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肋骨
次日清晨。
原弈迟前往上海,继续在华臻的分公司考察。
得知班姨的感冒已经好转。
顾意浓便去了趟鹭院,昭宁既然被接走,交给婆婆看顾,她也该去看望看望外公和班姨了。
到了那边,却被告知,老爷子不在庄园里,一早就去了天舸总部开董事会。
吃早饭时。
班姨见顾意浓的脸色有些憔悴,便问了一嘴。
得知顾意浓是月事不调。
班姨提议道:“要不要请王大夫来看看?”
“他最近刚从外地出诊回来,前几天你外公还找他号了脉,让王大夫这种老中医给你开几副方子,好好调理调理身体。”
顾意浓摇了摇头。
看中医也免不了要告知大夫最近的用药情况,都怨她采取了不正当的避孕方法,这种事和男大夫讲,她会觉得难堪。
况且顾意浓本来就不爱喝中药,便推拒道:“算了,这几天我有点感觉,应该就快来了。”
班姨慈爱地叮嘱道:“千万别着凉,也别吃生冷的东西。
“今早陈阿姨刚买了秋月梨,家里还有些椴木的银耳,待会儿我去厨房亲自给你熬些小吊梨汤,你晚上留着喝。”
顾意浓眼睛变亮:“我好久都没喝您熬的小吊梨汤了,回京上学后,那边有专门做这个的门店,但都没您做的口感好。”
班姨熬的小吊梨汤里,无论是陈皮还是话梅,都是她亲手酿制的。
从前洋楼的冰箱里,就总备着班姨熬的小吊梨汤,顾意浓就算没来月事,也喜欢将那些汤汤水水当甜品或零食吃。
班姨笑说道:“浓浓喜欢便好。”
——
顾意浓前两天联系了在京的造型师,帮他报销了头等舱的机票,让对方飞宁城一趟,帮她好好弄弄头发。
自从得知姐姐要做手术后,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地打扮过,那头浓长的卷发总是被随意地低绾起来,这几天再散开,变得乱蓬蓬的,搞得她真像要炸毛一样。
明天就要去参加岑姝的婚礼。
顾意浓也想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
造型师帮她梳头发时。
顾意浓眼神懒恹,瞥向床头柜处摆的胡桃木相框。
这张照片大概是高一时拍的,那时她还留黑长的直发,偶尔会带发箍,穿着国际学校的英式制服,满满的青春气息。
在没发生那些事前。
很多人都在背后悄悄叫顾意浓校花,还有人说,选顾意浓做校花,任何人都不会异议。
或许会有人不喜欢她这样的浓颜脸。
但都会承认她就是长得很美艳。
顾意浓却觉得,十年前的自己像没长开似的,脸蛋也透着股青涩和稚嫩的感觉。
她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顾意浓收回视线,又看向镜中蓬乱到炸起的头发,无奈地抿起唇角。
这几年她都是一种发型,唯一的区别就是卷大卷小,都看腻了。
她示意造型师去看那边的相框:“你觉得我留高中那样的直发会好看吗?”
“直发吗?”造型师看向那边。
其实他觉得,像顾意浓这样的大美人,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是最顶级的。
他觉得她剃光头都能驾驭得了。
造型师抬起手,在她双颊旁比量了一番,随后说道:“你留直发也很合适,但高中那样的太清纯了,像小白花似的,没什么气场。”
他动作熟稔地拨开她的头发,又演示起效果:“从这边分开,让层次感更强些,后面的头发也能自然地垂落在肩膀那里。”
“妩媚,倍儿有女人味。”
听着造型师七拐八绕的京片子。
顾意浓也没多犹豫,很快就拍板做了决定,就按他说的发型弄。
镜前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顾意浓将它捞起,看见屏幕上出现的是Marcus这个词,她勾起唇角,顿时起了顽劣的心思。
按下接通键。
耳边落下男人低淡的声音,说道:“高铁快到站了,我下午自己去医院接种疫苗吧。”
从沪市到宁城,坐高铁比乘私人飞机要更方便,这边的机场比较小,临时安排航线不算方便,而且还要考虑天气情况。
所以这几天原弈迟为了能回市区陪她,基本都在坐高铁的一等舱。
顾意浓蹙眉说道:“我答应过会陪你去医院的,你是不是想临阵脱逃,甩开我?”
“没有那个想法。”
男人无奈又低沉的哂笑一声,气息浅浅的,罕见的放松:“如果你不放心,从高铁站出来后,我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到庄园大门,接你一起去医院。”
顾意浓懒懒地应了声。
又趁机说道:“对了,我把头发给剪短了。”
“你剪头发了?”男人的语气不宜察觉地转沉了几分。
半晌,他发出一声深长的鼻息,凝着眉眼问道,“剪了多少?”
顾意浓心底暗爽。
狗东西果然被她惹恼了。
在生气的时候,男人被衬衫包裹住的胸肌也会一起一伏,薄怒之时的他总有种别样的性感,手腕的筋骨也暗蕴着蓄势爆发的力量感。
想到那个场面。
顾意浓的喉咙就有些痒,她憋住笑意,故意用不耐烦的口吻呛他:“你管我剪了多少。”
车窗倒逆着沿途枯黄的树影。
男人冷淡薄情的轮廓也映在上面,显得有些模糊不明。
他还算平静地问道:“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头发已经剪掉了,大概到脖子那里,理发师刚弄出层次感。”
“我给你发张照片,让你看看我想要的最终效果好了。”
说完,便给他发了张网图。
经典的微商头,头发短到像假小子似的。
原弈迟看完后,无奈地撂下手机。
他气息阴沉地揉了揉眉心。
顾意浓火上浇油地又气他,问道:“你觉得这个造型怎么样?”
“顾意浓。”男人的眉头紧锁,折出极深的纹路,他嗓音沉厚地说道,“我现在很想打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些什么。”
——“你觉得这种发型好看吗?”
电话这边的顾意浓表情微诧。
没想到原弈迟的反应会这么大,竟然气到开始唤她的大名了。
“头发太长的话,洗起来很麻烦的。”
“那你可以让我帮你洗,而不是剪成那种鬼样子。”
“……”
撂下电话后。
原弈迟心口积聚的郁火仍然没有湮息的迹象。
他沉着眉眼,翻出手机相册。
很快就找到顾意浓参加NYU毕业典礼时和自己的合照,那时女人还怀着孕,留着熟悉的茂密卷发,慵慵恹恹地垂在肩际。
虽然被风一吹,发丝就会炸开,却也像头小狮子似的,可爱极了。
男人曲起指骨。
克制地触摸着照片里那张艳丽的小脸。
他承认自己在审美上也很庸俗。
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女人留那样的短发。
况且短发根本无法满足他在那方面的癖好,他喜欢在后面*她的时候,将那头莹亮柔顺的长发薅住,再往自己的手臂上缠绕几圈。
——
漆黑的宾利慕尚停在顾家庄园外。
男人的指骨匀亭分明,有种赏心悦目的雅致感,夹着根点燃的苏烟,姿态落拓不羁,站在车身前,气息阴沉地吞云吐雾起来。
一袭黑色大衣衬得身形峻挺高大,但也显得气质极为冷穆难近,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没有绕颈,而是较为随性又不乏正式地披挂着。
男人的气质总是亦正亦邪的。
遥遥望去,会让人想起《上海滩》电视剧里的的许文强,但他比那个命运多舛的黑老大,要更矜贵难攀得多。
顾意浓从砖雕门楼出来,就注意到他手里夹的那根猩红明灭的烟,气不打一处来。
“原弈迟!”她愤声唤道。
男人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向那边。
他眼底浸着的情绪很冷淡,甚至流露出危险的侵略感,还在因顾意浓擅自将头发剪短的事而郁闷,但在女人气息娇恣地朝这边快步走过来时,脸色很快有了变化。
女人穿着白色羽毛流苏的长款外套,一字领的针织衫,露出纤美细瘦的锁骨,紧身牛仔裤包裹住那双修长的腿,踩着黑色高筒皮靴,腰肢纤细,身段凹凸有致,明艳美好到不可方物。
让他脸色彻底转好的。
是那头柔顺又层次感分明的黑长的直发。
顾意浓从他手里夺过烟,怒声说道:“我看昭宁被妈接走后,你就开始暴露劣根性了。”
说着话,一阵淡香袭来。
女人柔顺有光泽感的长发也拂落过他的手臂,软盈盈地冲散了烟草辛烈又苦涩的气息。
他看着那张因为愠容,愈发明艳娇美的脸,释然地低头,几不可闻地笑了。
顾意浓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
“小骗子。”男人无奈地低叹。
顾意浓不依不饶地问道:“雪茄都不抽了,为什么又开始抽这种烟了?”
他淡着声线,不以为意地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说谎骗我?”
顾意浓:“……”
原弈迟抬起手,眼底浸着极淡的温和,想将妻子有些遮脸的长发拨开。
顾意浓及时扭过脸,忿忿不平地说道:“把你刚抽完烟的脏手拿开,别碰我。”
亏她这几天悄悄学了打领带的方法。
还想着奖励奖励原弈迟。
狗东西却又一次捡起了这种陋习。
他要是敢当着昭宁的面抽烟,肯定是要捱她的巴掌的。
顾意浓气鼓鼓地拉开车门,自己坐进里面,原弈迟紧随其后,然而她忽然发现,司机竟然不在驾驶位,心脏不禁猛地一跳。
狗男人绝对是动了想教训她的念头,才把司机故意支开的。
她刚要拉开车门。
发现宾利已经被锁上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也落在耳边,用近乎命令般的口吻说道:“背过身体。”
顾意浓心底打了个激灵,眼皮发颤地说道:“你别忘了,术后还没到两周呢。”
“嗯,我知道。”他嗓音寡淡地又说道,“你将身体背过去,宝宝。”
顾意浓没动。
男人已经抬起手,扳起她的肩膀,帮她调整起坐姿,还将羽毛流苏的外套脱下,让她娇弱的后背对着他的方向。
顾意浓刚要曲起胳膊肘击他。
男人粗粝的拇指指腹突然擦过她的后颈,衣袖间冷冽好闻的乌木气息也捱着她。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帮她绑起发辫,动作耐心又温柔,不会扯拽到头皮,也不会弄痛她,却不动声色地彰显着微妙的掌控欲。
顾意浓的心脏莫名发悸。
狗男人帮她绑辫子的时候总让她觉得特别涩。
有的姿势散发搞起来不方便。
原弈迟偶尔会在事前帮她把头发绑起来。
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捋了捋她的发辫,又移向已经泛红的软小耳廓,技巧性十足地揉着。
顾意浓的肩膀有些发僵,听见男人用商量的口吻说道:“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发型都可以,但是不要剪得太短,好吗?”
现在的长发刚刚没过上臂。
但没有齐腰,男人抬起手,比量着她肩膀的位置,又说道:“不要少于这个长度,好吗?”
顾意浓趁机提要求:“那你从今天开始,把烟彻底给我戒了。”
“嗯。”男人的眼角折出极淡的纹路,纵溺地说道,“我会戒掉。”
顾意浓并不知道。
有她在时,他所有的心瘾都能得到缓解,也不需要再依托任何的外物。
车就快到医院时。
男人佩戴婚戒的左手忽然变软。
一只莹润白皙的小手已经覆了上去,并尝试从侧边抓住他,像是想和他牵手。
男人顺势包覆住她的手,宽厚的掌心盖在女人温腻的手背,不解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顾意浓的眼神有些躲闪。
但还是讷讷地说道:“马上就要打针了,进诊室的路上,我都会牵着你的手。”
她咬了下唇瓣,声音越来越弱:“打针的时候,我也会牵你的手。”
心脏泛起一阵暄软感。
男人抬起宽厚的大手,捧起妻子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微微弓着肩背,情不自禁地吻住她的唇,力度很轻柔也很缱绻。
不过几个小时。
顾意浓就将他的心灵搅弄得七上八下的,一会儿跌入深渊,一会儿又让他如置身云端。
他感觉肋骨也热到发胀。
没有任何人,让他体会过这种感觉。
上帝造夏娃的时候,拿走了亚当的一根肋骨,而顾意浓即将临盆之时,他从京市奔往港岛,坐在私人飞机里,焦急不安之时,肋骨就是痛的。
不是轻微的隐隐作痛,而是如淬火般的剧痛,烧灼般的感受甚至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因为无法及时赶到她身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时。
他的脑海里也出现了很极端的想法。
但他并不觉得那种想法荒唐。
反而是理智的想法。
现代医学已经没有保大保小这一说法,都会尽量保住孕妇的生命。
但也有孕妇将孩子平安诞下,却突发大出血意外身亡那样的状况。
顾意浓临产的那几个月,原弈迟不敢去设想那种后果。
但那天的他却不得不思考起这些。
那天的他忍着剧痛,在飞机上想。
如果顾意浓真的出事。
孩子却活下来了,他会将孩子抚养到大,确认它可以独立后,就下去陪她。
孩子要是也没了,他会花一个月的时间安排好后事,然后就去殉情。