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约会(1)
场面一时间混乱得要命,另外几名初中生站在原地,犹豫过后,决定不讲武德地加入战局。
好在纪家的保姆及时叫来保安,才阻止了这场冲突升级成群殴。
那之后,大人们怎么处理的,谈茵不知道。她只知道纪闻迦的脑袋缠了一圈绷带,一个星期之后才拆。
他是因为她受伤的,这件事情大人们都知道,虽然没有责怪过她,但她还是感觉很愧疚。每次去看他,都会在他旁边陪他好久。
再早之前,她也将他弄伤过好几次。
最严重的那次,是他们在用碎石头玩叠房子。谈茵搬起一块石头,没放稳,石块直接滚落下来,砸在正扶着地基的纪闻迦的手指上。
他小指的指甲盖瞬间就被砸得掀了起来,血淋淋的,将周围的小孩都吓得直哭。
大人们闻声赶来,见一堆小孩哭得慌了神,也来不及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赶紧就把纪闻迦送医院。
谈茵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却没有承认的勇气,吓破了胆子跑回家,任凭妈妈怎么问她,她都只是安静地流泪,不说一句话。
晚饭时,纪阿姨打来电话,她缩在一旁,已经做好了要被狠批一顿的准备。妈妈挂了电话,却奇怪地问她:“迦仔说,他是不小心磕到的,这是真的吗?茵茵,你在现场,没有人故意针对他吧?”
当然没有,谁敢针对他啊。
那时候她其实和他还没熟到后来这种程度,毕竟小朋友时期的友谊都是按性别来划分的。女孩子和男孩子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喜欢玩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
她只是没有想到,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鬼,竟然会这么讲义气,没找家里人告状。
夜里她的电话手表在床头响起,她有预感地迅速拿进被子里,悄悄接起,对面果然是纪闻迦,一开口就是:“茵茵姐姐,你睡了吗?”
“没有没有,”她压低声音,很关切地问,“你指甲疼不疼?”
“疼啊……”他说完,还在对面吸了吸鼻子,像是疼得又要哭,“但是姐姐,我没有把你供出来哦,因为我不想让你挨骂。”
被子像一层保护罩,给了她认错的勇气,她抹了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水,吸着鼻子说道:“Jeremy,谢谢你。这件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怪你,”纪闻迦宽宏大量地说,“姐姐也不是故意的。如果心里真的过意不去的话,以后对我好一点就行了。”
好,好,好。
她忙不迭答应。
哄睡的习惯,就是从这天开始的。
因为他说他的指甲被医生拔掉了,要重新长好。现在他疼得睡不着,谈茵想了许多办法,又是讲故事,又是唱歌,终于让他来了瞌睡,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现在想想,除开他实在是太心机,跟要债似地,在她这里逮着机会就要讨奖励之外,她老是把他弄伤是事实。
跟他控诉过的一样,他身上,一道两道三道……前段时间又新添了一道,那些疤痕全都是被她,或者因她而出现的。
她如果继续靠近他,会不会,又不小心害他受伤?
“嗡。”
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谈茵低头看了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
害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男生若无其事地问她:「腿好点了吗?」
谈茵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意识到此刻,她竟然连答好或者不好都需要谨慎思考。
如果告诉他好点了,那么是不是默认今天的约会照旧?
可如果告诉他没好,那是会取消还是推迟?说不定以他的难缠程度,会干脆改到在她家休息。
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共处一室,这太危险了。
她很怀疑自己的定力。
纠结了几分钟,她回道:「好点了」
JwJ:「我让人送了特制的药油过来,等下拿给你。」
谈茵:「会好得更快吗?」
JwJ:「应该?」
没特别提到什么。
是某种心照不宣,打算把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作废吗?
谈茵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想,她完全不会生气的,只会无比地感激他。
然而下一秒,他却问道——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来拿我的奖励?”
阳光蹦进窗子里,将手机也晒烫成烙铁。谈茵在中午之前逃出家门,去了附近的音乐人开办的工作室参观,打算在那里先消磨几小时。
在家里枯等着他敲门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她从昨天起就只剩下等待可做。
也许对于纪闻迦来说,这样的约会只是美式文化中一次普通的date,不值得做出任何的解释与承诺。谈茵也曾多次听梁笑吐槽过这种dating很容易变成渣男渣女互相玩游戏。
但总归是要和他见一面的。
为了不让这段对她来说太过珍贵的友谊到最后变质成随时可以下车的关系,她需要郑重地向他道个歉,然后为这场胡闹提出分手。
至于那个令她心慌意乱的安慰性的拥抱,她忘了也是可以的。
沉浸式地干点什么,能让她恢复冷静。
谈茵将见面时间拖延到了下午四点,纪闻迦没有任何意见。他问了她工作室的位置,快到点时给她发消息,说在附近的聂耳铜像等她。
那周围都是些花园建筑,商场、博物馆、音乐厅、美术馆林立,比起黑漆漆容易滋生暧昧情绪的电影院和酒吧而言,实在是非常理想而健康的会面地点。
天气凉爽而干燥,出来炸街的人很多。学生和游客们混在一起,各个是一副都卯足了劲儿要出片的架势。整条街全是各种风格的大美女,和各种奇形怪状的男的……
谈茵从长枪短炮后寂寂穿过,接连拒绝了好几个找路人做搭讪练习的奇怪团体,朝着姑且算是地标之一的聂耳铜像走去。
知道纪闻迦已经等在那里,她感到一丝紧张,对着路边的反光面多此一举地检查妆容。
其实根本就是才化好的妆。
因为怕化早了妆会脱。
聂耳铜像最近在修缮,用蓝色的围挡围出一块区域。剩下的绿化带作为拍照背景来说太丑,相对来说人少,安静。
隔着一条马路,谈茵的脚步骤然停下,看到穿着连帽卫衣的男生正蹲在绿化带旁逗猫。
一碧如洗的秋空下,悬铃木蓬蓬地罩在他头顶,堆叠出青青橘橘的斑斓色块。
完全是漫画般的场景。
据说日本漫画家在画人脸时,一般是以猫咪的侧脸做参考。
这样对比起来,纪闻迦因为面中发育得太优秀,下颌线清晰而锋利,所以整张脸还真挺像猫的。一颗饱满的小头,漂亮又立体,眉骨可以遮太阳。
再加上流畅平直的骨架,连帽卫衣下凹陷的后颈,后脑勺被推高的头发,昂贵的耳钉……真是随时随地都有种撕漫感。
可就算现在的阳光将她镀成了少女漫画女主角也没用,她不知道该怎么朝着那个男主角走过去,手脚都开始僵硬了。
还是那只小猫率先察觉到有陌生人在逼近,弓着背脊朝谈茵看过来,出卖了她的行踪。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和纪闻迦对上视线。
但下一秒他却垂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阳光斜照过来,将他的耳垂燎红。好难得居然能从他的举动看出来青涩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耳朵,站起身来冲她打招呼:“你来了。”
谈茵轻咳一声,走到他面前,目光却不敢在他脸上多停留,干脆看向他脚边的猫咪。
脖子上戴着金属铭牌,圆滚滚的一只小狸花正在绿化带旁边懒洋洋地趴着,前爪半耷下来,胖胖的两颗小山竹。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人,想来是附近店家散养。
“等很久了吗?”
她努力装作自在地寒暄,弯腰看到小狸花的名牌上刻着它的名字,Molly。叫了一声,得到它一个张成了赖皮蛇的哈欠。
好可爱。
谈茵伸出手,打算摸摸它的脑袋,手腕却被同她一起弯腰的男生一把捉住。
“给你看个好玩的,”纪闻迦拉着她在原地蹲下,随即放开她,“你来之前,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小节目。”
我们?
谈茵眨眨眼。
他和谁?
和小猫吗?
“什么节目?”她微微发懵。
纪闻迦没看她,而是神神秘秘地点了点Molly的小肉垫子,一边说着“来”,一边在它眼皮底下伸出五指,缓缓张开。
“……给我们公主表演一个爪爪开花。”
她来不及欣赏他的手,便看到Molly真的乖乖地伸出它那团山竹爪子,五指张开,连指甲都从肉垫缝隙里冒出了头。
“哇!”谈茵看得眼睛都亮了,“它真的会开花诶!”
听到她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真心实意的惊喜,纪闻迦本来还想表现得酷一点,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真是奇怪。
本来是他在哄人,怎么变成了她在哄他。
她可真厉害。
这样想着,又乐此不疲地拉着Molly表演了好几遍。
好在这只小狸花一直很配合,直到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召唤,它才伸伸懒腰,倏地一下从树底下窜走了。
谈茵的心情跟随着猫咪的动作而变得轻盈,忘了究竟有多久,她都没有感受过这种单纯的开心。
是被纪闻迦唤醒的。
他拉着她的衣袖朝旁边走去,问她:“好玩吗?”
“嗯!”她点头的幅度很大,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有些遗憾,“应该把那一幕拍下来的。”
纪闻迦低下头看她:“想看的话随时说,我给你找个会配合我的猫。”
那应该很难了,哪能次次都让动物配合表演呢?
在这一刻,谈茵突然想起了那个“我家猫会后空翻”的老梗,蓦地笑出了声。
纪闻迦不明所以地停下,眉头微微皱起:“你也太好哄了吧?”
不是故意想找茬,但他实在有些嫉妒她这样的反应,“和以前男朋友约会也这样容易满足吗?一点金钱都没为你付出。”
除了短暂的开心,她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她谈过的那两次恋爱,究竟在谈什么?看上了人家什么?
谈茵没懂他的莫名,老实说道:“没有啊,准入门槛很高的,一般我不会给人这样哄我的机会。”
语气稀疏平常,淡淡的,更显得难以被讨好。
是了,他最该知道她有多难被讨好。
由此也联想到,她该有多喜欢,才会允许人踏过那道门槛。
而他只不过是,占了小时候和她关系好的便宜而已。
纪闻迦是不害怕竞争的。
他足够幸运,出生便拥有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在精英私校度过的那几年更是令他将征服的意识刻在了骨子里,他学会了制定规则,利用资源,而后坐享其成。
显然谈茵不是他可以坐享其成的东西。如果他不率先行动,她永远都不会来到他身边。
他被迫发挥出了最大的耐心,努力让自己长成可靠的大人。他以为,她在高中时和人谈的恋爱,只不过是她比他先长大了,看过了不值得一看的风景而已。
但这一刻,却不那么笃定。
陈黎新,还有她那两个连名字他都懒得记的前男友,在她那里似乎都有意义。而他们都是同一种类型,她就喜欢这种外表冷冷清清的装货。
这样的认识让纪闻迦变得有些焦躁。
他一句调笑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是吗……”
这样嘴笨不像他,握住她衣袖的手不觉用了点力,似乎这样就能把她抓在手里。
谈茵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终于想起来问:“我们去哪里?”
“车上。”
“你今天开车了?”她有些惊讶。
“嗯,因为你,脚还没好。”
一板一眼的对话,略微冷淡下来的情绪,终于让谈茵意识到了什么:“纪闻迦,你在……跟我生气吗?因为我今天让你等太久了?”
“没有,我从来不介意等你。”他很快地否认了下半句,小时候等习惯了。
“但你还是在生气,”谈茵问,“为什么?”
她看到他的面颊轻微鼓了鼓,很难得没有立刻接她的话。沉默片刻后,他说:“我只是在想,你昨天才撞了腿,我就勉强你出来,会不会让你感觉困扰。”
现在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吗?
头一次,谈茵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踌躇的情绪。这对于一个做什么都随心所欲,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的人来说太稀有。
她伸长了脖子,试图去捕捉他的表情,他却抿着嘴将面颊侧过去。
夕阳在树叶间跳跃,晃动着让心跳声变得明显。
谈茵停下来,胳膊任由他牵着,没着急收回来。
于是纪闻迦只好跟着停下,听见她不高不低的声音:“虽然是有点困扰,虽然一切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
说到这里,她冲着他笑笑,温柔的神情照印在他眼睛里,注定要让他睁眼闭眼都忘不了这段回忆。
“但是,不想和你见面的想法,我一次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