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会议室不长的条桌两侧,与会人员都已经到齐了。
区政府办主任史良辰和府办的两名工作人员、国资委主任曹立章分别坐在贺钊两旁,上远集团的董事长袁正、分管总经理坐在对侧,旁边便是本次前来拜访的投资方,天宝鑫集团的董事长厉小辉及三名随行人员。
厉小辉此人在平京,也算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但贺钊这还是头回与他打交道。
桌对面的这个男人五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精瘦、肤白,听口音像个典型的东南沿海的生意人。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也是定制的,定制的版型、定制的面料,熨烫平整且精致,浑身上下,举手投足,处处考究。
一言蔽之,他看起来是个相当讲“腔调”的人。
不仅是穿着打扮方面有腔调,说话、神态,也是拿腔拿调,把贺钊他们这些粗粝的西北人比得相形见绌。
袁正作为主持方和引荐人,首先介绍了天宝鑫集团的大概情况。
天宝鑫集团是省内起家的黄金矿业上市公司,主营金矿开采、冶炼加工、金银珠宝销售。巅峰期,企业市值也曾一度突破十亿大关,在业内算是不容小觑的体量。
但正如孟昌宁所说,贺钊对这家企业却是带有质疑和排斥的。
天宝鑫的资金实力几何暂且不论,让一个搞黄金的、与汽车制造毫无关联的企业入主上远和宏新,不仅是他,以行业内的眼光来看简直是荒谬。
然而天宝鑫的董事长厉小辉却是个牛人,自从上远改制开始,几年来长袖善舞地打通了诸多关节,如今更是拿出十几亿的首期资金来,可谓是诚意满满。
如果不是贺钊的意外空降和那条针对投资人的限制,上远集团的这次改制现在会走到什么地步,恐怕还要打一个问号。
袁正发表完集团董事会对天宝鑫的具体评估和初步意见以后,便请厉小辉再做一个陈词性总结。
厉小辉点头,清一下嗓:“贺区长,曹主任,刚才袁董已经介绍过我们企业的简历和实力,我就不再赘述了。我们集团这些年来深耕省内、辐射全国,从矿业起步,做到上市,无论是现金流、资金实力,还是社会信誉,据我了解,在业内,包括在咱们政府目前接触过的各家投资方中都是居于上游的。”
他带着南方口音的咬字不怎么标准,但不疾不徐,语气里更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笃定。
“这次上远集团改制,我们是带着十足诚意、带着真金白银来的。几十亿的资金我们拿得出、落得地,可以保证的是,绝对能以最快的速度盘活上远、化解债务,保住几千职工的饭碗,也让我们的区财政彻底卸下包袱。”
不得不说,这是极具吸引力的一番陈词总结。
但贺钊只是面无波澜地听着,态度始终蒙昧不明。
直等到他说完,才道:“好,那我讲一下。厉总的实力和诚意我们了解了,但之所以我要求对投资人设置技术实力和行业经验这样的硬门槛,根本目的还是希望让这次改制回归到产业发展上来,而不能仅仅是一桩简单的资产处置。”
厉小辉脸上笑意不变,从容道:“贺区长,我理解区里的顾虑。但产业可以培育,技术可以引进,团队可以组建,前提是先有资金把盘子稳住,是吧?只要我们进来,以天宝鑫的实力和资源,完全可以把新能源汽车的产业链一步步做起来,这一点上,我的愿景与你是一致的。”
贺钊没接话,他便继续道:“各位可能都纳闷,我一个南方人怎么会到西北来发展?不瞒大家说,种种机缘巧合吧,当年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宏新汽车厂。”
他提起这个,在座众人都不免有了几分好奇,贺钊也就没有打断,请他继续说下去。
厉小辉便洋洋洒洒地聊起自己当年是如何从一个汽车销售起家,遇到贵人,攒够了第一桶金以后下海创业,一路艰辛走到今天。
“我对宏新汽车厂是有着深厚感情的,当年自己奋斗过的厂子,如今却面临这样艰难的处境,贺区长,说实话我是很不好受的。抛开利益不提,不怕大家笑话,从内心上来说,我感到自己有这样一份使命,为我的老东家、也为了我们国有企业的重振贡献一份力量。”
不可否认,厉小辉讲话有几分水准,处处瞄着政府心窝子里最软的那处打。
这样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陈词,贺钊能感觉到听众多少都会有所触动、有所感悟,甚至态度也是有可能发生微妙的转变的。
但这种腔调、这种作态,与他推崇的务实求真的理念还是存在着本质上的水土不服。
也许是偏见吧,但他内心已经认定的事情往往很难更改。
会议末尾,他还是隐晦地定了调子:“不论如何,区政府欢迎真正有技术、有产业、能把宏新汽车带上新能源赛道的投资者。厉董放心,我们一定审慎研究,给所有有实力、有诚意的企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送客时,厉小辉握住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感谢贺区长给我们这个展示实力的机会,我相信我们会再见面的。”
贺钊也客套一笑:“我很期待,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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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救护车将牛海龙拉走以后,保监局这次的现场检查工作也不得不被迫中止。
谁都没想到牛海龙会在接受询问时突发心脏病,以往的检查工作中他们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赵庭轩作为组长更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判断牛海龙大概率是急性心肌梗死,这种病起病急、进展快,救治窗口极短,最坏的结果就是心源性猝死。
牛海龙人没事也就罢了,真要是有点事,人没抢救过来,家属会不会将责任推到监管头上来?
毕竟,他是在询问过程中、从监管的会议室里被抬出去的。
虽然鼎金这面的领导都很通情达理,没多说什么,但人抬出去的时候,附近工位的员工都亲眼目睹了,各种猜测流言想必也会很快传开。等到行业内舆论发酵,肯定也会给监管这面带来负面影响。
蔚苒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参与现场检查,居然遇上这么戏剧化的事情。
赵庭轩给处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她和吕明、严卓坐在会议桌旁,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无心工作,也没人说话。
等赵庭轩打完电话回来,吕明看他一脸凝重,赶紧问:“咋样,赵哥,领导怎么说?”
“鼎金的分管领导已经跟冯局通过电话了,考虑到他们的员工在问话中出了事,公司现在要集中精力处理应对,领导让我们撤回去,这次检查就先这样。”
“不会把责任推到我们几个人身上吧?”
赵庭轩道:“应该不会,我也向苏处说明了,我们是正常开展询问,没有高压逼问、也没必要高压逼问。就只是一张保单的协议和特别约定有点问题嘛,又不是违法,能给他多大压力?这纯粹就是个意外罢了。”
吕明和严卓都松了口气,赵庭轩的视线却扫过蔚苒,不吐不快道:“但是,关起门来说啊,我感觉还真是挺蹊跷的。前面问了一堆问题,牛海龙都挺正常,一直侃侃而谈的,就是小蔚出去接电话那会儿,他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是,我也观察到了。”
严卓也点点头。
蔚苒一慌,又不知道自己在莫名慌什么,一脸迷茫地“啊”了一声。
赵庭轩安抚笑笑:“你别紧张,我也就是猜测。这个会议室大门隔音挺差,你那会儿在门外面打电话说的内容,我们都听到了。你是提到了什么‘黄金’之类的词儿吧?”
她便点头,解释:“我妈问我要不要给我留她们银行发售的纪念币来着。”
赵庭轩才解惑,“哦,是说这个呢啊。我还说什么黄金不黄金的,怎么查着天宝鑫呢,你刚好就提起这方面的事了,牛海龙也是听到你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开始紧绷的。”
吕明道:“说不定他真是心里有什么鬼呢。”
“谁知道呢,但更可能就只是巧合而已。”
赵庭轩看看时间不早,“别瞎猜了,都没有证据的事。再说,有没有鬼也跟咱们没关系了,走吧,收摊儿回家。”
蔚苒直到从鼎金出来,还在因为赵庭轩刚才的问题感到不安和不解。
虽然临了她们也没见着那份协议长什么样,事实也没搞清,但就像赵庭轩说的,再怎么着也就是开张罚单的事,又不至于违法,能有多大的压力让牛海龙紧张到犯心脏病?
算了算了,检查都被领导叫停了,监管这潭水的深浅,她一个小科员能摸到底吗?趟这浑水干嘛?管它里头有什么猫腻呢,出了鼎金的大门这事就跟她没关系了,还是别瞎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