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还来得及后悔吗?
木质楼梯上有灯的反光,纪闻迦一级一级往上,感觉到秋天的风竟然是热的。
他扯着领口进屋,洗过冷水澡回到卧房,走到CD机前,从仅有的两张碟片里挑出一张,打开音响,将音量调到睡眠模式。
这套曾被谈茵威胁过,假如音量超标扰民她就报警的音响设备,就算他的房间做了隔音,也几乎没有由着心情外放过。
里面放着的碟片并不是什么享誉世界的音乐家作品,是他自己动手刻的黑胶。
音频由八年前的谈茵提供,她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五年级那个暑假,妈妈已经做好了带他回纽约的准备,但他却由于越来越迫近的分离而异常难过。
这样的人生规划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成定局,他没办法改变,只好整天整天地像一只跟脚的小鸭子一样黏在谈茵身边。
让他不爽的是,谈茵对此接受度良好,甚至还主动设想了此后他们每年能见几次面。那其实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是如此的诚挚,总在一段时间内把彼此看得比天大,你跟我就是全世界最好,就算隔着再远的距离,我也必须是那个最好。
有段时间内,纪闻迦真的觉得他受到了谈茵的独宠,但他很怀疑她的长情。
她换玩伴速度好快,谁黏她比较紧,她就和谁关系好。
她六年级毕业了,参加了好几个暑期培训班,认识了一群新朋友,对初中生活正充满憧憬。
对于他这个即将离开的老朋友,就没那么关注了。
他问她,晚上他睡不着怎么办,能不能给她打电话,要她像小时候那样给他唱歌来哄睡。
可谈茵想了想,说不行。他睡觉的时候她正在学校上课,不能拿手机,要他自己克服。
好吧。
纪闻迦没再说别的,但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缠着她。
在他出发那天,谈茵跟着她妈妈一起送他去机场。临别时,她却神神秘秘地从背包里拿出来两张CD,说这是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替他准备的大礼,要他到了飞机上再听。
大人们都在看着,他不好意思亲吻她的面颊,只是不舍地将她抱了抱。
私人飞机上,怀着隐秘的期待,他打开CD机,戴上耳机。
等待了三秒之后,里面传出了谈茵的声音。
她说:“亲爱的Jeremy,虽然以后不能在夜里和你说话,哄你睡觉,但我给你准备了十五首哄睡曲目,希望它们能代替我,让你好梦一整夜。”
这十五首曲子分别是五首她自己拉的小提琴曲和五首钢琴曲,还有五首她清唱的童谣。就连报幕都是她自己在报。充满稚气的声线,尾音骄傲地扬起,在告诉他自己选择这首曲目的原因。
她一定准备了不止几个星期。
因为他知道,谈茵不喜欢太舒缓的曲子。
她年纪还小,又事事顺遂,根本理解不了大师作品中饱含的情感,演绎起来总是中规中矩,力求不出错。她更偏爱起伏特别大的炫技之作,只要她表现出足够的自信,就没人觉得她诠释得不好。
但她考虑到哄睡曲目的特殊性,替他准备的全是小夜曲和浪漫曲。
是被大家所熟知的名曲,被无数音乐家演绎过,她录起来难度极高,一点点错误都能被音频放大。也不知道录了多少遍,才录到她最满意的版本。
明明先给了他一巴掌,却又悄悄给他熬制了一袋糖。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的谈茵。
他好喜欢。
喜欢这个礼物。
这个礼物特殊到,从此以后他都养成了习惯,每一天都要听着这些曲子来入睡。
后来想想,她真的好狡猾。
睡眠时间本就快要占据人寿命的二分之一。这样算起来,他在和她分开的八年里,远超一半的时间都在用来想她。
无论他走了多远,他都在想念她。
她在他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用这种方法给他套上了绳索。
以致于他这样一个既不缺爱,又不缺关怀,更不缺人为自己付出一切,生日时对着蛋糕,甚至想不出自己该许什么愿望的人……
每一年都在期待着,她成年后会来美国上大学。那样他可以申请和她距离不远的学校,她可以住在他家,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甚至更好。
这份感情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变质得很彻底,很多次他掀开被子,捂着面颊,都在叩问自己。不是在奇怪为什么偏偏是她,而是,在梦里,他竟然那样过分,将她把玩得不停地哭。
无论她怎么哀求,他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对这份有些变态的觊觎,他几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就完全接受。
但她呢?
她看起来已经把他忘了,高二时交往了第一个男友,高三时交往了第二个,虽然时间都不长,总归是和他完全相反的类型。
她就这么不喜欢他吗?
没关系,没关系……
要耐心一点。
等她过来他身边,她就逃不掉了。
最后几年自由,她要享受,就享受好了。他一点也不会嫉妒,事后也不会找她算账,加倍索取。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她竟然没有申请美国的大学,老老实实地走了高考的路,留在了国内。
算了,反正从来都是他来找她,他来缠着她。如今不过是出了点岔子,晚一年见到而已。
还来得及。
——
还来得及后悔吗?
第二天上午,谈茵面对着镜子,人还有些懵。
昨天喝了几杯酒精饮料,是有些上头,但也没醉到无法思考的地步。这导致她睡了一觉醒来后仍旧很清晰地记得是她——没错,是她——向纪闻迦提出了交往的请求。
在那之前,她才向陈黎新做出了足够明显的试探,而后被不留余地地推远。
被磕伤的腿骨仍在隐隐作痛,提醒她在陈黎新面前做的那些事,完完全全是一场自讨没趣。
她拉起裤脚,看到伤处虽然青紫一片很难看,但好歹已经消肿。
这要多亏了另一个人处理得及时。
因为她无理的请求,姑且可以被称作是她“男朋友”的人。
而他是答应她请求的那一个。
男朋友……
对她来说这不是多新鲜的一个词,但和纪闻迦关联在一起,却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让她想起来就一阵脸热。
也许是,在她记忆深处,纪闻迦已经成为了某种意象,象征着她最被人偏爱,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即使那么久没联系,他的存在对她来说仍旧弥足珍贵。
所以,
所以他昨天晚上就应该拒绝她才对啊!!
她发疯,他怎么能一时兴起就陪着她发疯呢?
他是不用管纪阿姨怎么想,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但她得懂事一点,要考虑仙女教母会不会愿意自己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人做出这种奉献。
毕竟类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昨天夜里,被纪闻迦抚摸过的左下颌,还隐隐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有薄茧,弄得皮肤痒痒的。
她伸手覆上去,试图拂去那种渗透进血肉,甩都甩不掉的心悸感。却不小心把那块皮都蹭红,看起来就像一个新鲜的琴吻。
当然也让她回忆起了,纪闻迦在小时候因为这个东西,为她打过的那一架。
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痕迹,谈茵身边的人,包括纪闻迦都不会对此一惊一乍。她和附小的同学们都把琴吻当作勋章,很为自己骄傲。
可不学琴的人不知道这些,会很容易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事情发生在她小学期间的一次公益演出上,是学校组织的关爱特殊儿童筹款活动,地点在市音乐厅,举办得非常盛大。
谈茵在当天有两个节目,一个是小提琴独奏,一个是作为指挥,表演童声合唱。
纪阿姨和妈妈向来是连体婴,自然带着纪闻迦到场支持。
那次独角仙事件之后,谈茵和纪闻迦已经冷战了一个月。之前就算在家门口遇见,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夸张地扭头,转身就走,向对方表示自己还没消气的决心。
妈妈们都觉得这样的冷战很好笑,但并没有出手干预过。因为这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即使反目的原因是那样幼稚,也要尊重他们自己的原则。
但这次不是有正当理由嘛,一个月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他们的冷战,以谈茵在顺利表演完之后,纪闻迦不情不愿地递上鲜花而告终。
谈茵在妈妈鼓励的目光下,礼貌地回了他一句“谢谢”,然后坐在他身边,欣赏接下来的节目。
太久没说话,彼此还是感觉很别扭,胳膊和胳膊之间隔了一条河,好像率先越过就认输了似的。
可谈茵看到怀里抱着的那束花,想到纪闻迦其实已经收兵,就举起花束,悄悄地去瞥他。
他看起来对舞台很沉浸,一张漂亮的面孔,小大人一样穿着定制的高级西装。给她送花的时候,身边人投过来的目光让她感觉特别得意。
她想,她是姐姐,应该表现得成熟一点,这时候得让他知道她已经原谅了他。虽然那件事已经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错。
隔着座位的扶手,她伸出指尖,对着他的胳膊肘戳过去。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已经察觉她打算偷袭,竟然一把捉住她的指尖,让她抽也抽不回来。
不好叫他放开,她就这样任他抓着,直到一个节目表演完,她的手掌都被捂热,才发现他松了力气,往她掌心塞了个塑料包装的小玩意儿。
她收回手,掌心里躺着的是一块巧克力。
演奏是个体力活,她在上台前后,都要吃点糖或者巧克力来补充体力。
侧过脸,她看到纪闻迦笑得一脸狡黠,心里突然就软乎乎的,那些跋扈的情绪,也跟着不见了。
中途谈茵要去洗手间,越过纪闻迦时,他干脆起身,和她一起去。音乐厅里人太多太杂,妈妈当即让两个保姆跟上。
男洗手间那里聚集着几个初中生黄毛在抽烟,看到才在台上表演过,还穿着漂亮礼服的谈茵和保姆从对面出来,皆是一脸兴奋。
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从特殊渠道接触到了一些性*知识,正是张口闭口都以污言秽语为傲的时候。其中一个看到谈茵脖子上的痕迹,很暧昧地跟旁边人说:“这么小脖子上就有吻痕了?”
这句调笑引来了其余几人明目张胆的打量。
谈茵是时时走神的性格,不太会关注周遭环境,一心想的是自己那段表演还有哪里可以改进,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但保姆警醒,挤到谈茵身边将她和那几个男生隔开,抽出纸巾麻利地替她擦完手,就给了纪闻迦的保姆一个眼神,打算牵着谈茵赶紧回去。
这样关切的举动反而引来了那几个初中生更猛烈的嘲笑。
“以为我们要做什么吗?对这种小屁孩。”
“喂!阿姨!她的脖子被谁亲成这样了啊?”
“这种小朋友,水灵灵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老头——”
纪闻迦小小的身影突然从男洗手间冲出来,对着他的嘴就来了一拳,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短暂的愣神过后,他反应过来,大叫着揪住纪闻迦的衣领,拉着他就直往墙上摔。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眼见着发小被人欺负的谈茵想要扑过去,却被保姆抱紧了护在墙角,捂住了眼睛。
她从指缝里看到纪闻迦跟疯了一样,明明脑袋被摔得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咚”,却一脸狠戾地再次站起来,和那个比他高了一个头不止的初中生扭打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