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十 斯净到底是
今年梁家的人很全, 梁西闻从爱尔兰的部队回来了,就连几十年在外漂泊的潘琼南都落叶归根,回到故土。
所以圣诞节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 但一家人还是一起过的。
陪着斯净装扮郁郁葱葱的冷杉, 沾满了泥土的根茎被梁西闻搬着坐在了偌大的花盆里,然后在上面挂上各种各样的礼物, 不消多时就变成了和影视剧里别无二样的圣诞树。
“好棒好棒。”斯净穿着红彤彤的套装,兴奋的直拍小手:“好漂亮!”
“妈妈,我可以当圣诞老人吗?我想把树上的礼物都送给我的好朋友!”
梁西卉笑着站在他旁边,揉了揉他的脑袋:“椰子, 你想把礼物都送给谁呢?”
机灵的小孩儿先是把家里人都说了一遍,连因为公事缺席了家宴的‘爸爸’孟豫和都没忘记, 然后才笑眯眯的:“还有小樱桃和乐然, 陈叔叔。”
斯净的话音刚落,本就不怎么热闹的客厅里瞬间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电视的频道是随便调的,画面上正在上演剧情色彩都相当荒诞的美式动画片,播音腔的国内配音滑稽的大声说着——
“你太蠢了!”
‘陈叔叔’指的是谁,在座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圣诞节在聚齐之前, 每个人其实都默契的想着不要提那些不愉快,容易吵架的事情。
可发生过的一切就是发生过, 不可能佯装成若无其事,总有线索在角落里忽然钻出来,比如斯净的无意间提及。
本就没什么食欲的潘琼西算是彻底彻底吃不下去这顿饭了, 干脆冷着脸起身, 围着披肩上楼休息。
梁禹城沉默片刻,也站起来:“我去书房接几个电话。”
客厅里少了两个本来就一语不发的人。
“妈妈。”作为氛围搅局者的斯净浑然未觉,还举着礼物盒子问她:“粉色盒子是送给女孩子的礼物吗?”
他显然是想送给小樱桃。
“是啊。”梁西卉倒是觉得这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氛围也没有破坏的余地了, 心情依旧不错,对着儿子笑的温婉:“蓝色的是送给男孩子的。”
余光瞄见潘琼南从楼上下来,穿着厚厚的大衣系着围巾,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眼睛,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小姨,”梁西卉好奇地问:“你要出去约会吗?”
“见个小朋友而已,很快回来。”潘琼南没有多说什么,穿鞋子的时候不忘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带回来?”
一家人在一起,要出门的那个人通常都会问问家里其他人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自己顺手就带回来了。
也是互相惦记的一种情绪。
梁西卉笑:“没有啦,家里什么都不缺。”
不管是吃的还是玩儿的。
只是这个圣诞节,梁西卉也没在家里待多久。
潘琼南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接到了萧云霜的电话——看到屏幕上闪烁的‘萧女士’三个大字时,她还不自觉的愣了下。
然后微微抿了抿唇,接了起来。
梁西卉客气的叫:“妈。”
“哎,小卉。”许是为了和年轻人的称呼区分开,长辈们普遍更喜欢叫她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
女人在对话对面的声音显得有些唯唯诺诺,谨慎地问她:“圣诞节快乐,你忙吗?”
梁西卉笑笑:“不忙,您有事尽管说吧。”
她和自己这个‘前婆婆’绝对算不上熟悉,同孟豫和结婚这些年也刻意减少和孟家那边的接触。
或许也就因此没有什么矛盾,在有限的接触中,她都是很尊重她的。
“是这样,阿豫在津城忙工作,好久没回来了,他也好久没带斯净过来这边了。”萧云霜顿了下,问她:“今天是圣诞节,我给小孩儿准备了礼物,可以见他一面吗?”
柔软的声音中,尽是长辈对晚辈的思念之情。
梁西卉觉得很内疚,轻声回答:“好,没什么问题的。”
挂了电话她忍不住去想孟豫和有没有和孟家父母说了他们离婚的事。
如果说了的话,萧云霜怎么还会在电话里对她态度这么客气?但如果没说,她也不至于想见见自己的‘孙子’都要这么小心翼翼吧。
想不通,梁西卉干脆不想了,带着斯净上楼去换衣服。
半小时后,她带着小孩儿出现在离家位置最近的一所大型商场——带孩子出去吃什么穿什么都不大重要,有好玩儿的淘气堡才最重要。
这所商场梁西卉很熟悉了,不但有淘气堡,还有沙堡,儿童绘画室等等,总之不会让斯净觉得无聊。
萧云霜已经在商场的窗边等着了。
街上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圣诞节的气息,大城市,喜欢赶时髦的年轻人多,商户们对这种可以圈钱的节日也很重视。
也许是为了应景,萧云霜也穿了件偏喜庆的红色大衣,见到斯净笑着朝自己跑过来,笑的面若桃花。
三个人找了家带儿童乐园的餐厅坐下。
萧云霜很久没见到斯净了,很是想他,亲亲热热的搂着小孩儿给他点了一桌吃的。
奈何小朋友在家刚吃完,一心只想着去那边玩儿。
萧云霜笑着让他去了。
而没有斯净在中间活跃气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时,气氛就不自觉的有些尴尬。
梁西卉咬着香蕉牛奶的吸管,心想自己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虽然有一层假的,名义上很亲密的关系,但实际上和陌生人没有多大区别。
这些年除非过年过节的必要场合,否则她根本不会带着斯净去孟家,她知道孟承礼和萧云霜心里都是介意的。
最终,还是萧云霜先开口。
“小卉,你和阿豫的事情……”她幽幽叹息:“我听他说了。”
梁西卉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尴尬的‘啊’了声。
“其实我和你爸……不是,应该叫孟伯伯了,我们知道你和阿豫的感情一般般。”萧云霜勉强笑笑:“所以对你们离婚的事情倒是有了些心理准备。”
“只是难免有些遗憾,毕竟心里是喜欢你这孩子的,还有斯净。”
不过虽然遗憾,但比起潘琼西,他们潜意识里早就给自己打了预防针,接受起来也比较顺畅。
怎么说呢,爱一个人也会去爱他的父母的。
萧云霜自问无论是自己还是丈夫,这些年对待梁西卉和斯净应该都是没得挑,但这个儿媳妇始终都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
不光对他们,就连对孟豫和也都是那个样子。
也许这和他们孟家是高攀有关系,孟豫和基本等同于入赘,斯净从一开始也就没和任何人商量的随母姓。
所以梁西卉心高气傲一些,也是能理解的。
可萧云霜不免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儿子的这段婚姻总给她一种不曾脚踏实地,摇摇欲坠如履薄冰的感觉。
所以在听到孟豫和告诉他们离婚这件事时,萧云霜反倒有种‘终于’了的解脱感。
梁西卉不自觉的掰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呢。”萧云霜苦笑:“你和阿豫感情不合,和平分手,没什么对不起我们的。”
她在大部分时刻是属于比较开明的父母辈的,只是……她不自觉的看了眼斯净。
梁西卉睫毛轻颤,不免有些惊讶。
听萧云霜的语气,大概率孟豫和同他们说起离婚时,用的不是自己出轨的借口。
否则这位前婆婆的脾气再好,此刻也不会这么和煦的。
“只是我很舍不得斯净,毕竟他也是我和老孟的孙子。”萧云霜抬眸问她:“我知道你和阿豫离婚后孩子肯定是跟着你的,我们也没有半点要争的想法,只想有空的时候来陪陪他,可以吗?”
面对这种如此合情合理的要求和恳切的目光,梁西卉没办法说不,但是……她勉强笑笑:“伯母,您想斯净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她也改口了,并且没办法给出什么准确的承诺。
萧云霜笑了笑,放下手里装着热茶的杯子:“那我先去陪陪斯净。”
孩子在儿童乐园那边玩儿,其实也是需要人看着的。
她连忙点头:“好。”
等萧云霜离开,梁西卉垂眸看着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半晌,在微信里找到孟豫和的对话框点开……
然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合上了。
她刚刚本能想要说些什么,但仔细想想还是觉得,算了。
萧云霜走到海洋球的大池子旁边,身板笔直地坐在一众陪着孩子来疯玩儿的父母之中,微笑着看向不远处乱跑乱跳的斯净。
直到小孩儿跑累了,额角沁出汗,她才对他笑着挥手,温和地说:“斯净,过来喝点水。”
“好的奶奶!”男孩儿脆生生的应,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萧云霜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开给他,看着小孩儿汗湿的额角,拿出纸巾若有所思的帮他擦。
她眼睛里闪过隐晦又挣扎的情绪。
“宝贝,”半晌后,她才缓缓地问:“你头发乱了,奶奶给你梳一下好不好?”
斯净擦了下嘴巴,笑眯眯的:“好啊,谢谢奶奶!”
萧云霜的包里似乎什么都有,她又拿出梳子。
然后顺着小朋友细软的黑发慢慢梳,手指帮他按摩着头皮,直到头发最多最浓密的位置,微微用力……
“呀。”斯净不自觉的‘嘶’了声:“奶奶,有些疼。”
“抱歉。”萧云霜迅速把揪下来的十几根带着发囊的黑发装进透明的密封袋里,然后手指继续帮他揉着,安抚着:“是奶奶不小心,帮宝贝揉揉。”
斯净孩童心性,什么都忘得快,很快就喝完了水又吵着要去玩儿了。
萧云霜望着他小小的身影,眼睛里的情绪错综复杂。
-
潘琼南确实是和陈璟川出来见面的。
她最近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有些事情要问他。
见了面,她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的问:“你和小西是不是复合了?”
陈璟川微怔,并不否认:“她和您说了?”
“没说,我自己看出来的。”潘琼南‘啧啧’摇头:“每天见缝插针的躲在衣帽间和人煲电话粥,一会儿憨笑一会儿傻笑的,只有谈恋爱的人自己才不知道自己有多明显。”
陈璟川被她的形容逗得弯起唇角,仿佛已经脑补到梁西卉偷偷摸摸的‘仓鼠’模样。
他没说话,态度已经等于承认。
而潘琼南也并不是来质问的,她基本不意外这件事。
对于相爱的两个人而言,复合是件难也不难的事情,而梁西卉和陈璟川的性格她恰好都有一定了解——
两个人都不是那种活着只为了追求平静安稳的人,一定会重新在一起的。
潘琼南特意约他出来,其实是更想说另外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始吃药的缘故,姐姐最近的情绪平稳了许多。”
“我本来以为那天在医院过后,家里会天天鸡飞狗跳呢,但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潘琼西其实还是不能接受陈璟川,甚至听不得‘陈’这个字相关的东西,但她确实没有那么大张旗鼓的厮闹。
陈璟川眼底的笑意没变,只是沉默片刻才说:“我和潘姨在前天见过一面。”
他在潘琼南面前基本毫无隐瞒,不光因为她是Clarice,他曾经的心理医生。
也因为她是梁西卉的小姨,有权利了解他与梁家相关的一切。
“嗯?”潘琼南意外:“我姐找你麻烦了?”
陈璟川笑:“这次倒真的是巧合。”
虽然潘琼西真正去找他麻烦的次数只多不少,但上次不是,他把事情简单和她说了说。
“听着有点像……”潘琼南静静听完,给出中肯的判断:“姐姐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
相反的,已经不是少年时期会轻易被威胁到的陈璟川,可以对抗的筹码越来越多了。
这并不代表两个人就已经势均力敌,其实身份地位的差距仍旧难以跨越——但潘琼西自己已经开始虚了。
陈璟川依旧不是很喜欢议论和潘琼西相关的事,淡淡的转移话题,拿出两个礼物盒:“Clarice,送你和斯净的礼物,麻烦帮我转交给他。”
潘琼南接了过来,打量了一下小巧的礼物盒。
她打趣:“怎么不让小西转交?”
作为‘后爸预备役’能这么亲切的对待孩子,想必外甥女也会很开心的。
陈璟川笑,说得坦荡:“因为我想单独送她礼物。”
潘琼南:“……”
她作为不婚主义者还是觉得这些谈恋爱的小年轻太会了。
“我拿什么身份转交啊。”潘琼南考虑事情很全面:“咱俩现在可只有‘一面之缘’。”
早就认识这件事,他们还都没有和梁西卉交代。
就因为无法做到全然的问心无愧,她近来都没怎么和外甥女谈心——她生怕梁西卉会提到陈璟川相关,自己可无法装成真的一问三不知。
陈璟川并不为难她,只说:“当作是您送的就可以了。”
潘琼南摇头,又把礼物盒推回去:“我不做借花献佛的事儿,你找机会自己送。”
她知道他已经和斯净见过不少次了,关系貌似也挺近的。
陈璟川没有勉强她,只是有些遗憾:“最近都没什么机会见,斯净身体还好吗?”
他也问过梁西卉几次,但还是挺惦记的。
“挺好的啊。”潘琼南笑:“生龙活虎的,早上还嚷嚷着现实中的圣诞节为什么不像动画片里下大雪,这样就可以堆雪人了。”
京北今年的雪少,至今只下过一次初雪,还只是薄薄一层。
斯净幻想中的鹅毛大雪肯定是没戏了。
陈璟川笑了笑,有些感慨:“斯净是早产儿,免疫系统可能会弱一些,平时要多注意一下。”
“早产儿?”潘琼南微怔,微微蹙眉:“谁跟你说的,斯净不是早产儿。”
这下换成陈璟川愣住,不自觉眯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是她身边的阿香。”
唐香一直照顾斯净,应该不会说错。
所以……是怎么回事?
“斯净是完全足月出生的小孩儿,身体一直很健康。”潘琼南说:“只是小西当时在国外生的孩子,我签证没下来没办法去陪着,哪怕国外的医院普遍没有国内这么严谨,也不会把孩子录入成早产吧,还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颤,和对面同样非常敏锐的陈璟川不自觉的对视。
两个人都发现了问题——
斯净是足月出生的这件事梁西卉没有隐瞒移民国外久居不归的潘琼南,但却对外界所有人声称孩子‘早产’。
就连唐香这种年轻稚嫩又只负责照顾斯净的小女孩儿,她都口风严谨的隐瞒着。
为什么?
医院不可能把足月的孩子录入成早产,梁西卉甚至特意到国外生孩子做成了这个‘天衣无缝’的局面。
斯净一定是要有必须假装成早产的理由去让她糊弄所有人,但动机呢?
陈璟川意识到了什么,他那张一向冷静清俊的脸上面色发白,第一次出现鲜明的迷茫,震惊,慌张无措……
不自觉握着玻璃杯的手腕甚至在抖,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按捺住不把这杯子狼狈的摔在地上。
原来人在紧张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身体的肌肉竟然是真的不受控制的。
坐在这里的两个人偏偏是最聪明的两个人,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个最为荒诞离奇,但此刻却是唯一能解释这不合理之处的可能性——
“这最好别是真的。”潘琼南看着陈璟川瞳孔失焦的模样,第一次在他面前沉下脸来,冷冷的道:“否则你们……可真是够能胡闹的!”
陈璟川第一次失态到无法去回应Clarice的话,而是倏然站了起来。
他脸色难看的像鬼,在潘琼南惊诧的眼神中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餐厅,出门后的步伐趋近于跑。
穿着黑色大衣的清瘦身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的雾色中像一只跌跌撞撞,找不到去路和出口的蝶。
陈璟川的大脑在走出咖啡厅时几乎是一片空白,可在发动车子的一瞬便清醒了不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必须找人问问真相到底是不是自己所猜测的那样。
不是梁西卉,自己不可能在还没确定的情况下去问她,那样显得荒唐又可笑,而且还是在臆测中伤害她。
陈璟川修长的手指攥紧方向盘,车子直奔津城高速的方向。
曾经做过梁西卉好几年‘丈夫’的孟豫和应该可以为自己答疑解惑。
回忆起自己和梁西卉在一起出现时,孟豫和根本末曾表现出一个丈夫应该有的愤怒和被背叛感,再想想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离的婚……
显然男人对于一切都心知肚明,甚至是参与者。
作者有话说:
你们期待的场面来了哈哈哈,本章留评有红包~接下来很多章会各种二人转别腻好不好><存稿挺充足的所以我决定给宝宝们加更,晚上七点哈哈哈,周末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