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好喜欢你
纪闻迦一下子不说话了。
窗玻璃上蒙着茫茫水汽,雨打在上面,细细密密的,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谈茵仍在看着他,用关切的,柔软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已经谅解了他刚刚的过错,现在,她单纯地只是在关心他这个人。
“没什么。”
他移开眼,本是随机应变拿来博同情的泪水在这一刻滑落眼眶,再逼不出任何的泪意,却反倒比刚刚多出了一股虔诚。
他不愿意把那些话说给谈茵听。
谈茵却自己猜测着问:“你说是因为我起冲突。他们当中有人说我了,对吧?内容其实我都能复述出来。要么是谈论我在青春期丑过,要么是说我有今天全靠着谈如前……”
“知道得这么清楚……”纪闻迦重新对上她的目光,神情渐渐紧绷,“他当着你的面也说过?”
“好啦好啦,”谈茵一听他这个语气,就知道他当时肯定气得不轻,赶紧回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中学时是有男生当面这么嘲笑过我,你也知道初中生的,每天不嘴贱几句就皮痒,但都被我自己骂回去,或者打回去了。”
她接着笑笑:“现在想起来,在当时发胖也有好处,至少在同龄男生还没开始发育,身体瘦不拉几的时候,我的体格会稍微结实一点,揍起人来劲也大。”
知道她是在有意安抚,纪闻迦面色稍缓,顺着她的话说道:“你小时候揍我劲也大。”
是真的劲大,因为登台表演很需要体力,她比同龄人看起来都要更健康,更有活力。反倒是高中起,她抽条得过于纤细,又缺乏锻炼,才会变得有些弱不禁风。
谈茵没理会他这句话,只问道:“所以,你不会又打人了吧?”
她现在已经不会担忧他打不过别人了。而且那群人都惯会捧高踩低,应该还没人敢冒着得罪纪家的风险去碰他一根手指头,只有一个可能是他欺负别人了。
“没有……”纪闻迦这样说了一句,见谈茵还直勾勾地盯着他,摆出副明显不信的态度,又强调了一句,“真的没打他,他一身烟酒味,我打他还嫌脏手好吗?
谈茵:“但你做了比打人更过分的事?”
纪闻迦飞速地眨了眨眼,难得感到一丝紧张。他舔了舔嘴唇,老实交待:“……我就是,叫他给其他人用嘴接烟来着。”
其实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做法。身处在完全纸醉金迷的世界,他不可能单纯愚蠢到不识人性的丑陋。人拥有的权势越大,就越擅长把其他人当作羊羔和消耗品,用各种极端的玩法来满足自己无限提高的阈值。国外的各种俱乐部、兄弟会最喜欢给新会员们做此类服从性测试。
他虽不屑参与,但早已耳濡目染。
事后蒋川告诉他,烟枪哥的嘴被烫伤,大半月都没出现,几乎是已经被排挤出了他们那个圈子。磕药磕成了废人一个,没有谁再愿意结交那么个朋友,说出去也丢份。
纪闻迦对此毫无触动,反正是无关紧要,今后也不会接触的人。
但谈茵今天这样问起,他却有些羞于启齿,害怕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是个烂人的本质。
果然,谈茵愣了很久,才说道:“玩这么大啊,你们。”
是为了她。
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她的确没办法产生感激的情绪,反倒因为对他的认识更深了一层,而产生了一些怯意。
亲自动手的话,就算是他单方面地殴打,也都尚且处在一对一的范畴,说起来可以用私人恩怨来形容。但是,用这种侮辱人的方式,牵扯别人进来,怎么想都觉得是种权势上的霸凌。
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做派了吗?
太淡定了吧。
“谈茵。”
他叫了她一声,让她恍然回神,“你在害怕我吗?”
刚刚怎么推他都推不动,哀求也不听的场景又卷土重来,她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对他感到恐惧。
但他是,她小时候仅次于妈妈的,最重要的人啊。
现在也是她的男朋友。
被她一巴掌就能甩哭……
一张脸俊美得失真,浓颜系皮贴骨,眼睛还因为委屈而眼尾泛红。明明这么高的个子,蹲在她面前的姿态却可怜兮兮的,透着股惹人垂怜的脆弱。
很危险,很让人上瘾的反差感。
谈茵摇摇头,声音弱弱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松开我了?”他却紧接着问。
刚刚明明都已经回握住了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又松开了。
“你骗人,”他的声音轻轻地,明显不信,“明明就在害怕。”
她的情绪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
谈茵见瞒不下去,只好低下头,告诉他:“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的一切。”
还暂时没有办法如常地面对他。
纪闻迦偏了偏头,抓住她的手贴上面颊,给出了最直接的解决办法:“那要再扇我几巴掌吗?”
“不不不,”谈茵惊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却因为双手死死地被他摁住,只好强忍着坐在椅子上没动,“不用了。”
再扇他几下,万一他又哭了,到时候还得她来安慰。小时候他就用这招在她这里占了不少便宜,现在她才不会上当。
但纪闻迦对她的诱捕,才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拒绝就停止。
她不愿意,他也没强求。
反而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央求:“那你抱我一下,证明你不害怕我。”
啊?
怎么又要她莫名其妙地抱他?怎么就轮到她来证明了?
谈茵拧起眉头,还没来得及拒绝,他便迅速退让一步,将双臂缠上她的腰肢,脑袋枕在她膝头,闷闷地嘟囔:“那我来抱你,你不要推开,好不好?我也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不会再用恫吓的方式来挽回,你不想公开就不公开……”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强势的阴郁的,偶尔有些凶狠的男生,现在又变成了赖在她膝头撒娇的乖乖仔。漂亮的后颈从外套领口支出来,在勾引着她触摸上去,锁住他。
谈茵苦恼地抬起头,听着隔壁的学生已经从巴赫的《前奏曲与赋格》BWV861,弹到贝多芬的《暴风雨奏鸣曲》第三乐章,心想在这一刻,她可太理解为什么老年人会被卖保健品的人骗了。
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他肯为我花心思就好”的骗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轻叹一口气,她终于缓缓抬手,摸了摸纪闻迦的后脑勺,然后被他得寸进尺地抱紧。
但他脑袋搁的地方仍旧会让她产生不得体的反应,稍微蹭一蹭她的腿心又要开始抽。
胡乱摸了几下他的耳朵后,她才弹了弹他的耳钉,叫他起来:“你好重,压得我腿不舒服。”
纪闻迦站起来的速度倒是飞快,像是就在等着她这句命令,好让他顺理成章地倾身过来,将她抱起,抱到自己腿上。
“那这样总该舒服了吗?”
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来的本事,能够将他所有的企图都包装成服从。他雀跃地服从着她的命令,将她整个人端到腿上坐好。
男生的身躯高大而舒展,将下巴紧贴着她的额头,长臂从后腰绕过来,轻而易举地就她圈住。他还可以一伸手就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给他亲。但现在先忍忍,她还没消气。
谈茵之前谈过的那两次恋爱,都没有进行到这么亲密的步骤。
所以她第一反应是害羞,脸在瞬间又开始涨红,眼睛不住地往被帘子遮盖住的玻璃窗望去,以确认没有哪个角突然脱胶掉落。而后才惊奇地意识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要轻轻踮着才能够着地,明明她腿还算长。
接着,她感受到了……他。
她瞪他一眼,挣扎着想要爬下去,却被他笑嘻嘻地从背后抱紧。
“别动,求你了谈茵……”他将垂下头,将脸埋进她的脖颈,看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羞涩,也许根本就没有,他根本是故意让她发现。
“就这样抱着,好不好?”语气充满了央求,小猫一样撒娇的语气又回来了,还夹杂着一丝不掺假的难过,“我本来,今天一整天都好高兴的,见到你之前还想着要好好抱住你,但是,你躲开我视线,然后不理我那一下,我真的……”
不知所措。
这样不带任何调笑的倾说,将谈茵的一颗心全都灌满。不安的情绪被洗劫一空,她的身子软下来,真正将自己安顿在他怀里。
她其实也很喜欢被他这样抱着。
“小迦,”她突然用脑袋碰了碰他,“你今天说,我那个舞蹈生朋友,喜欢对我没距离感地勾肩,是经过了挑选……我其实知道的。”
看到他微怔的眼神,她接着解释:“至少在我初中变得不漂亮的时候,我可没有这种待遇。嗯……也不能说是'待遇',好像这是什么恩赐一样,反正你懂就好。我想说,我一开始不推开,其实也是虚荣心在作祟,好像和帅哥们举止亲密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后来的确是看身边人都没有大惊小怪,就习惯了。”
同学当中宣扬的也都是这种风气,模仿的、结交的对象全都是那种受人追捧的人,还未形成三观的半大小孩当然是有样学样。
她看向纪闻迦,想确认他的眼神里是否有嫌恶的情绪在,男生却盈盈地朝她笑:“你这是在跟我解释吗?”
“算吧。”谈茵说。
他凑过来,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我好开心。”
他又被她哄好了。
不过——
“不过,你觉得他帅?”他警惕地问道。
怎么他就在乎这个吗?
谈茵无语了一瞬,“还行吧,比不上你一半帅。”
他将她抱得更紧,鼻子凑到她颈窝,深深地呼吸:“我感谢你的虚荣。”
啊……
难怪他不介意。
对自己这副皮囊太自信了而已,她喜欢帅的,觉得和帅哥交往有面子,刚好他很帅。
完美闭环。
不过,抱这样紧,谈茵真的有点被硌得不自在了。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你这样,不想想办法吗?”
说起这个,他竟一脸委屈:“因为一直就没有很好地解决啊……”
昨天她生病了,当然不能累着她,全程都是他在服务,她负责当枕头公主。
说起这个,谈茵也有些羞赧。
想着想着要看看他的,但最后实在太困,倒头就睡了过去。倒是迷迷糊糊中,感觉手心有握住什么,摩擦得很烫,手腕也被攥住。但醒来时他却好端端地将她揣在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紧贴着。
“那我,那下次,”谈茵捂住脸,实在说不出口,只好从指缝中挤出几个字,“反正不能在这里!”
“好嘛……”纪闻迦只顾着笑,细细密密地在她耳后亲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告诉她,“早上用你的OO蛇过了噢,不过别担心,我都洗干净了,不会让你就那样穿回去的。”
但是,想到的画面却是糊成一团,连原本的唇色都被遮盖住,往外吐汁的凌乱样。
人怎么能这么恬不知耻……
谈茵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是先捂住自己的耳朵,还是捂住他的嘴。想了想,还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因为她怕什么东西送到他嘴边他都得逮着亲。
他到底来干嘛的啊!
她的心绪剧烈起伏着,终于记起来自己让他过来并不是来琴房胡闹一通的。
是有正事来着……
她一脸愤恨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半年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在他面前一晚上的表情多。好在他终于闭嘴,摆出一副认真听讲好学生的态度。
谈茵这才面色缓下来,问他要上午发给她的那张照片:“这人是谁?”
纪闻迦拿出手机,又接连翻了好几张给她看,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应该是拍了一整套所谓的写真,张张都拍得像那种,揽客的。
见谈茵神色越来越奇怪,他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冯琪琪的人际交往很简单,通过手机信号比对,除了和你爸,还有和她家里人的通讯往来,剩下就是上班时间和同事,下班时间和这个人,一个叫William的男公关,供职于一家私人会所。”
“就是这个人?”谈茵接过他的手机,又仔细翻看了好几遍。翻到最前面一张时,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拿了回去。
她没在意,脑子仍在处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确定吗?”
纪闻迦摇摇头:“实质性的东西当然没办法在一天时间内那么快确定,通过信号能查到的,只有对方的真实身份。冯琪琪和他大概是在今年六月份的时候开始联系的,之前没有过。”
今年六月份?
谈茵睁大眼睛,那是她搬出谈如前家的日子。
临走的时候,她和冯琪琪说,总会适应的。
结果冯琪琪就是这么适应的?!
“哇……”她轻轻感叹一声,内心五味杂陈。
纪闻迦问:“你怎么想?”
谈茵过了半晌才答道:“不知道。感觉应该要表现得气愤一点,但我真的一点都不同情我爸。总觉得这好像是必然的结果,挺搞笑的,还有种想看戏的心态。”
纪闻迦笑了笑:“那就继续查,一起看戏咯?”
隔壁学生的《暴风雨奏鸣曲》有段旋律老是顺不过来,框框一顿砸琴发泄一通后,冷静了下来,着重练了五遍,决定往后接着顺。但从头开始弹的时候,又在同样的地方卡了壳。
谈茵的耳朵太灵敏,学指挥的职业病发作,在和纪闻迦交流的过程中已经遭受了很多遍折磨。如今松懈下来,整个人简直如坐针毡。
她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对着纪闻迦说道:“我去一趟隔壁教他弹一下。”
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迅速敲开隔壁琴房,将好不容易赏赐给他的几个小时,还分了十分钟出去。
但她回来的时候,明显眉目松快,像终于拔掉了一根刺,坐在琴凳前翻开琴谱,争分夺秒地打算利用起剩下一小时练琴。
这边琴声响起,就听不到琴房两边的动静了。
她沉浸式地将琴谱前几页的练习曲弹完,才转头看了看安静在她身后坐着的纪闻迦,问道:“你无聊吗?”
他摇摇头,甚至连手机都没玩。
“谈茵。”他突然开口。
“嗯?”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好可爱。”他这样问了一句,眼里有差点令她烫到的痴迷。
谈茵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想了想,才说道:“女孩子说过……”
男生的话,她不会给机会了解她到能当面对她说出「可爱」这种词汇的程度。
她曾亲耳听到过有男生在背后议论她,说谁会喜欢她呀,空心人一个。就算之前是因为脸和她在一起,但她也是一款非常无聊的美女。情绪价值完全没有,每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跟她说句话她要反应三秒才能回神。
这样的言论被她一笑置之,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却突然想起来。
纪闻迦好像从来都不会觉得和她在一起无聊。
“谈茵,”他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太可爱了。”
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