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临出门,蔚苒换好鞋,还是担心望他:“你真的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影响吧?”
贺钊无奈笑声。
在这系统里这么多年,他见过的、听闻的甚至亲历的这类脏事,远比她想象中更多更黑暗。虽也栽过跟头、吃过亏,但至今倒还没有他应付不来、迈不过去的。
天宝鑫的能耐多大,这起案件可能牵扯了多少人在内,甚至到了什么层面,他不是直到现在才清楚,而是早就已经大概有数了。
揉揉她发顶,“就算有,也很小。少操些心。”
将她的帆布包递给她,“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信息。”
她接过去点头,搂住他讨吻。
贺钊便勾紧她身子,弯腰压下去。偏头,包裹住她唇瓣,辗转吮尝着一点点加重。
待她胸脯起伏起来,轻推他,他才松开,见她挑着眉眼嘴上嘀咕:“只想要个道别吻,被你搞成法式深吻……”
他笑笑,对她的确总是情不自禁。
尤其贪恋她这张润甜小嘴的滋味,总忍不住去亲亲尝尝,却一尝就失了分寸,陶醉得没了边际。她单往他面前一站就是引诱,从头到脚无一处能让他忍耐克制得住。
勾起她下巴,在她红彤的小嘴上又补上一记,“这是道别吻。”
她便眉眼一弯,踮脚还他一下,“那我走啦,爱你。”
看她拉开门摆手,贺钊目光疼爱黏住她,应着:“我也爱你。晚上早点回家。”
蔚苒按完电梯,等待时又回身来抱他,缠缠黏黏地在他胸膛上又啃又蹭,跟个口欲期没过的孩童似的。
贺钊看电梯已到十七楼了,只得拍她屁股:“好了,没穿衣服,冷。等会儿电梯到了让别人看见。”
她才依依不舍撒手,“好吧,快关门吧。”
回到屋里收拾次卧时,贺钊才将旖念压下,想她的担心也并非没有道理。
别看他如今已是主政一方的大员,看似已非蚍蜉,却实际上也并没有太多能量与某些规则制定者和既得利益者抗衡。
虽则如此,到单位以后,贺钊还是抽出空来,将在永阳区任区长以来的工作、经手的项目情况做了个梳理和详尽汇报。
陆陆续续整理出几千字材料,其中自然也包含上远集团自改制研讨阶段直至挂牌阶段的细节。每次审批他发表的意见、提出的建议,均有会议纪要、记录、签字材料等作为佐证。
材料整理完,他分别提交给了审计组、省市两级纪委,又将自己提交材料的情况,简要汇报给了市委书记常德贵。
常德贵听后有些诧异:“审计组调查,这是正常的流程,你给审计组提交材料说明情况也就罢了,给纪委汇报什么?又没有人举报你有违纪问题嘛。”
贺钊想想当初同样交给纪委备案的那根金条,道:“现在没有,但应该很快就会有了。在此之前我觉得还是先做好自证,以便后续配合纪委的调查工作。”
很快就有了?
常德贵思索片刻,“怎么,你最近搞改制的事情,看来是得罪了不少人?”
“岂止是不少。至少要先把最大的地头蛇打掉,否则改制只能是原地打转。我有动作,这条蛇不咬我一口反击,肯定是不会罢休的。具体情况,等我过些天回市里,再给您当面汇报。”
常德贵没再说什么,只叮嘱:“要注意安全。”
自己的事情汇报安排完了,贺钊便还是惦记起蔚苒那头。既希望她坚持自我,又怕她年轻莽撞,把握不好分寸,到头来事倍功半。
想着是否该给她们张局打个电话招呼一声,但思来想去,张青云这个人是从上面派下来的,其实到任没有几年,他与他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再往上想,若从保监会那面打招呼……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只是贺钊犹犹豫豫,始终不知怎么拨出这通电话。
他们父子俩、母子俩好些年的状态都是这样,一个月打上一次电话、发上几条短信、互相问候几句已算多了。有时都忙起来,甚至几个月都顾不上联系一次,父母的现状,全靠他在丈母娘和老丈人那儿吃饭时听来。
最近没回岳父岳母那儿吃饭,自然也又觉得生疏、疏远了不少。
贺钊已习惯了,他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便就是这么过来的,与蔚苒这样关系紧密、几乎每隔几天都要问候一次、相聚几回的热闹家庭相比,他和父母更像是地月系统,保持距离互相遥望才各自安好。
想着这时间,父亲应该正在交接履新的档上,也就快要任职了,是否不该在这节骨眼上给他添麻烦。但为了蔚苒的事,他还是抽了晚上下班的时间,把这通电话拨了出去。
听筒里嘟声响了十几下,他都准备要挂了,电话才迟迟接通。
贺雁山的声音响起,“喂”了一声后,道:“怎么,有喜讯汇报?”
贺钊给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他指的喜讯是哪方面。但十有八九是催生,如今大概也只有这事能提起他兴趣了。
要孩子这事,他跟老两口解释的口径一直是他工作忙,没有精力照顾。但老两口八成也知道他跟蔚苒在年龄和生育观念上有些不能调和,嘴上虽不催了,但显然也为此对他有很大意见。
他便回避开这个话题,只先问候:“您最近怎么样,忙吗?”
“当然忙了,接你这个电话都得跟人家道声抱歉。”
贺雁山虽如此说,但并未见抱怨的意思,“还在开会,出来缓口气。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贺钊便直入主题:“您在保监会那面,有认识的熟人吗?”
“保监会?”贺雁山想了想,没有答他,“你找保监会的人干什么?”
“是苒苒工作的事。”
“怎么了?”
贺钊只一笔带过地答:“她工作中遇上点棘手的事,分局这面我使不上力,想从上面找找领导,关照一下她。”
“具体什么事,讲清楚点。”
听他这样说,贺钊心道这事应该能有点眉目,“她手上有个针对金融机构的现场检查被上级压下来,她想推进,我也支持,但怕后面遇到阻碍,影响她的工作开展和评价。”
贺雁山听出些门道来,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事贺钊搞不定要找到他,“苒苒才考进去一年不到,你就鼓励她当刺头、不服从上级工作安排,还要我从保监会这面给她开绿灯,越级插手干涉分局事务?”
“主要是因为……”
“你不用讲理由,我清楚得很。”贺雁山道,“你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就给她传授这些经验?捅了娄子你先兜着,你兜不住就找你老子兜着?”
贺钊对“捅娄子”这个词很不赞同:“我不是给她兜底让她胡来,只是让她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把工作做好。”
贺雁山沉默半晌,道:“你对这小丫头也不要太惯着了,她在职场里要磨性子,更要学会受挫、碰壁,不是什么路你都要给她打通铺平的。你这样下去,早晚把她管惯坏,以后什么挫折都受不了,对她成长更没有好处。”
贺钊打小受得就是父母这套挫折教育,他太知道在挫折中一次次倒下再站起来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又将他性格磨成了怎样的面貌。
他当然不希望蔚苒也变成他这样一个拧巴、沉默、只能自己吞咽苦楚、无法与人陈诉的人。
面对父亲的说教,他也第一次表达出强势:“我倒觉得这种委屈、挫折不受也罢。有些人恰恰不是从挫折里成长,而是在挫折里扭曲变质。我相信苒苒能经得住挫折,也有这样的韧性,但她身上更可贵的品质是纯真、正直和直率,您也得承认,这种品质在我们这个环境里已经不多了,不值得好好保护吗?”
儿子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难得开口求他,拢共没几次,都是为这小丫头片子。
都是一家人,儿媳妇的事他自然也得当自己的事重视,贺雁山遂就不再多说什么。
“行,我知道了。”
临挂电话前,照例关切他两句:“在县上怎样?工作还顺利吧?”
贺钊自己的事,就不习惯给他倾诉,便还是老生常谈地答:“都顺利。”
贺雁山最后支吾了一下, 似乎犹豫着该不该问,到头来还是开口:“这个……备孕备得怎么样了?”
贺钊嘴便打磕巴:“也……都顺利。”
“刚过完生日,三十八了,要抓紧。”
言尽于此,贺雁山便没好多催。但父亲在电话那头难得的一声叹息,也让贺钊头一回觉得于心有愧。
老两口这些年拼在外面、很少回家,未必不是不渴望家庭的温馨、团聚和热闹。
但他们一家人性格都内敛,父亲沉默,母亲也不遑多让,贺钊更是打小就受他们影响成这样的闷性子,三人哪怕见面了,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话说。
逢年过节回来,见上面,也只有在和蔚苒父母、外公外婆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时才热闹,才有个家的样子。到了他们一家三口私下里相处,那便又是八竿子打不出个屁,三句话就陷入沉默。
老人盼着抱孙子的心情可以理解,到这年纪,过些年退休了,内心未尝不会感到寂寞、空虚,未尝不是还怀有对家庭、血脉、后辈亲情的渴望,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或许也能将这常年分离的一家人重新黏合起来。
更重要是,以前他总觉得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哪怕她想丁克,他也百分之百顶住压力支持。现在却像是到了年纪了,夫妻感情一好,便更渴望跟她要个孩子。能有个属于他俩的爱情结晶,想来也是件美好幸福的事。
与父亲通完电话不两日,蔚苒晚上回到家,进门换了脱了外套衣放下包,二话不说便奔过来扑到他怀里:“你是不是给我们张局打招呼啦?”
“打什么招呼?”
“还装!”蔚苒扯他脸,“不是你打招呼,张局怎么会过问鼎金的事?”
贺钊放下手里材料,拉下她手不让她胡闹,“今天问的?”
“对呀,下午专门把我和赵科、我们骆处、苏处,冯局全都叫到一起,让我们汇报了现在的情况,还严肃责成冯局要认真对待、坚决查处。安排我把材料整理一下,涉及信托机构的,同步发函给银监那面调查。”
贺钊心说老爷子出马,果然是一个顶俩啊,比他自己求爷爷告奶奶顶事多了。
“工作能推进下去就好。但不是我打的招呼,是北京那尊大佛。”
“啊?”蔚苒眼睛瞪大,“你为这事把贺爸都搬出来了?太夸张了吧?”
“夸张吗?”贺钊手指梳进她鬓边,捧起她脸颊,“以前在我这儿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不得给我乖宝补偿回来?”
蔚苒鼓鼓腮,想她公公那个人,比贺钊还古板严肃,虽然在她这儿口下留情,从来没有说过半点不好,但对她的印象大抵也一直都是娇气、任性、被家里宠坏了的小孩一个。
“问题是,你这样贺爸对我的看法不是又得加深了吗?他肯定更觉得我任性不懂事,影响得你不讲原则、不讲底线。”
嘟囔了一通,她搂住他脖颈:“他没批评你吗?”
“你管他批不批评,你不是一直都无所谓别人说什么?”
“别人是别人,能一样吗?”她瞪眼,“再说了,我现在也变了啊,早都不像以前那样了,还给我扣这个帽子我当然不认。”
贺钊笑笑,扣过她亲一口,“以前那样有什么不好,不也挺可爱?”
“你怕是要去看看脑袋!”
蔚苒嗔声捶他,被他搂紧在臂弯,碾着唇瓣吻住,“你怎么不问他除了批评我,还说了什么?”
“什么?”
“让我俩抓紧备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