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秋
沈颂杨每周依旧帮罗先勇守晚自习, 但从谢书衍送草莓那晚,宋棠没有再问过他问题。
谢书衍侧头,就看见宋棠下巴顶着笔盖, 盯着道题发呆, 卷翘的睫毛一扫一扫,就要睡着的模样。
“啪。”
文件袋在桌上划过弧线, 落在宋棠的面前,带起一阵微风。
她抬头, 谢书衍扬了扬下巴,“不会就打开看看。”
宋棠拿起面前的袋子,抽出一沓试卷, 大多数被折起, 摊开, 是他写完的作业, 密密的版面,字符苍劲有力,字如其人, 数字也连得比一般人肆意。
她找到手里这张模拟题, 看了一遍解题过程,合起, 低头试着自己算一遍。
答案正确。
她满意地呼口气,把试卷装起, 伸手把文件袋一推, 靠近谢书衍那边的桌角。
男生的书和试卷向来凌乱地堆叠在桌面。
这样一碰, 哗啦!不稳的书本倒了一桌。
面对突如其来的‘车祸现场’,谢书衍挑眉,双手悬起, 都不知道落哪儿。
他掀起眼皮看着宋棠,浅浅的内褶下是漆黑的瞳孔,映出她挺直背脊、面不改色的神态。
抢在他说话前,宋棠伸手收拾,同时表明责任,“你这儿太乱了,看着不难受吗?”
谢书衍屈指敲了敲桌角,闲闲回,“在你碰倒之前,它可比比萨斜塔还稳。”
宋棠撇撇嘴,懒得回他扯赖皮的话,一本一本地叠起书。
谢书衍伸手止住她的动作,“别理了。”
拉开椅子起身,他走到教室后面,抬手从储物柜上搬了个纸箱过来,里面装着他的篮球和没拆的衣服,他弯腰把球拨开,另一只手揽住她理好的书本,统统递进了方盒里。
谢书衍朝她颔首,“你的也扔进来。”
宋棠探头瞅地上硕大的纸盒,想到挤满了桌肚的课本,确实有些烦人,她又看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我看看有什么不用的书。”
把东西统统清出来之后,桌面一片光洁,连带着心情都好很多,写题都更舒快了。
谢书衍坐回位置上继续拿起笔。
宋棠感觉这段时间和谢书衍的相处,关系起起伏伏,现在终于自然许多,一切都很顺利,她的目标也变得纯粹,坚定。
晚自习快下课的时间,谢书衍通常不写题,拿一本杂书搁桌上看。
手里一本《王尔德选集》,他随手翻了几页,有点无聊,又扔回箱子里。
纸箱已经拥挤,篮球护具和他的资料占了大头,指尖触碰到旁边一摞整齐码放的书,他侧眼,顺手挑起一本,放在桌沿,一页页翻过。
宋棠只想看一眼谢书衍在干嘛,见他蹙起眉头,拿着书拨动一页,视线从反面落到正面。
最后,眼神移过来,在她脸上一停。
一道电流从闪过,宋棠下意识反问,“看、看我干什么?”
谢书衍微微抬了抬手里的书,展示封面,《校本习题册》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边沿还贴着熟悉的彩色标签。
她的书!
天天看天天写的书出现在谢书衍手里,这种感觉十分陌生。
“干嘛看我的书?”
谢书衍又翻了翻,“才写两章。现在的进度半本应该过完了,不然寒假补习你跟不上。”
他从当页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突然抬头看她,“好多错题也没改,是不是周六都和赵姿仪跑去追星了?这可不行。”
什么,就去过两次。
但她没法向他这样理直气壮,虽说临近下课,班里已经闹腾起来,可周围人都还没走呢。
她干瞪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用气声命令,“住嘴,快拿给我。”
谢书衍就笑,“正好我都写了,带回去帮你看看。”
她才不要自取其辱。
宋棠伸手把习题册抽了回来,塞在书包里,放在腿上不让他再看。
谢书衍真闭上了嘴,着手收拾下课的东西,但还看着她,眼里满是戏谑。
他本意就随便翻翻,看看她学到什么程度,任她急匆匆地拿走。
但,宋棠生气的样子,还他妈的,有点可爱。
宋棠终于反应过来,这人根本就是写完作业没事做闲得逗她。
她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靠,更可爱了。
铃声响起。
谢书衍收回视线,书包搭上肩,要做第一个走的人。他走还不够,还得带上宋棠。
桌面被人习惯性敲了敲,“走了。”
宋棠还在对一个三角函数进行暴力计算,头都没抬,“你们先走,我要晚一点。”
只听头顶的人轻啧了声,然后没了动静。
宋棠低着脑袋,转了转笔,埋着头继续算。
这时,顶上电流滋滋响了两声,啪地一声,教室灯熄了。
又密又小的公式步骤陷入彻底黑暗。
“啊,停电了?”
“才几点就灯禁,刚想到解法。”
“快点回去吧,黑乎乎的好吓人。”
她摸黑套上笔盖,就听谢书衍说,“得,没得写了。”
宋棠无奈看他,他隐在黑暗中,除了一点轮廓什么都看不清,但肯定在笑。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心怀疑是他刚刚把走廊灯闸关了。
宋棠背上书包,绕过他出去。
谢书衍不紧不慢跟上,“慢点,你散光多严重不知道?”
话音刚落,她走得更快了。
……
门被运动鞋抵开,谢书衍侧身进门,斜肩落下书包。
已经躺在沙发上的钱宇出声,“够慢的,行不行啊衍哥。”
谢书衍轻哼一声,没怼他,心情看似还可以。
面前还摆着昨天下单的水果,刚从冰箱拿出来,他俯身拿了一颗草莓。
甜美的果肉在口中融解,随着吞咽动作,喉结滚动,草莓的清香溢满整个口腔和鼻腔,他瞄向桌上那盒草莓,真甜的腻人,奈何姑娘家就喜欢这种东西。
*
现在节气已经入秋,尽管这座南方城市连下雪都少,但气温突然下跌十几度还是让学生叫苦不迭。
吃完晚饭,宋棠不再回寝室休息,直接顺路回班,周三周五有物理班晚自习,她就成了第一个到竞赛班的学生。
谢书衍抱着球进来,发现教室空空。
看一眼手表,才六点。
他随手关上门,习惯性地拉起T恤下摆,打算脱掉换回校服衬衫。
轻薄的短袖被单手扯着准备套头脱下,劲挺的腰腹一半暴露在空气中。
衣褶叠起,谢书衍最后的目光扫过,就看见内侧,他们小组白雨西的位置,赫然趴着一个人。
他利落放下衣服,侧身穿上校服外套,拎起球。
到了座位,谢书衍发现装篮球的纸箱不见了。
往身后书架上看去,没有。
被值日生扔了?他走到楼梯间,转了一圈,垃圾桶里也没有。
他思索着回到班里,无意往下一瞥——
发现他结实的纸盒,正被这个睡觉的人摆在自己桌底,双脚交叉,舒服踩住。
谢书衍挑起眼皮,目光从纸盒上的鞋子,校服,逐渐挪到睡着的人脸上。
踩着他的东西,睡得这样乖顺踏实的人,除了宋棠还有谁。
运动完燥热还没平息,汗珠顺着脊柱滑落,一路心脏都跳得快,他热得又把外套脱了,俯身塞进抽屉里。
低头,人还没醒,呼吸绵长。
现在气温低,女生不再穿裙子,长裤衬衫和他同款,一米六出头的个子,最小码都显得宽大,趴在桌上都认不出。
他打球躁热出汗,宋棠却把拉链乖乖拉到最顶。
谢书衍瞧着桌上缩成一团的人,放弃吹风扇的念头,走到教室对面,摁开了空调暖风。
空调指示绿灯亮起,制热系统嗡嗡作响,叶片上下摇摆,源源不断输送热气。
宋棠在一片棉花糖般的柔软与温暖中醒来,暖风吹拂脸颊,带来一阵惬意。
开空调了。
她张望了一圈,还没人来。
记得进来的时候还很冷。
她抱着保温杯出去接水,没想到迎面碰上换完衣服的谢书衍。
宋棠:“你怎么这么早?”
“头回赶早车的人是不是感觉世界都稀奇了?”
宋棠只感觉他阴阳怪气的功力与日俱增,重新说了一句,“好吧,你每天都来这么早啊。”
“看情况,什么时候天黑什么时候来。”
宋棠急着接热水,随意点点头,“哦,那还挺好。”
谢书衍:“……”
他没接话,两人于是侧身而过。
坐到位置,他伸腿勾过纸箱,掀开一角放下篮球,再推回原位。
接水时,楼梯口陆陆续续有学生快步上来,马上上课了。
第一节 课罗先勇讲章节点,他每次几乎都提前五分钟到。
宋棠拧上盖,小跑着回教室。
走到座位旁边,小组刚好到齐。
她放下水杯,拉开凳子坐下,想伸腿,却被什么堵住。
突然想起,谢书衍的箱子还没放回去。
刚过来时,她睡得一点都不舒服,起来挪了点东西垫在脚下,才感觉木木的筋骨被拉扯得舒爽。
但是,她忘记放回去了!
她面上神色如常,弯腰把纸箱推了出来,对着谢书衍,“诺,你的箱子还在这儿。”
谢书衍敞靠在椅背上,右腿支起,一手捧着稿纸一手拿笔,低头解题。
腿侧抵上东西,他敛眸,看见宋棠一点点推过来的箱子。
“干什么?”
她指着地上,“你的箱子,都飞到我这儿了。”
就装。
他哼笑,冷酷无情地戳破,“不用搁脚了?”
听到这话,宋棠眼睛顿时得睁溜圆。
他看见了。
宋棠脸有些烧,她确实侥幸想占他一点便宜,也不打算告诉他。
好在她还留有理智,转念一想,谢书衍明明早就来了教室,空调也是他开的。
在门口时还装成刚到的样子,一句都不提,原来在这等着她,太狡诈了。
谢书衍撩起眼皮,就一瞬不落看着她脸颊变得绯红,膝盖一动,又把箱子推了回去,“用呗,能理解。”
他视线从自己的腿落到她的,点头,“踩高是更舒服点。”
宋棠忍不住反驳,“我是腰背肌肉酸才垫了的,纸箱而已,家里要多少有多少好吗。”
他们的桌子是按身高分的A,B档,谢书衍比她的高一截,他的腿放桌下容易碰到前面的人,所以通常把椅子拉后半个身位,书拿在手上写,看起来就支着膝盖,散散漫漫靠在椅背上。
对,他还特意搞了把软垫椅子,比她会享受多了。
长得高就好嘛——并不是。
“哦?”谢书衍挑眉,讨到乐趣似的,“那组长记得从家里多带几个过来,不然别人都羡慕得不行。”
宋棠用力把腿踩上去,扬起下巴,用恶狠狠的语气努力学赵姿仪凶人,“行啊,这个箱子现在起归我了,别想动里面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
下面对其他几位组员进行即时采访,“你们当时真的那么投入地做题吗,为什么都没有说话?”
白雨西:“棠棠又脸红了,我、我觉得最好不要在别人尴尬的时候开口。”
张照洋:“衍哥什么都知道,我说话会显得很笨吧。”
常月:“时常怀疑我组平均年龄有没超过8岁,要纸盒来搭房子吗?能不能换个组,比如后面路什么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