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得了解全部的我
“你今年几岁了?”
陈黎新遇见过很多刁蛮纨绔难搞的学生,几乎都是这种不学无术,仗着有个好出身,就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德性。
眼前这个男生,年纪不大,行事散漫不羁,耳朵上穿了几个孔,戴着耳钉的样子像个虚张声势的漂亮花瓶,乐呵呵地说出了那种让人心里发笑的话。
他试图站在大人的位置,和这个学生进行交流,一开口就问了他年纪。
纪闻迦能听出来,问他“几岁”和直接问他年纪多大的区别。
但他并不在意,老实答道:“二十。”
“谈茵也二十,你不是比她小吗?”陈黎新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哦,你过虚岁。”
实际上才十九。
真是个小孩子。
纪闻迦垂下眼睫,一边嘴角被舌尖顶得鼓出个小包,但下一瞬,他又调整过来,笑意更深地开口:“我就算今年三十岁,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举动,说出一样的话。”
陈黎新点点头,没和他争辩,示意他接着说。
“你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父母早逝,由一个哥哥拉扯长大,供你读书,供你留学,对吧?”
纪闻迦顺手拿起一根谈茵餐盘里的薯条,含在嘴里嚼完,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的哥哥名叫陈旭新,是一个小包工头,上半年托关系和z府合作,接了个商业综合体的活儿,但项目进行到一半,等着中期款放款的时候,项目负责人就因为贪污被立案调查。后来的负责人觉得这纯纯是个烂摊子,宁愿放着也不接手……你哥哥款项收不回来,投诉无门,钱又垫出去了,还把房子抵押给了银行,是吧?”
陈黎新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维持不住镇定了。
但纪闻迦话还没说完:“与此同时,你的小侄女在国外留学,虽然这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已经结清,但房租要得很急,对吧?”
小地方一般出巨贪,天高皇帝远的,各种违规操作层出不穷。包工头们都是咬着牙先垫钱,然后等着一期二期三期地结清款项。顺利的话当然能赚一笔,但多的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被害得破产的。
这种事情,纪闻迦在饭桌上从小听到大。
上次他和谈茵吵架,找人去查陈黎新的时候,查到的这些事情立刻让他想明白,陈黎新接受北京的高薪工作,不继续当老师的原因。
当老师如果能当到谈如前那个地位和名气,钱财自然不会缺,但这条路已经不适用于青年教师了。已经掌握了话语权的老家伙们对于青年教师的职称评选和一系列考核几乎是设置成了地狱难度,他们自己连十分之一都达不到,却直接用这套标准来卡人。引进的人才非升即走,说不定在这里耗几年,什么都捞不着。
陈黎新是个聪明人,既然还有别的路走,他不会傻乎乎地在这里赌一个能爬上去的可能性,再加上他家里出的这些事,他一定非常急迫地想要抓住那个工作机会来解燃眉之急。
“你还知道什么?”陈黎新沉默许久,问纪闻迦,“知道我的新工作?”
“这个是当然的。”纪闻迦笑了一下。
话说到这里,陈黎新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外表极具迷惑性的男生,并不是个只会拿钱砸人的纨绔。相反,对方功课做得很足,还深谙谈判的技巧,非常善于玩弄人心。
谈茵也是被他所迷惑了吗?
小姑娘会迷恋这种人,也的确是无可厚非。只是她今晚似乎的确是受到了一些伤害,所以才会想要寻求某种解答。
理智告诉陈黎新,他不该在这学期还未结束时,就松懈了防备,看到谈茵在校门口踌躇已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样子时,竟选择叫住她。
这个时候,他其实也在问自己,留下来和谈茵的男朋友交谈的理由,是因为自己对谈茵也有特殊的情感,所以想知道她最终的选择吗?
这种特殊的情感,能达到「喜欢」这种程度吗?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说出一句——
他可以喜欢她,在恰当的时候。
这是一种功利导向的情感,夹杂了太多太多的外部条件。只是君子从来就是论迹不论心,若从行为上来看,他不觉得自己有值得被人指摘的地方。
但眼前这个男生,偏偏要向谈茵论证人心的纯粹性。用金钱,用地位来换取一个普通人的动摇。
不纯粹就是居心叵测。
谈茵需要的恰恰是纯粹,这种浓度的情感只有纪闻迦能带给她。
此时的纪闻迦正撑着下巴,欣赏了一下陈黎新渐渐沉下来的脸色,正打算把另外两个提议说给他听。
但他下意识地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去寻找谈茵的身影。
路灯把夜色晕成暖融融的橘色,谈茵没走很远,握着手机站在了路灯下,面朝大马路。all black,短皮衣配羊绒长裙,肩膀薄薄一片,黑发随意盘起,露出冻红的耳尖。这通电话打得没完没了,她这会不怕冷了,连脚都不跺一下,背对着店面,偶尔侧过来半张素白的脸。
或许是出于某种心灵感应,又或许只是单纯对他不信任,她在这时候转过了头。
嘴角微微噙着的笑在目睹纪闻迦霸占了她的位置,坐到了陈黎新面前还做出一副嚣张散漫的态度时立刻就僵住了。
偏偏纪闻迦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抬起手,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她折返回来,一脸警告地隔着玻璃对着他的脸虚虚一敲。
这副样子让纪闻迦笑得更甜。
“放心啦。”他用唇语对着她说话,很听话的乖乖样。
“我能放心才怪……”谈茵轻声喃喃,“还有脸笑,我都还没原谅他。”
“但你原谅我了对不对?”梁笑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着。
刚刚她给梁笑的这通电话,才打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方一开口就是长长的,带着哭腔的道歉。谈茵最受不了她这样,语气硬了没几句就破功。
她们太了解对方,也太知道对方闹脾气时该怎么道歉。只要摆出个态度,到最后总能和好。
但谈茵听到这种话,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电话就是一句:“反正都怪你,你要是能早点提醒我,早点跟我坦白,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上他的贼船好吗!”
明明一开始很防备的。
后来竟被他那张脸迷晕了头。
“对不起嘛……”梁笑哼唧着撒娇,“那你现在想分手吗?想分手的话,我绝对支持你!”
想分手吗?
谈茵皱起眉头,看着玻璃门内,仍旧注视着她,眼含着笑的男生。
乖巧的、恶劣的、漂亮的混蛋,出现或者不出现都在勾动着她的心绪。她既盼望着他能乖一点,放她自己冷静,给她需要的自由。但他追过来的时候,她又升起了一股很隐秘的满足。
目前她对他,当然是气愤居多。
可是,分手的想法,她一次都没有过。
不想再继续和纪闻迦对视下去,谈茵转过身,走出他的视线范围,自己则挑了个能观察到他的地方站好:“不分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梁笑这下学乖了,非常谨慎地答道:“这个不关我的事啊,你自己判断。不过,你把他和陈黎新丢一个地方,自己出来,这样好吗?”
“我再给他几分钟的时间,”她揉了揉太阳穴,“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纪闻迦想干什么呢?
他想要说的那两个威胁人的方案被谈茵跑回来用眼神打断。他全程都在注视着她,也因此意识到她的目光和他一样,一直在他身上,一眼都没有分给过别人。
他想起自己在追过来的路上,感受到的那股将身体都要点燃的怒气。为了不让这股怒气伤到谈茵,他特地站在路边上,自虐一般,盯着她和陈黎新看了很久。
然后他意识到,她看陈黎新的眼神,已经和他撺掇她去表白那晚,完全不一样了。
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她的坐立不安落在他眼睛里,刺眼得让他非常不爽。
可现在,她对面着曾经有过好感的人,神态竟然是有些意兴阑珊的。
她并没有任何要和对方做什么的意思,纯粹只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她要借此机会惩罚他而已。
谈茵真的,给了他一个很大的考验呢。
一方面,他的确非常讨厌陈黎新这种人,外表人淡如水,实则野心勃勃。没有明显好恶,永远不会沉迷于任何事物和任何人,但机会一旦摆在面前,也绝对不会拒绝。
纪闻迦敢打包票。
谈茵如果继续喜欢陈黎新,陈黎新在已经离职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拒绝她。
这种想法很微妙,恶意也很微妙,纪闻迦没办法向谈茵说明。
他讨厌的是,陈黎新这种,明明想要,却装作不感兴趣,却在某些时候表现出不甘与贪婪的态度。让人抓不出具体的毛病,只能在心里觉得不适。
他很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后患。
另一方面,纪闻迦也实在懊悔,自己给了谈茵机会去找别人解惑。而这个人做得很好,竟然在短短的几句话内,就让谈茵主动联系了梁笑。
该怎么办呢?姐姐。
你放心地把我留在这里,是在期望我怎么做呢?
纪闻迦回过神来,看着陈黎新。良久之后,他说道:“第二个方案,我可以给你哥哥一个求助的门路,你们准备好详尽的投诉的材料,去找我说的这个人。”
嗯?
陈黎新轻微愣住。
他以为,这个男生会说出什么,让银行来催债,或者搅黄他工作的威胁之语。
但为什么,这一刻像是善良人格突然上线了?
啊,陈黎新转了转眼睛,他明白了。
这不过是另一种施威而已。
但他无法拒绝。
他的哥哥已经为了这件事情焦头烂额了好几个月,新上任的领导只想安安稳稳地渡过这几年任期,决不愿沾手上一任留下的烂摊子,惹得一身腥。好好的一个家,已经在散架边缘。他的侄女在国外,平时花销那么大,说给她削减生活费,人也没说二话,默默的就同意了。
陈黎新自己留过学,他知道绝对不能把一个女孩子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不然在国外那种地方,人可能说没就没了。所以他一次性给了她足够的生活费,但也只能撑过这一学期。
资金缺口太大,他的积蓄和现在的工资完全没办法去填补。而且,这件事情关乎公道问题,简简单单地拿钱,并不能让受了委屈的人咽下这口气。
现在,这个曾经被他用不客气的口吻问及年龄的男生,给他递过来一个解决的方案。
条件是和谈茵再不能见面,不能联系。
陈黎新没有理由拒绝。
他只是觉得,这样处心积虑,对付他这么个人,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
临走前,陈黎新问纪闻迦:“以后,如果谈茵身边出现别的男人,和她多说了几句话,你也要像这样,用钱来解决吗?”
能花掉几个钱?
纪闻迦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他没多说,他只是笑了笑,告诉陈黎新:“以后,我会处理得更隐蔽。”
——
谈茵挂断电话回到座位时,陈黎新已经离开。
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和正在淡定吃着她吃剩下的薯条的男生。她一脸错愕地问他:“陈黎新人呢?”
“薯条不脆了,”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向她,“姐姐,你这个电话打了好久。是给梁笑打电话吧?你原谅她了?”
“你别转移话题。”
谈茵走到他面前,轻轻敲了敲桌子,却被他攥住了手腕,拉近距离,捏着她敲响桌面的手指不放。那里原本要套上一个戒指才对,现在只剩下浅浅的戒痕。
“痛不痛啊?在外面待这么久都不肯进来,手都冻红了。”他捉着她的手,微仰着脑袋看着她。头一次没有趁机讲几句逗她的话,也没有将胳膊收紧,保持着半围困的姿势,似乎在告诉她,她随时可以推开。
时间已经很晚,店里面客人不多,但他依旧受人瞩目。
谈茵感觉到很不自在,挣脱他的手,后退几步。
触及他受伤的眼神,她瞥过眼,尽量不看,执意追问道:“陈黎新去哪里了?你把他赶跑了?”
“什么呀……”他低低笑了一句。
纪闻迦承认,他曾经非常执拗地想要向谈茵证明,陈黎新是个道貌岸然,不值得留恋的家伙。
你看吧,那个人真的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筹码交换出去诶。
但是。
那个人是谈茵的少女心事,是她在最难过的那段时间的慰藉。
他不该用这种方式来践踏她的心意。
而且,就算他说得再言之凿凿,也掩盖不了用强权来倾轧人的本质,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陈黎新只是做出了正常人该做出的选择而已。
“他有事先走了,”
纪闻迦最终说道,“好像是家里的事情,比较紧急。”
“哦,这样啊。”
谈茵拿起手机,果然看到陈黎新发过来的一条消息。说他要赶回去跟他哥视频电话,商量一些事情,很抱歉陪她到一半就先行离开。真的很抱歉。
一共两句抱歉,她没有在意,顺手回复道:“没关系,你忙你的。”
放下手机,她看着纪闻迦,想起自己在进来之前下定的决心:如果纪闻迦不迁怒别人,不和陈黎新起冲突,自己就听他一句解释……
他算过关了吗?
可是,他这样会说话,又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她一定会被他的歪理说服。
烦死了。
要是他长得不好看一点,这些烦恼全都不会有。
谈茵思索着该怎么办。
如临大敌的神情落到纪闻迦眼里,他偏了偏头,慢慢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小指,问道:“我没有欺负他,这样,你会觉得,我在按照你的期待走吗?”
所以,他是已经率先察觉到了她的期待,并且做出了她期待当中的行为,对吗?
为什么总是会被他看穿呢?
因为他了解她,从小就了解。
之后又……买通了梁笑,她的一举一动就更加逃不过他的眼睛。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她看着纪闻迦这张脸,小心而急切地拉住她的姿态,原本已经忘记的委屈又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
呼出的白雾散得很快,就像她此刻的情绪,明明堵在胸腔,一开口就能被他搅散。
身后有人在逼近,几步就追上了她。她小跑了没多远,就被人一把攥住胳膊,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后一跌,几乎是摔进了男生的怀抱。
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男生的下巴从她头顶滑下来,整张脸埋进她冰凉的脖颈,小声哀求道:“谈茵,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颈间,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亲吻她的脖颈。以往她最受不了他这样,总要伸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强行拎开,现在却只能强忍着痒意开口:“纪闻迦,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傻过?”
“……”他的肩膀轻微抖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已经自己说出来答案:“经常这样觉得对不对?我每一步都在按照你的设想走。和你提出交往,和你接吻,和你睡觉……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难度吧?那么,你凭什么觉得这样,我会有安全感,认为自己对你来说独一无二呢?”
“姐姐,”纪闻迦叹了一口气,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脸却没有继续埋着,而是慢慢贴上她的面颊,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你是好傻,竟然傻到觉得你对我来说没有难度。”
明明,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去揣测她的喜好,去读懂她的需求。
她一点都不领情。
“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吧,姐姐。”
他轻轻地吻向她的耳尖,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下一瞬,却被他捏着下巴将脑袋掰回来,强行接受了他的亲吻。
“别躲啊,”他说,“你得了解全部的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