抓十条扔我床上?”
“那哪能,你的床也是我的床啊!不过我可能会考虑去逛一些蛇类主题公园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好像不怀好意有点明显啊。”席朝樾指腹抵在她的脸上,用力揉搓了几下,一会儿捏扁,一会儿捏圆,手感好得舍不得放开。
“痛死啦!”郁听禾抱怨着,和他“扭打”起来。
他们联系房东说明了窗锁和猴子的事,房东人很好,不仅换了房间,还送他们一瓶红酒做为补偿。
收拾好那些被动过不能要的东西后,到新房间再检查房间又是一番折腾,等待他整理床榻的间隙,郁听禾不禁打量起他总是敞开的领口,那里锁骨线条硬朗,再往下是他隆起的胸肌。
自从来到非洲之后,席朝樾西装革履的精致少爷模样,早已不复存在,刚开始发带墨镜一戴,T恤身上一穿,简简单单出门。
到后来他还留起短短的胡茬,下颌一层青色的阴影覆盖,头发有时也会因为来不及处理的风沙,显得有些凌乱,但这反而给他增添一种野性的糙汉感。
睡前,郁听禾靠在他的怀里,指尖摸到他的下巴是微微刺痛:“席朝樾,你是不是该刮胡子了,不然扎人呐。”
席朝樾好似没听懂一般:“扎哪儿?你的脸还是腿根……”
郁听禾:“你说呢!”
她抬起脚要踹他,却被手掌禁锢了大腿,他低笑着,还故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脖颈、胸口,惹得她一阵瑟缩。
两人就这样在柔软的大床上,笑闹成一团,直到她气喘吁吁地求饶,说不要了,他才低头吻住她。
他舌尖舔吻得强劲,迅速让她坠入情涌海潮中。
席朝樾宽挺的上身贴着她的蝴蝶骨,室内的空调降到18度了也不顶用,相触的地方磨出汗水,既难受又舒服。
“老婆……”他爽得时不时要停下缓缓,挨过最深的劲儿,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说,“明天到圣若瑟大教堂,我要求婚了。”
“真的!”郁听禾雀跃地撞他满怀,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那我要穿那身有帽子的复古名伶裙装!”
“我穿什么呢?”
“明早我给你搭一下!”
“真这么开心吗?”他问,“是不是提前告诉你,从现在就可以开始开心了?”
“是呀!”她由心底欢喜。
“席朝樾,我好像又多一个梦想了。”
他真的如她所愿,要再次求婚,哪怕这很奇怪。哪有人求婚还提前告知,哪有人求过一次还要再求第二次、第三次的。
郁听禾在很久之前就为自己的婚礼设想过场景,世人有世人的爱情模板,走入宾客注视的目光中,交换戒指,相拥接吻。
可他们不是别人,别人不是他们。
世人眼里婚礼一生一次,要足够盛大隆重,要一次许下余生承诺,可她偏偏觉得爱要反复诉说,年年岁岁漫长,爱要没有尽头。
在她的梦里,她想和最爱的人戴上纯洁的头纱,以最自由的姿态走遍全世界,无可替代。
圣若瑟大教堂里。
他再一次求婚,她再一次陷入热恋。
一如每次心跳热烈。
……
越野车穿过城市道路,扬起长长的烟尘在身后未散,在非洲晃荡了快十天,再加上之前大阪之行,这次出国已经将近半个月了。
郁听禾心里盘算着归期,差不多该结束回国了。
这段时间席朝樾虽然陪着她疯玩,但也得倒着时差处理些国内的事,有时半夜她醒来,能看到他站在阳台接打电话的身影。
“真是舍不得,但你好像该回去继承家业了,席总。”
席朝樾淡淡点头,手扶在方向盘上,让她去拿背包护照层的信封,郁听禾打开一看,居然是两张飞往希腊雅典的头等舱机票,起飞时间就在明天。
她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这都出来半个月了,还能陪我玩,你们那些集团股东不会把公司大门给拆掉吗?!”
席朝樾唇角微微上扬:“你忘了来非洲之前,我已经疯狂加班一周了?等之后回去就再辛苦辛苦我,努力工作吧。”
他和时间偷时间,白天全身心地陪她。
夜里刚好是国内的正常工作时间,等她熟睡后,那些关于并购案、股市波动的视频会议也不会影响到她。
原以为着半月时间已经是极限,他竟然计划了整整一个月:“你真是……”
郁听禾低头收好那两张机票,借着垂眸整理自己的情绪,然而指尖那微微颤动还是出卖了她。
“真是什么?”席朝樾笑问,等待夸奖。
“真是宝藏好男人,真是怎么看都顺眼的绝世好老公!”
郁听禾不吝啬夸奖,更不吝啬表达爱,可惜他在开车,不然她直接扑上去给他一个超级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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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不久之后落地雅典,走出航站楼,清润的风凉爽干净,沁人心脾。
这里不似大阪市井,不似纳米比亚狂野,浅蓝的天幕飘着几缕薄云,街道两旁树木抽出嫩青色的新叶,随风舒展。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成片的米色、浅杏色楼宇错落排布,高处之上巨大遗址,古朴的石柱染着沧桑质感。
希腊人总把日子过得极其慵懒,行人步履悠然,街边的露天咖啡厅摆开桌椅,捧着咖啡坐那就是半日闲谈,偶尔有车辆驶过,开向远处海岸线兜风,音响里放着悠扬的车载民谣。
进入度假模式的他们,会在伊亚小镇的餐厅喝乌佐酒,在餐厅门口停留撸猫,也会在傍晚坐在废弃的城堡,看著名的落日景象。
古希腊文明在这里留下太多壮观的遗址了,雅典卫城作为这座城市的灵魂,拔地而起,耸立在城市的正中央,是俯瞰整座城最好的位置。
他们从卫城下来之后,走在普拉卡老城区里,这儿人群拥挤,他总把她的手牵得很紧,防止他们走散。
郁听禾很喜欢告诉他自己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哪个地方她曾经买过冰激凌很好吃,哪个地方她差点被小偷抢了手机,哪个地方是她十六十七岁,或者二十几岁到过的小巷。
现在和他一起重新再走一遍曾看过的风景,复刻那时拍下的照片,好像又给记忆附上了新的意义。
行走在那些依山而建的白墙之间,郁听禾可忙坏了,她在日本买的飘逸长裙终于派上用场,几乎半天就换上一身新的漂亮穿搭,花蝴蝶展翅,蹁跹、明媚又灵动。
席朝樾尽职尽责地跟在她的身后,作为摄影师,咔擦咔擦地拍个没停,他看她的眼神仿佛要融化周围的蓝。
在他眼里,这世间万事万物,唯有她值得被定格。
郁听禾刚开始也挺享受,但渐渐表情不对劲起来,她叉着腰对他说道:“席朝樾,别总拍我了,咱们得一起合照,我喜欢合照!”
她将相机调成自拍定时模式,拉着他凑近,屏幕里两张脸贴得很紧笑得肆意张扬,她眉眼含情,在异国春光里,爱意弥漫暖风中。
他们去参观了古老的帕特农神庙,听讲解器里的神话故事,在千年石垣里轻声感慨着古老传说的浪漫和盛大。
他们还去了海边的小画廊,郁听禾非要给他画一幅裸身油画,结束后思考着怎么搬走,两个人都沉默了,她只能又添几笔,给他身上轻覆薄纱。
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灯塔闪烁,两人走走来到了海边,驻停在这蓝白之间,看夕阳缓缓沉入海里。
金色阳光洒满爱情海,船只变成遥远的剪影。
郁听禾伸手在眼前,分开指节对着夕阳,在发光的是她,这样完整的她落在他的眼里,装得太满,根本不需要镜头来证明些什么。
郁听禾望着那深邃到近乎不真实的蓝色天际,前所未有的满足:“席朝樾,下辈子我还和你谈恋爱!”
席朝樾眸光落在她的脸上,是想把此刻瞬间刻进灵魂的触动,如果真有下辈子,那他会先跑向她,然后说:
请和我恋爱吧,郁听禾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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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海岛充满希腊风情的小镇,确如天堂。
纯白色的建筑勾勒出岛屿轮廓,深浅不一的蓝点缀其中,蓝顶小屋顺着视野向远处延伸,铺展在天地之间。
这里是圣托里尼。
色调干净又纯粹的希腊岛屿。
海盐味的花香掠过石板小路,悬崖边的阶梯蜿蜒向下,推开院门就能看到美丽的海岸沙滩。
他们来到一家名叫“波塞冬”的餐厅。
里边是极简的穹顶设计,当地特色的蓝玻璃,墙挂的烛台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燃烧。
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海景,辽远的观景视野,里边餐厅布置得精致,桌布铺叠整齐,银质餐具锃亮泛着光泽,很空荡,没有嘈杂的人声和碰杯的喧哗,没有其他人?
郁听禾看向四周,问他:“这家餐厅口碑很一般吗,都晚餐时间了,只有我们俩?”
席朝樾神色自若地拉开椅子,绅士等她坐下:“包场了,确实只有我们俩。”
“为什么?”郁听禾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你嫌吵?”
“因为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啊。”
郁听禾淡淡点头,说了“哦”字,刚要翻开菜单又抬起头:“什么纪念日,我怎么没印象?”
“纪念我们在非洲那顿美味又让人难忘的烤羊排,一周纪念日吧。”
郁听禾乐呵地笑出了声:“这也能叫纪念日?你就算瞎编,能不能也走点心,编个好听点的。”
席朝樾低眼看着她说:“重要的是仪式感,郁小姐。”
“行行,你钱多烧得慌,我当然随意。”
既然包场了,他们转移到露台用餐,海风习习,凉爽宜人,桌上蜡烛光影摇曳。
这里离海很近,近得能听到不远处轮渡驶过的汽笛声,头顶是漫天繁星,他们这一桌很经典的希腊菜,烤羊排滋滋冒油,淋着薄荷酸奶酱,又是另一番风味。
配着当地特有的乌佐酒,鼻尖轻嗅茴香的树脂气息,小口抿下,顺滑带着微辛,尾调回甘。
餐厅一角,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琴师在弹奏钢琴乐曲,琴声如水,流淌在这片静谧的空气中。
郁听禾听着琴声,吹着海风,指尖无意识跟随节奏敲击起来,席朝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问:“想去弹?”
“有点手痒,不过好久没弹了,怕像个初学者。”
席朝樾放下手里的餐具,走到钢琴边,对着那位老琴师低语了几句,然后他坐下。
“过来吧,郁同学。”
他朝她伸出手,脸上邀请笑意。
“帮你找回那些被迫学琴的夏天,是什么感觉。”
“……你这么一说,我又有点不想弹了。”
郁听禾跟他一起坐到琴凳上,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两人肩并着靠在一起,起初,是贝多芬经典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四手在钢琴键上跳跃,音符错落有致,她弹奏着主旋律,他沉稳铺陈地跟上低音部,前奏缓缓渐入。
她的琴音温柔,高音清灵婉转,他们指尖咫尺相依,填满了一整排黑白键,旋律配合,行云流水。
郁听禾笑道:“你也不错嘛,这么多年还能记得乐谱。”
席朝樾低垂着眸说:“没弹过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刻在骨灰里想忘记都难。”
在乐器方面,双方家庭都有意识培养,他们从小一起学琴,枯燥又漫长煎熬,机械的学习,反复重来。
那些蝉鸣转动的夏天,明明都是痛苦回忆,可现在再想起来,竟还酿成了回甘的青梅酒,记忆将它们美化成了一场朦胧又怅惘的旧梦。
郁听禾起了调,旋律又切到《土耳其进行曲》,席朝樾挑了挑眉,很快跟上节奏,甚至在转折处加了个华丽的和弦。
“居然还挑衅我?”郁听禾顿时不服,在琴键上飞舞与他“缠斗”起来,席朝樾加快指法,紧紧咬住她的节奏,手指灵活地跳跃,与她完美合拍。
两人的听歌品味很像,从古典乐曲到流行乐,难分上下,周围空气充满了音符的碰撞,激烈又和谐,直到最后,两人同时按下一个重音,琴声戛然而止。
郁听禾指节发酸,从黑白琴键上抬起揉了揉,果然她对这种文雅的事,最多只到感兴趣阶段,如果真要让她当个钢琴家,每天练上十个、八个小时,受不了的。
“你要不要也歇会呀?”郁听禾问。
“我再弹一首,你听吗?”
她侧过头,看到席朝樾手还放在那儿,修长、骨节分明,点点头后,他的指尖再度落下,是一段舒缓的情歌旋律。
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是简单而纯粹地在弹奏曲调,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加进来了,缱绻裹住人的心脏。
月光漫过他的眉眼,长睫垂落,遮不住眼底那翻涌的温柔情意,他低沉磁性的声线在爱情海的夜色里,轻轻吟唱。
慢慢,慢慢
席朝樾声线本就偏低,在此刻的夜风里更显倦懒、随性,慢慢喜欢你,像一杯威士忌,带着微醺醉意。
他弹琴动作从容散漫,腕骨随着音乐晃动。
琴音悠深绵长,仿佛整首歌变成了他独一人的深情告白。
慢慢喜欢你
慢慢的回忆
慢慢的陪你慢慢老去
……
郁听禾伸出手想与他一起合奏这首“慢慢”的歌。
然而就在副歌结束之后,他切到一段陌生的旋律,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梦,像在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
忽然发现这样的天气
雨都停了环绕你的忧郁
隔着潮湿的水汽
我终于收到邮递
这样暮色的天气
适合温习想念你的回忆
整理了未寄出你的手信
原来这样情深难自抑
风在吹,吹散多少并肩
故事停留昨天,会不会也很遗憾怀念
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
为什么骄傲总是放在最先
第几次不等你
却又路口前停
开口只字未提
可我想牵手
可你已远走 ”
他写的歌,写他们的歌。
歌词里面好像有她,也有他。
收信的少年在多年后拆封她的暗恋,也看到了自己那想伸出却来不及牵住的手,在错过。
席朝樾神情里的虔诚,仿佛不只在为她弹唱,还是在用那指尖轻抚他们逝去的岁月。
”
风在吹,吹落粉色的雨
树下转圈起舞,心跳逃脱不掉的悸动
那些梦了又真的牵挂
都被写成心口发烫的诗行
这一次奔向你
就在路口抱紧
开口说尽深情
这一次我奔向你
没有犹豫我想抱住你
渐渐呼吸着空气这样天气
或许适合温存亲吻你的爱意 ”
明明在说暗恋,他怎么连歌词都在给她圆满。
郁听禾忽然意识到,她说她要去非洲,她要去爱情海,她要在飘摇的小船里,听他只为她一人演奏,她要他的镜头里只有她。
这些都已经不是梦了。
他在填补她的想要,弥补她的遗憾。
她的心伤,她的眼泪,她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有人会悄悄拾起,视若珍宝。这一刻的用情与真心,胜过千千万万言语。
郁听禾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靠在他的后肩,平稳的体温与胸腔震动中,她的整颗心化作一汪清泠泠的春水。
她说人生这漫长旅程,谢谢你爱我。
他想说:是我很荣幸参与你的人生。
这场以爱为名的飓风,在他生命的旷野里疾驰而过,狂烈、浩荡、无可抵挡。
桀骜之人沦为情下囚徒,从此生命再无荒芜。
……
如果你问爱是什么。
那我想说,爱是确定的这一刻。
远处的烟波海岸,冷水浸透夜与繁星。
在海与月的边界,爱是短暂而又清晰的人间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